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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善恶到头终有报。 安然与卓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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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砚之望见安然步履坚定地走到大堂中央,俯身行礼。
“小女安然,见过各位大人。”她顿了顿,“今日小女乃是为了春闱科举舞弊一事,来替寒门举子伸冤。在此之前,有几个问题想要请卓进士为我答疑解惑。”
卓耀远猛地抬头,一脸惊慌失措。“我?为你答疑解惑?”
“咳。”卓松樵轻咳一声,卓耀远立马转换神情语气。“安小姐请问,卓某定当知无不言。”
安然抬眸紧盯着卓耀远,“小女前些日子偶然在都察院照磨所中,看到了卓进士默写的春闱答卷。文章辞雅意深,字字珠玑,不愧为科场佳卷。只是其中有一处典故,我遍寻经籍仍难辨其渊源,着实不解,故想请卓进士为我解惑。”
卓耀远故作镇定,“是何典故?安小姐请讲。”
安然眉头紧锁,“卓进士,我看你卷中写了一句‘莼鲈秋风,归思难遏’,甚合时文格调。但张翰所思莼菜,采于何处?鲈鱼又出自哪条江水呢?”
卓耀远浑身一僵,额头瞬间渗出细汗,强作镇定道:“此典故出自《晋书·张翰传》,莼鲈本是江南风物,策论取其归思之意即可,何须深究细枝末节?”
安然故作疑惑,“细枝末节?可春闱取士,贵在考据精当、义理详实,你引用典故却不知其源吗?江南士人念张翰归隐之德,筑亭以纪,此亭又坐落于何处呢?”
卓耀远面色骤白,眼底藏着难掩的慌乱,却仍咬牙狡辩:“古之亭台楼阁不可胜数,我不知其细节亦在情理之中!”
安然声音清亮字字分明:“沈大人,这并非寻常亭榭轶事,乃是江南吴江专属掌故。西晋张翰所思莼菜,出自嘉兴南湖,必以竹帘轻采方保鲜嫩;鲈鱼乃是松江四腮鲈,为江南一绝;江南人士感其归乡之志,于吴江筑鲈乡亭,亭前镌‘莼鲈秋风’四字,此事载于江南私刻《吴郡志补》,唯苏、松、嘉、湖四府士林相传,上京城并无刊本。卓进士又是如何得知此典故,并写进春闱试卷中的呢?”
就在卓耀远膛目结舌,支支吾吾时,卓松樵突然开口:“多年前我一江南旧友赠送给我几本书籍,其中便有这本《吴郡志补》,想来是犬子在家中翻阅时,记住了书中典故,并写进了春闱试卷中。”
卓耀远闻言连忙点头,“对,想起来了,多年前我在家中是看过这本《吴郡志补》。”
安然意味声长地“哦”了一声,又开口:“看过这本书,却不知道这其中的细枝末节?但又能引用到春闱答卷中?卓进士,您这话是否有些自相矛盾?”
她顿了顿,“说来也巧合,我前些日子偶然结识了一位寒门举子,他也默写了自己的春闱答卷,可他默写的春闱答卷居然跟卓进士默写的春闱答卷内容大致相同。卓进士,现下您又说不出自己春闱答卷中引用的典故细节,该不会是您调换了自己与他的答卷吧?毕竟前段时间上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纨绔解经录》,主人公不就是您吗?论《周官六典》,谓是六艺。又混《周礼》于《吕览》,语多荒诞,但您居然高中了进士,此事又如何不令人生疑呢?”
此话一出,卓耀远面如死灰。可卓松樵似是早就猜想到安然会重提《纨绔解经录》一事,遂搬出了他准备好的说辞。“那晚犬子饮了许多酒,酒后胡言闹出笑话,做不得数。且就算对方默出来的答卷与犬子的内容一致,也证明不了什么,亦有可能是对方从某处誊录了犬子默写的春闱答卷,而后有意结识安小姐,想要借安小姐之手陷害我儿。”
果然如安然料想的那样,拒不承认。“可我结识的这位寒门举子告诉我,他写此典故时,恰逢其母生辰,念及亲恩,又忆张翰归乡侍亲,特引用了此典故。张翰归乡时,常以莼羹鲈脍就江南秋露白菊,其春闱答卷中虽未明写,却暗以‘秋风’对应其母闺名‘纫秋’。”
沈知微眸色愈沉,“卓耀远!北方士子引用此典故,只泛言‘莼鲈归乡’,唯有江南人士落笔方会暗合松江、鲈乡亭之细节,你一句未提已是可疑!本官问你,采莼菜的竹帘有何讲究?你既看过这本《吴郡志补》,那就请速速道来!”
卓耀远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支吾半晌竟无一字应答。他只是调换了陆清禾与他的试卷,哪里知晓这典故背后藏的江南乡俗与私人秘事?
卓松樵瞥了一眼卓耀远,像是责怪他如此沉不住气。“安小姐,你所言皆为陆举子的片面之词,了解此典故背后之意便能诬陷我儿了?既是暗喻,那便是在卷中并未言明,人人皆可信口胡诌。我儿虽然看过这本《吴郡志补》,但已是多年前翻阅,遗忘其中细节情有可原。沈大人,若以此便诬陷我儿行科举舞弊之事,实在是冤枉啊!”
