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台(2修) 天台终审, ...
-
沈确站在通往天台的铁门前。
门锁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链条缠了三圈,锁扣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至少三年没人打开过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个钩,插进锁孔。
开锁这事儿,我真不擅长。
上次开锁还是帮老刘开他家防盗门,捅了半小时没捅开,最后老刘从窗户翻进去开的。
但愿这次运气好一点。
“咔哒。”
锁开了。
……哈?
开了?
这就开了?
我还没准备好呢!
沈确面无表情地把锁链拆下来,整整齐齐地盘好,放在墙角。
锁放好,万一待会儿要用呢。
虽然我也不知道逃跑的时候还来不来得及拿锁。
他推开铁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泥土味。天台上很空旷,只有几个废弃的花坛和一些杂物。月光洒在地面上,积水反射着银白色的光。
沈确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整个人完全暴露在天台上。
然后,他看见了。
天台边缘,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背影单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就那样站在栏杆旁边,低着头,看着楼下。
沈确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幻觉。
不是怨气残留。
是真的……站在那里。
少年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在哭。
沈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我该说什么?
“你好,我是来帮你申冤的?”
“别怕,我是好人?”
“那个……你站那儿挺危险的,要不咱下来聊?”
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少年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回过头。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五官清秀,眼睛很大,但眼眶里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瞳孔。
他看见沈确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礼貌的孩子在对陌生人打招呼。但他的嘴角咧开的幅度,远远超过了正常人类的极限——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你来了。”
少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那张裂开的嘴里发出的。
“我等你好久了。”
沈确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说话了!!!
鬼说话了!!!
而且他笑得那么吓人!!!
我要回家!!!
房租我不交了!!!
大不了睡大街!!!
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
“你……知道我要来?”沈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语气平稳得不像话。
不错,沈确,你的声音没抖。
继续保持。
假装自己是个见过世面的高手。
少年歪了歪头,那个裂到耳根的嘴慢慢合拢,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他的眼眶里,黑色也在褪去,露出正常的眼白和瞳孔。
他看起来,又像一个普通的、清秀的少年了。
“有人告诉我的。”他说,“他说,会有一个背尸匠来帮我。”
“谁告诉你的?”
少年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说,他是你的前辈。”
前辈?
沈家的前辈?
除了我爸,沈家还有谁干这行的?
我爸三年前就去世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说你会害怕,但你还是会来。”
沈确沉默了。
这前辈是谁啊,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我不要面子的吗!
“他还说,你虽然怕得要死,但你是个好人。”少年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他说得对吗?”
沈确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有些透明,能看到他身后远处的楼房轮廓。他已经死了三年了。三年来,他一直困在这所学校里,困在那个坠落的前一刻,永远重复着那一夜的绝望。
而现在,他在问一个素未谋面的背尸匠:你是好人吗?
沈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对。”他说,声音有点哑,“他说得对。”
少年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正常,像个十六岁的孩子该有的笑容。
“那……你能帮我吗?”
沈确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天台中央。
腿还有点软,但没关系。
走两步就好了。
实在不行,就坐下来跟他聊。
“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他在天台中央站定,从帆布包里掏出墨斗,“你叫李明,对吧?”
少年点了点头。
“我叫沈确。背尸匠。”他顿了顿,“专门帮死人讨公道的。”
毕竟那个系统都让我自动熟背冥界律法了,可不就是干这个的嘛,我这么自称也没毛病!
对,没毛病,合理的很!
“讨公道……”李明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有些恍惚,“真的可以吗?”
“可以。”
沈确蹲下身,开始布线。他要把整个天台变成一个临时的“公堂”——这是他脑子里那个【人间律庭系统】教他的方法。
“张浩他们……家里很有钱。”李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学校压下来了,说是意外。警察也没查太久。我妈去告过,没用。”
沈确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
哦对,在这个世界,有钱确实可以为所欲为。
但在我这儿不行。
因为我不收钱。
——好吧,其实收了一点,但那是房租!
“我知道。”他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沈确停下动作,回过头。
“因为你遇到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很平淡。但在李明看来,这个沉默寡言的背尸匠,身上仿佛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怎么样,这句够帅吧?
我在心里排练了好几次呢!
总算派上用场了!
李明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确转过头,继续布线。
别谢我。
我也是被房租逼的。
——好吧,不全是。
墨线在天台上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沈确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图案的中心。
“背尸匠沈确,代行【人间律庭】初阶权柄,于此设立临时执刑台。”
他的声音在天台上回荡。
“今受理苦主李明诉状,指控被告人张浩、王磊、赵鹏,犯劫掠、侮辱、故意杀人三罪。”
话音刚落,天台上的风停了。
一切都静止了。月光凝固在半空中,积水表面的涟漪定格了。甚至连远处城市的噪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然后,沈确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脑海里响起的。
【检测到完整案卷材料。】
【审核通过。】
【开启终审程序。】
脚下的墨线开始发光。金色的光,从血滴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墨线的轨迹,点亮了整个图案。
沈确感觉到一股力量从脚底涌上来,涌入四肢百骸。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直了,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内心疯狂吐槽的怂包背尸匠,而是一种古老、庄严、不可侵犯的威仪。
“传——”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回声,“被告人张浩、王磊、赵鹏,到案!”
