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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天下文才如过江之鲫。 人中龙凤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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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苏煜带着几分酒意上了马车,路过万青楼时,他忽然想起宴会上的那抹烟霞粉色,便让车夫稍停,想借晚风醒醒酒。
车帘被轻轻掀起,冷冽的夜风吹进来,却先撞入眼帘一幅意料之外的画面。
苏煜的目光紧钉在祁慕的动作上,他正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安然颊边的碎发,然后微微俯身,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那吻轻得像风,却让苏煜的呼吸骤然一紧,拿着瓷杯的手越握越紧,没承想竟捏碎了。
许是马车里的响动惊动了对方,祁慕吻落的瞬间便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撞上了车帘后的苏煜。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祁慕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警惕与不易察觉的占有欲,随后不动声色地将安然抱得更紧。
苏煜清晰地看到祁慕眼底的警告。
半晌,他猛地放下车帘离开。
苏煜克制自己不要回想,可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祁慕将安然护在怀中的姿态,还有落在她额头上的轻吻,每一幕都像细针,密密匝匝地扎在他的心上。
就在此时,贡院忽有火星从夹缝中窜起。片刻间,便已成燎原之势。
火光映红了半片夜空,“走水了!”值守吏们提着水桶前来救火,却被猛烈的火势逼得连连后退。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草木味与墨香混合的怪异气息,而那些写满经义的试卷,此刻已然化为灰烬。
火势渐弱时,天已微亮。原本规整的贡院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灰烬中,晨风吹过空荡的巷角,只余下呛人的焦味。
辰时,苏煜眉头紧皱,在都察院大门前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安然的到来。
“苏大人,在都察院门口做什么?怎么不进去?”安然见苏煜方才在门口来回踱步,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可是案情有了新的进展?”
苏煜克制住情绪,缓缓道来:“出事了,昨夜贡院起火,此次春闱的试卷全都被烧光了。”
“贡院被烧?都察院昨日才下发文书,要向贡院调阅春闱举子的原试卷,文书下发没多久贡院就起火了?试卷还全都被焚烧殆尽?”安然一听便察觉此事绝非偶然,亦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苏煜长叹一声:“是的,原本打算拿着原卷比对誊录后的试卷,现在原试卷被烧光了,线索又断了。我们又如何能够帮助陆清禾,拿回本就属于他的名次呢?”
安然似是想到了什么,“陆清禾启程来上京城了吗?他何时能到?”
“按照路程,他约莫还需要五日,才可抵达上京城。”苏煜顿了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原试卷被烧,现下要证明他的试卷被换,就只能希冀于他还记得自己在卷子上书写的内容。”安然抬眸看向苏煜,眼神中带着一丝笃定。“我看过誊录后卓耀远的试卷,记得卷子中的大部分内容。只要陆清禾说出的内容能够对得上,这件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煜不禁暗自感叹安然的聪慧,“好,等五日后陆清禾到达了上京城,我把林墨尘也一起叫上。未时一刻,我们城西‘清风茶社’见。”
安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万千学子千里奔赴上京城,科举对于他们来说不仅仅只是一场考试,更像是一种希望和一个机会。
一个实现理想抱负的机会。
五日后,安然按照与苏煜的约定来到清风茶社。
“子衿,你来了,快坐下。”苏煜连忙起身,请她入座。
安然见雅间内只有他一人,便开口询问:“长珏,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陆清禾和林墨尘呢?”