“卓学士,我何时说过这位寒门举子,姓陆?”
昨日她听陆清禾说完这处暗喻时,便猜想以此典故未必能让卓家父子认罪。思来想去,便只能绝口不提他的姓名,等着对方慌乱时提起,借此漏出马脚。
沈知微亦恍然大悟:“安小姐从未提起寒门举子的姓名,就连我也未可知。卓松樵,你又是如何得知对方姓陆?”
此言一出,卓家父子竟都无言以对。
安然掷地有声,字字诛心:“既然二位无话可说,那便由我来揭开事情的真相。”
她向前迈出一大步,“卓学士您文采斐然,乃翰林院大学士,可您的儿子卓耀远却胸无点墨。您想让他入朝为官,便叫他去参加科举考试。但以他的才学,根本无法高中,于是您便想出了偷换试卷这个办法。可整个上京城,有些才学的基本上都是世家子弟,他们如果发现试卷被换的话,肯定会生出事端。所以必须要从各地来参加春闱的寒门举子中挑选出合适的人选,但大多数寒门举子都默默无闻。那要如何才能在众多举子中,挑选出能够通过会试且在朝中无人脉,不会生出事端的寒门举子呢?”
满堂皆静,安然长叹一声。“故在乡试放榜之后,您便举办了‘鹿鸣宴’,广邀各地举子前来赴宴。您担心部分寒门举子因路途遥远盘缠不够,便不来参加宴会而错失替换卷子的最佳人选。所以提出凡是来参加宴会的举子,路途费用皆可找卓家报销。如您所料提出此举后,前来参加宴会的举子人数骤然增加。您便是在宴会上,选中了陆清禾。”
“满腹才学,无根无着,是偷换卷子的最佳人选。”她目光坚定,缓缓道来:“只可惜,卓耀远竟如此不争气,闹出了《纨绔解经录》一事,使得陆清禾的好友林墨尘一纸密信递交到了大理寺。陛下得知后,下令三司彻查此事。您担心偷换卷子一事暴露,便一把火烧了贡院,将春闱原卷毁掉,让三司查不到你们那里。”
“只是您没想到,我和苏大人竟顺藤摸瓜找到了林墨尘,并查到陆清禾曾在落榜后去礼部鸣不公,且苏大人与陆清禾还是旧识,知晓以他的文采未中进士必有蹊跷。于是我们便将陆清禾唤来了上京城,想让他默卷核对是否与卓耀远的试卷内容一致。”安然攥紧拳头,愤恨不已。“是我一时疏漏,未曾提醒陆清禾隐藏自己的行踪,被您发现他回了上京城。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住秘密,所以昨夜您就派人截杀陆清禾与林墨尘。我和苏大人前去救援,情急之下,苏大人为了救我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安然只觉眼眶一热,滚烫的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下,她将陆清禾的毛笔从布囊中拿了出来。“陆清禾的手指因常年握笔而指腹生茧,想必他十年如一日地用功读书写作,只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进入朝堂,大展宏图。可如今他十年寒窗考取的功名却要拱手让人,凭什么?世家子弟仗势欺人,寒门举子犹如蝼蚁一般任人欺凌,甚至当街杖杀。”
卓松樵还想狡辩,“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并无证据。难道三司会审,仅凭你一人的猜测便断定我父子二人行科举舞弊之事?”
安然平复心绪,“卓学士,卓耀远解释不清自己试卷中的典故,您又直接了当说出这位寒门举子姓陆,诸多疑惑,您二人又如何解释自证清白?”
卓松樵欲开口争辩,沈知微将惊堂木猛地拍下,“啪”的一声响彻公堂。“卓松樵,你若从实招来,或可为你二人求得一线生机。还不快速速招供,免受拶指夹棍之苦!”
卓耀远心神俱裂,双腿一软“噗通”跪倒,面如死灰,再也撑不住半分体面。“爹!”
卓松樵先前的狡辩与挣扎尽数化作冷汗,顺着额角滚落。他紧盯着公堂上的沈知微,片刻后才缓缓开口:“确如安小姐所说,是我在春闱誊录环节中,替换了陆清禾与犬子的试卷。以防万一,我还逼迫犬子背下陆清禾的试卷内容。而后火烧贡院,销毁原卷。本想收买陆清禾,可是他一身傲骨,定不愿与我等同流合污。又担心事情败露,只能灭口。犬子什么都不知道,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我一人所为。请沈大人高抬贵手,放过犬子吧。”
卓耀远连忙跪行至卓松樵身旁,“爹,你不要独揽罪名。”他转身朝沈知微磕头,“沈大人,是我不学无术还想要入朝为官,是我求爹帮我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您看在他年事已高的份上,放过他吧。”
沈知微俯视堂下二人,神色丝毫不改:“我会将今日之案,原原本本写进奏疏。一字一句皆依律据实,无半分偏袒,无半分虚饰。静候天子圣裁,以正国法,以安天下学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