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墟引》不可驯服

38、悄然回首，蓦然心动。 她的眼中，

　　安然转身看向府门前值守的侍卫，从容吩咐道：“稍后若是靖安将军前来，便转告他，我先去往万青楼用膳，让他到后直接寻来即可。”

　　上京城的端午节可谓是精彩纷呈，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青翠艾草与菖蒲，彩绸高悬，各色香囊摊前围满行人，绣着鸳鸯、五毒的锦缎香囊缀着流苏，随风轻晃；街边摊贩吆喝着叫卖粽子，蜜枣、鲜肉的香气混着艾草香，在空气里弥漫；孩童们手腕上系着五彩绳，手里拿着艾草束，追逐嬉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河道之上，已有彩舟停泊，锣鼓声隐隐传来，一派热闹繁盛的端午气象。

　　安然缓步走在前头，步履放缓了几分，时不时侧首留意苏煜的状态。

　　二人一路慢行至万青楼，楼内宾客满座，楼上雅间凭窗便能遥遥望见河畔竞渡盛景。安然寻了靠窗落座，点了几样端午时令吃食。

　　店小二将糕点、鲜果一一摆上桌。安然推过一碟清甜糕点送至苏煜面前，眉眼间尽是柔和歉意：“先前是我的疏忽，你因我而受伤，我却未能时常去探望你，抱歉。”

　　苏煜摇了摇头，言语中无半分怨怼：“没关系的，那晚你没有受伤，便已是万幸。我知你诸事繁忙，没来探望亦是常理之中。况且，能这般陪着你静坐闲谈，于我而言，足矣。”

　　窗外锣鼓声愈发响亮，河面之上彩舟争流，旌旗翻飞，两岸百姓欢呼喝彩之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佳节模样。雅间里的气氛却悄然沉静下来，安然频频望向长街尽头。

　　苏煜将她的神情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早已了然。“靖安将军许是军务繁忙，耽搁了行程，你不必太过挂心。”

　　安然闻言微微颔首，抬眸看向苏煜，见他面色依旧苍白，轻声叮嘱：“你身子尚未痊愈，切莫强撑着，若是乏了我便送你回府。”

　　“好。”苏煜应声温顺，目光缱绻。

　　酒足饭饱，安然的目光被窗外人声鼎沸的河畔所吸引。

　　苏煜见状，缓缓开口：“大夫说出门走动有助于我身体恢复，不如我们下楼走走吧，正好去江边看看龙舟竞渡。”

　　安然点了点头，兴致正浓：“长珏应是第一次在上京城过端午佳节吧？那今日我便带你游玩一番。”

　　苏煜嘴角微微扬起，“好，那便有劳子衿带路了。”

　　二人并肩出了万青楼，沿街人流愈发拥挤。

　　江边堤岸已是人山人海，堤坡挤满围观百姓，熙熙攘攘热闹至极。江面上数艘彩饰龙舟分列而停，舟身绘着祥云瑞兽，船头立着威武木雕，桨手们个个精神抖擞，整装待发。

　　一声鸣锣响彻江面，竞渡正式拉开序幕。

　　一众桨手齐齐俯身挥桨，舟楫划破粼粼江水，数艘龙舟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浪花飞溅，气势磅礴。两岸百姓高声呐喊助威，喝彩声、鼓声响成一片，浩荡声势直震云霄。

　　安然倚着江边石栏，目光望向江面飞驰的龙舟，她看得入神，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全然没留意身侧之人的目光从未落在龙舟竞渡之上。

　　苏煜立在安然身侧，微微侧身，目光自始至终都温柔凝视着她的侧颜，周遭震天喧闹皆成背景。他身形微斜，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身旁拥挤的人潮。

　　江风徐徐吹乱她鬓边碎发，苏煜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又骤然僵在半空，终究是克制着缓缓收回，垂落身侧，轻声开口：“看来子衿很喜欢这般热闹场面。”

　　安然转头看向苏煜，才发现他额间沁出细密薄汗。

　　“你身体可有不适？江边风大，人声嘈杂，要不我们去集市上找一家摊位坐着歇一会？”

　　苏煜轻轻摇头，淡淡一笑：“无妨，我并无不适。龙舟竞渡还未结束，我们接着观赏吧。”

　　祁慕与姜行赶到安府时，终究还是晚了些许。

　　侍卫见是他，连忙上前见礼。祁慕不等对方开口，上前两步沉声问道：“你家小姐人呢？”

　　侍卫连忙躬身回话，“小姐原本是在门口等候您，可苏大人来了，邀请小姐与他共度端午。小姐以有约为由拒绝了苏大人，可他的小厮却说苏大人病体刚愈，就来找小姐，一片深情，小姐却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您又迟迟未到，苏大人毕竟是小姐的救命恩人，便只好先与他去了万青楼用膳。吩咐我等您到后，再转告您，直接去万青楼寻她即可。”

　　祁慕失落的神情被姜行尽收眼底，她开口宽慰：“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去万青楼找她。”