“不急,先喝杯茶,他二人稍后就到。”苏煜将茶水递至安然面前。
她伸手接过茶水,“多谢。”
二人谈话间,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苏煜抬眸望向门口,“请进。”
门被推开,映入安然眼前的是两位男子。
一位身着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松松束起,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清瘦的脸庞棱角分明。他的腰间挂着一个布囊,里面装着几块干硬的麦饼和一支磨秃了笔尖的毛笔。
想必此人,便是陆清禾了。
可当时的安然并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清禾,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陆清禾。
另一位身着锦缎长衫,束发用的是嵌着碎玉的银簪,眉梢带着几分从容。腰间佩戴着玉佩,脚上穿着软底靴。
这位便是林墨尘了。
“陆兄、林兄,快请上座。”苏煜连忙起身招呼,“我给二位介绍一下,这位便是都察院安院长之女安然,安小姐。请陆兄默卷的这个办法,便是安小姐想出来的。”
二人一同向苏煜和安然见礼,“苏大人,安小姐。”
苏煜转头看向安然,“子衿,他二人便是我先前跟你提起过的陆清禾与林墨尘。”
安然起身回礼,“陆公子、林公子,久仰二位大名。”
陆清禾双手抱拳,目光灼灼地望向她:“多谢安小姐愿意帮助陆某。”
安然的唇角微微扬起,“陆公子不必言谢,先前听苏大人提起您时,便对您赞赏有加。还说以您的才学,榜上无名才是真的令人生疑。”
陆清禾抬眸望向苏煜,眼中带着一丝惊喜之色。“苏大人谬赞了,天下文才如过江之鲫。既有落笔惊风、能令山河变色的鸿儒;亦有袖藏锦绣、于市井间写尽烟火的雅士。我不过是拾人牙慧、偶得片语,这点笔墨,只是沧海一粟。”
“陆兄过于谦虚了,以你的文采,高中进士,名列前三甲绰绰有余。”苏煜似是想到什么,“如若你的试卷没有被调换,现如今公布的三甲名单中,必有陆兄。”
安然闻言看向陆清禾,郑重其事开口:“此事关乎朝廷选拔人才的公正,关乎天下读书人的前程。如若陆公子的试卷当真被调换,我与苏大人自当竭尽全力,还您一个公道。”
她知道,这场与科举舞弊者的较量已经开始。而真相,必然会浮出水面,还科举以公正,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苏煜将纸张在桌面上铺开,“事不宜迟,陆兄,还请你开始默卷。”
“好。”陆清禾连忙坐下开始默卷。
安然注意到陆清禾的手指因常年握笔而指腹生茧,想必他十年如一日,每一日都在窗边读书写作,只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进入朝堂,大展宏图。
半晌后,陆清禾默完了试卷,将竹纸递给安然。
她双手接过,开始凭着记忆核对所写内容。
安然猛地坐直身子,指腹反复摩挲着竹纸。抬眼时,她眼底的平和已然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织。
“陆公子默写出来的内容,与我在都察院见到的誊录后卓耀远的试卷内容,分毫不差。”
话音刚落,众人悬着的心也都落了地。
“噗通”一声,陆清禾竟然跪在了苏煜与安然的面前。“还请苏大人与安小姐相助,让礼部归还属于我的功名。”
“陆公子,你先起来。”苏煜与安然将跪在地上的陆清禾扶起来,“此事还有诸多疑点暂未捋清楚,你先别着急。我还有问题,想要问苏大人。”
苏煜惊讶地看向安然,“想问我什么问题?但说无妨。”
安然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开口:“我记得有一次在都察院先后碰见你和卓耀远。当时我问你,他为何会出现在都察院,你对我说‘事关科举舞弊案,陛下下令,每位进士都要去都察院默卷,如有默写出来的试卷与誊录后的试卷不符者,皆会扣留待查’。那你可知,卓耀远默写出来的试卷与誊录后的试卷是否一致?”
苏煜听完安然的问题后,陷入了沉默。
“长珏?”她见他不开口,便自顾自地说着。“如果我没猜错,结果应该是一致的吧?如若不一致,卓耀远早就被扣留待查了。而现下却没有传出他被扣留的消息,那就说明卷子的内容是一致的。”
“内容是一致的,也证明不了什么。”沉寂在一旁的林墨尘,终于开口。“或许是卓松樵怕此事暴露,提前让卓耀远背诵了陆兄卷子上的内容;又或许是他买通了都察院负责此事的官员,直接替换掉卓耀远默写的试卷内容。毕竟连春闱试卷都可以进行调换,更何况是区区默卷呢?”
“林公子说得也有道理,内容是一致的,也证明不了什么。同样的,陆公子默写出来的卷子内容与誊录后卓耀远的试卷内容一致,也无法一口咬定就是卓耀远偷换了他的试卷。很有可能还会被卓松樵倒打一耙,说我们不知从何处找人记下他儿子春闱试卷中的内容,借此诬陷卓耀远科举舞弊。”
安然轻声细语,却字字珠玑。
身旁三人听完,皆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