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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冷阁案(2修) 昏暗的楼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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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走下了楼梯。
台阶很陡,是用水泥砌的,表面磨得发亮,看得出来曾经有很多人走过这里。墙壁上挂着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和陈旧墨水的气味,还夹杂着淡淡的霉味——不是那种潮湿的霉,是纸张放久了之后自然产生的气味。沈确对这种气味很熟悉,殡仪馆的档案室里也是这个味道。
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有两三百平方米,高度大约三米,一排排铁皮柜整齐地排列着,延伸到黑暗的深处。那些铁皮柜都是老式的,绿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柜门上贴着分类标签,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年份和类别。
沈确站在入口处,环顾四周,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这规模……比我那殡仪馆的仓库大多了。
这么多柜子,得装多少卷宗啊?
——怕不是整个孤儿院的历史都在这儿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排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塞满了泛黄的卷宗,用麻绳捆着,每一摞都厚厚的。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封面。
卷宗的格式很规范:封面是案件编号、日期、当事人姓名、案件性质。内页是详细的调查记录、证人证言、处理意见和最终结论。沈确快速浏览了一遍——这是一起儿童失踪案,一个五岁的男孩在孤儿院附近走失,家属报案,警方介入调查。记录显示,调查持续了两个月,走访了周边所有住户,但没有任何线索。最终结论是:“查无实据,予以结案。”
沈确皱了皱眉,把卷宗放回去,又抽出了另一本。这一本是关于虐待儿童的举报——一个保育员被举报体罚孩子,调查记录显示,有多名孩子指证该保育员曾对他们进行过殴打和恐吓。但最终的结论却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他又翻了一本。这一本是关于一名孤儿在领养后死亡的案件——领养家庭声称孩子是因病去世的,但医院的记录显示,孩子身上有多处陈旧性伤痕。调查结论是:“死因不明,建议进一步调查。”但卷宗里没有后续的任何记录,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沈确一本一本地翻下去,越翻越快,越翻越心惊。失踪案、虐待案、非正常死亡案、被退回的领养申请、被忽视的举报信——每一本卷宗都是一起被压下来的案子,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一个被辜负的生命。而那些案子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没有得到公正的处理。要么是“查无实据”,要么是“证据不足”,要么就是“建议进一步调查”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沈确合上最后一本卷宗,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这些卷宗……全是冤案。
没有一件被妥善处理过。
没有一个孩子得到了应有的公道。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排列整齐的铁皮柜。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像是沉默的墓碑,埋葬着那些被遗忘的冤屈。
这么多案子,全被压下来了。
难怪怨气这么重。
换成是我,我也死不瞑目。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风,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温度的变化,又像是气压的波动。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那些卷宗开始无风自动。纸张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纸张之间苏醒过来了。
沈确的后背一阵发凉。
然后,他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是【勘律】被触发的提示音。紧接着,他的视野发生了变化。他看到了那些卷宗上缠绕着的黑色怨气。一缕一缕,像藤蔓一样,从每一本卷宗里生长出来,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天花板,像是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那些怨气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活物,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沈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些怨气……太多了。
多得超出了我的预期。
——它们不是来自一两本卷宗,而是来自这里所有的卷宗。
每一本卷宗里,都住着一个冤魂。
他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那些怨气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开始向他这边聚拢过来。黑色的藤蔓缓缓地延伸,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警告。
沈确握紧了帆布包的肩带,心里飞速盘算着应对方案。
硬刚肯定不行,这么多怨气,我一个人打不过。
跑?门在身后,但我不确定跑不跑得掉。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谈。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我知道你们在这里。我知道你们受了委屈。我不是来害你们的——我是来帮你们的。”
怨气停止了移动。空气中一片寂静,只有纸张微微颤动的声音。
沈确继续说:“我叫沈确,是背尸匠。我接的活儿,是送死人回家。如果有人死了却回不了家,那就是有人改了他们的路。我的活儿,就是把改掉的路改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的案子,我接了。”
话音刚落,档案室里忽然刮起了一阵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风,是从那些卷宗里涌出来的风。纸张哗啦啦地翻动着,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翻阅那些卷宗。那些黑色的怨气开始剧烈地翻涌,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风停了。纸张停了。怨气也停止了翻涌。
档案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确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起作用,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只能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那些卷宗里传出来的。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的低语。那些低语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一阵阵叹息,又像是一声声哭泣。
沈确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悲伤、愤怒、不甘、绝望。它们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变成了怨气,等到变成了厉鬼,等到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但它们还记得一件事:它们想要一个公道。
沈确站在原地,听着那些低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答应你们。我会替你们查清真相。不管那些案子被压了多久,不管背后牵扯到什么人——我都会查到底。”
低语声渐渐平息了。
那些黑色的怨气,缓缓地退回了卷宗里。档案室里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确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险。
差点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不过,总算把它们稳住了。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去跟那个守夜的老者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是从入口的方向传来的。
他猛地回过头——档案室的门,关上了。
紧接着,头顶的应急灯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黑暗在一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沈确站在黑暗中,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纸张飞舞的声音。无数张纸,在黑暗中飞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无数只手在同时翻动卷宗。
沈确站在黑暗中,握紧了帆布包的肩带,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好的。
门关了。
灯灭了。
纸张成精了。
——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