　　二人微微颔首谢过侍卫，身影便汇入熙攘的人群中，朝着万青楼的方向快步而去。

　　刚至万青楼门前，酒香与吃食香气扑面而来，往来宾客络绎不绝。祁慕快步拾级而上，四下环顾，目光一遍遍扫过席间人影，却始终寻不到安然。他寻来楼中伙计询问，对方略一回想，拱手回话：“公子可是寻安小姐？她方才同一位男子在此处用了膳，半个时辰前便已起身离开了。”

　　祁慕愣在原地，眉宇间的急切骤然凝住。一路紧赶慢赶，接连两处扑空，他立在喧闹的大堂里，周遭笑语喧哗、杯盏相碰，入耳只觉得嘈杂扰人。

　　他沉默片刻，又追问二人离去的方向。得知她去了河畔龙舟赛场，才稍稍定了神，朝着河畔方向寻去。

　　刚到河畔附近，祁慕和姜行便傻了眼。河岸边人山人海，往来行人摩肩接踵，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寻人。

　　就在二人犯难之际，姜行忽然眼眸一亮，似是想到了办法，轻声开口：“我有主意了！将军不妨去往那边。”

　　祁慕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抬眸远眺，只见离河畔不远处，一众匠人正忙碌着搭建戏台，木架层层垒起，帘幕、道具陆续搬运就位，显然是为了晚上的表演提前筹备。

　　姜行细细解释，“此地行人如织，人声鼎沸，这般漫无目的地搜寻，难有成效。可戏台地势偏高，你立于台上，视野便能覆盖整片河岸。安然若是在河畔附近，抬眼便能望见你的身影。她瞧见是你，定会主动寻来。”

　　祁慕闻言豁然开朗，含笑颔首：“好，多谢姜二公主出言献策。”他不再迟疑，快步朝着戏台走去。

　　少年缓步登上高台，立于戏台正中。他居高临下望去，只见往来行人三五成群，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他目光沉稳，缓缓扫过每一处人群，一刻不敢松懈。

　　姜行则留在台下不远处的树荫里，寻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静静等候。她抬手轻拂被风吹乱的发丝，心底暗自祈愿安然能早点瞧见台上的身影。

　　日头渐渐偏斜，暖风吹拂着戏台旁悬挂的彩绸，轻轻摇曳。祁慕立在高处，身姿如青松般岿然不动，即便周遭喧闹纷扰，眉宇间依旧有着几分焦灼与期盼。

　　可少年全然不知，就在他赶来河畔之时，少女已然离去。

　　彼时的安然见苏煜身体似有不适，遂即提出送他回府。可苏煜的兴致正浓，偏让安然陪他去街肆逛逛，尝尝小食。

　　日暮渐渐降临，河畔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揉碎在粼粼水波里，映出两岸端午盛景。

　　但在少年的眼中，再美的景色都失了兴致。他双眸低垂，失魂落魄地走下高台。

　　姜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连忙快步走到祁慕身边，她几番斟酌，话到嘴边又轻轻咽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片刻后，祁慕转头看向身旁的姜行，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今日辛苦姜二公主，陪我奔波了一下午。上京城端午风光正好，我却没能带你好好逛上一逛，未能尽到地主之谊，实在抱歉。”

　　姜行闻言轻轻摇头，笑意恬淡：“不过半日闲游，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她顿了顿，“有缘之人，自会相逢。不如去街肆走走，说不定在哪个摊位前，你们二人就相遇了。”

　　晚风携着粽叶与艾草的香气扑面而来，河面上画舫往来，丝竹弦乐断断续续飘入耳畔。

　　祁慕稍稍敛了敛眉宇间的失意，低声道：“公主说得是。今夜的上京城热闹非凡，我便陪你去街肆逛逛，也算不负这端午夜色。”

　　姜行浅浅一笑，颔首应下。

　　长街灯火摇曳，人声喧闹沸沸扬扬。姜行与祁慕缓步穿行在熙攘人潮之中，街边小摊光影错落琳琅满目，五彩绳缠绕成束，各式香囊垂着流苏，随风轻晃。

　　姜行俯身细看摊中的精巧物件，祁慕立于一旁，目光散漫地扫过周遭喧闹的街市，眼底依旧藏着一丝落寞。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穿过攒动的人潮，缓缓行至近前。

　　安然手中捏着一支刚折的嫩艾，眉眼柔和，步履轻盈；苏煜伴其左右，神色从容。

　　街肆偶遇，少女微微一怔，随即抬眸含笑，正欲出声问候时，视线却不经意间落在了祁慕身上。

　　夜色朦胧，灯火温柔。少年侧身而立，背影挺拔孤直，侧脸线条清隽利落，眉眼在暖黄灯笼光影的描摹下，褪去了几分疏离凛冽，添了几分柔和温润。晚风微动，吹起他额前细碎发丝，安静又落寞的模样，让人心头微动。

　　安然未曾觉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已然乱了节奏。

　　少女眸中泛起浅浅光亮，笑意盈盈地喊出少年的名字。

　　“祁慕。”

　　夜色温柔，烟火绵长。街巷喧闹依旧，粽叶清香袅袅。小摊前灯火灼灼，人流往来不息。

　　而此刻她的眼中，只有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