话音落下,天台入口的铁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三个人影,被无形的力量拖着,从楼梯间里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天台地面上。
正是那三个人——黄毛、光头、胖子。
他们一脸懵地爬起来,看见周围的环境,看见沈确,看见天台边缘站着的李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怎么回事?”黄毛——张浩,声音发颤,“我怎么在这儿?我刚才明明都要走出教学楼了……”
沈确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天台边缘的李明。
“苦主在此,被告已至。庭审开始。”
张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了李明。
三年前,被他推下楼的少年。
此刻正站在他坠落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
张浩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光头和胖子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胖子大喊,“是他!是张浩推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我也是!我没动手!”光头也跟着喊。
“你们他妈——”张浩急了,“当初抢手机的时候你们可没少出力!现在想把锅全甩给我?!”
三个人当场吵了起来。
沈确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吵吧吵吧。
反正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虽然这场面确实有点难看。
好歹也是曾经一起作恶的兄弟,能不能有点默契?
“肃静。”
他的声音不大,但两个字一出口,三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不是自愿的,是嘴巴不听使唤了。
“庭审期间,未经本席许可,不得发言。”
三个人瞪大眼睛,拼命想张嘴,但嘴巴就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
沈确转向李明:“苦主,你可有证据呈堂?”
李明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指向张浩。
一瞬间,无数的画面涌入沈确的脑海——不,不只是沈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那些画面。
三年来,张浩在网吧通宵打游戏的样子。他和朋友喝酒吹牛的样子。他换了一所高中,继续上学,又上了个好大学的样子。一头黄毛,交了一个女朋友,在朋友圈发自拍的样子。
他活得很好。
好得像从来没有害死过一个人。
画面一转。
李明的妈妈,一个瘦弱的中年妇女,在教育局门口跪了一天,没人理她。她去法院起诉,被告知证据不足。她去学校讨说法,被保安拦在门外。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抱着李明的照片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人们在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溺亡。法医出具的证明是自杀。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天台上,一片死寂。
沈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他的内心,已经炸了。
他妈的。
他妈的!
他妈的!!!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抖。他想骂人,想打人,想把这三年所有的愤怒全都发泄出来。
但他不能。
他是判官。判官要保持冷静。
冷静个屁!
我冷静不了!
凭什么坏人活得好好的,好人却要去死?!
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道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证据确凿。”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被告人张浩,你可知罪?”
张浩的嘴被封着,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你不认?”沈确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认也没关系。因为事实不会因为你不认,就变成假的。”
他转过身,面向虚空。
“本席宣判——”
“被告人张浩,犯故意杀人罪,致一人死亡;间接致一人死亡。数罪并罚,判处——”
他停顿了一下。
“永堕轮回,历被害者之苦,直至偿清罪孽。”
话音落下,墨线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张浩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嘴巴被封着,叫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野兽的哀嚎。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
消失了。
光头和胖子吓得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沈确看了他们一眼。
“从犯王磊、赵鹏,犯包庇罪、协助毁灭证据罪。判处——”
“阳寿各减十年,余生受噩梦侵扰,不得安宁。”
两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谢判官!谢判官!”
沈确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转身,走向天台边缘的李明。
李明还站在那里,但身影已经变得很淡了,几乎透明。
“结束了。”沈确说。
李明点了点头,笑了。
“谢谢你,沈大哥。”
“不客气。”
“我妈……我能见到她吗?”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你们都会去该去的地方。”
李明笑得更加灿烂了。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风中。
星光没有完全散去。
它们在空中盘旋、凝聚,最后汇成一道柔和的白光,缓缓落在沈确摊开的掌心上。
白光渐渐塑形,化作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如玉的虚影。轮廓像一个低眉垂目的古代书吏,双手捧着一卷竹简,面目模糊,却有一种令人心静的秩序感。
虚影轻轻飘起,悬在沈确面前。一个平和、中性、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律灵:明鉴,向执刑官报到。】
【诞生源:案卷001-李明坠亡案。】
【本质:枉死者李明被净化的‘求真相、存公道’之纯粹执念,与律庭‘记录与审判’规则结合所化。】
【权能:记录、归档、初步辨识谎言。】
【状态:可随律庭成长而晋升。】
沈确愣住了。
他看着掌心上方悬浮的那个小小虚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李明?
不,不是李明。
是李明留下的“公道”。
“你……”他张了张嘴,“你还好吗?”
虚影没有回答。但它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行吧。”他说,“以后就跟着我干吧。”
虚影又晃了晃,然后化作一道白光,没入沈确胸口的衣襟里。
他感觉到胸口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贴在那里。
挺好。
以后也算有个伴了。
他转过身,走向天台入口。
光头和胖子还瘫在地上,看见他走过来,吓得往后缩。
“判……判官大人……”
“滚。”沈确说。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
天台上,只剩下沈确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我可以回家了吗?
——哦对,房租的问题还没解决。
这单生意赚的钱,够交三个月房租。
还行。
至少这三个月不用愁了。
三个月之后的事,三个月之后再说吧。
他躺了下来,看着头顶的星空。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妈的真累。”他自言自语,“下次再有这种活儿,我得加钱。”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身,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发信人是串乱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恭喜。下一个案子,在城西废弃医院。三天后见。”
沈确盯着这条短信,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三天后?谁理你啊?三个月后的事情就不要提前消费了嘛!”
他走向天台入口,脚步有些疲惫,但背影在月光下,意外地挺拔。
他走下楼梯。
身后的天台上,墨线已经自行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夜风,还在轻轻地吹着。
吹过空荡荡的天台,吹过那个少年曾经站立的地方。
像是有人在说: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