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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酒后失言,案件初显。 案情渐渐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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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青楼三楼的“听松轩”里,酒气早漫过了熏香。
卓耀远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栏杆上,石青杭绸袍角扫过满地花生壳,手里还攥着只琥珀杯,脸红得像浸了酒的胭脂。
同席围坐的十几位举子,多是赴春闱时凑在一处的熟人,此刻见他醉得眼神发直,有人起哄道:“卓兄,今儿酒酣耳热,不如就以‘周官六典考’为题行酒令?谁解错了,罚三大杯!”
卓耀远猛地直起身子,拍着桌子大笑:“这有何难!‘六典’嘛,不就是孔圣人说的‘礼、乐、射、御、书、数’!我五岁时,我爹就教过我!”
话音刚落,席上霎时静了静。
坐在角落里的江南举子林墨尘,闻言微微一顿,眼尾悄悄扫过卓耀远。
身旁的男子忍不住开口:“卓兄莫不是喝多了?‘周官六典’该是治典、教典、礼典、政典、刑典、事典,是天官、地官诸卿的职掌,可不是六艺啊。”
“你懂什么!”卓耀远梗着脖子反驳,酒气喷得老远。“我爹说的,《周礼》里明写着‘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这不就是六典?”
他越说越急,竟把《周礼·保氏》里的话搬了出来,末了还拍着胸脯。“不信你们翻《吕氏春秋》,里面也提过!”
这下连林墨尘都忍不住皱了眉。
《周礼》与《吕氏春秋》,一为儒家经典,一为杂家著作,哪能混为一谈?
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片竹纸,又取了一支小巧的狼毫。垂着眼,飞快地写着,将卓耀远那句“六典即六艺”、“《周礼》见《吕氏春秋》”都记了下来,末尾还添了句“卓公子醉中解经,闻者皆惊”。
同席几个江南来的举子也交换了眼神,有人借着斟酒,悄悄凑到林墨尘身边,见他纸上的字,低声道:“这般错漏,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才好。”
林墨尘笔尖一顿,声音轻得像落在酒盏上的尘埃。
“科举取士,凭的是真才实学。”
……
邻桌的话像颗石子,轻轻落在苏煜和安然之间的案上。他抬眼时,正撞见安然望过来的目光,她握着竹筷的手微微收紧,眼尾掠过一丝惊疑。
吃完结账出门,夜风更凉了些,苏煜自然地往安然身边靠了靠,替她挡了点风。
二人并肩走着,苏煜见安然沉思,便没开口打乱她的思绪。
安然被风掠得缩了缩肩,“今日从小吏口中得知二月二十二日在礼部门口喧哗的举子中,有一人姓陆,还是江南人士。”
她抬眼望向苏煜,眸底映着巷口昏黄的灯笼光。
“长珏,你在江南参加乡试时,可曾识得姓陆的举子?”
苏煜脚步慢了些,将她往街边廊下带了带,避开穿巷的晚风。“江南相识的举子里,姓陆的倒有几位,只是不知是哪一个。”
他目光掠过巷外往来的人影,轻声道,“若要从此处查起,怕是得先去都察院,把今年春闱会试所有陆姓举子的试卷都寻出来核对一番才好。”
安然点了点头,“那我今晚回去跟我爹详细说明今日调查所得,并让都察院重点核对陆姓举子的试卷。”
苏煜闻言不由一顿,“此次的案件,安院长让你跟着一起调查吗?”
他原以为安院长是刚正不阿的性子,断不会让闺阁女儿沾手官场污秽。
安然听见苏煜这话,忍不住抬眸笑了。那笑意从眼尾漫开,染得眉梢都软了些,却又带着点不服输的机灵。“先前有桩盐商私贩案,是我从账册夹缝里看出了商号暗记,帮助都察院破了案。自那以后,都察院的案子都不再避着我了。”
苏煜敛了神色,笑了笑,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温柔。“子衿心思缜密,倒是苏某唐突了。”
他沉思片刻又开口,“眼下案情刚有头绪,牵扯的线索散在各处,你我若能定期碰面,互通消息,或许能快些找到关键之处。”
安然眼睛亮了亮,“还是你想得周全,定期碰面商讨案情,也许就能尽快破案,早日还天下举子一个公道。”
苏煜颔首应下,“那你我便分头行动,你回都察院协助核对春闱试卷,我去寻前几日与卓耀远聚在一起的举子,看能否查到其他线索。”他顿了顿,又道:“城西有处‘清风茶社’,二楼临北有间雅间。十日后未时一刻,你我在那里碰面如何?我提前让人清场,只留个哑仆端茶。”
安然点了点头,“那就依你,十日后未时一刻,清风茶社见。”
苏煜唇角微扬,原以为这科举舞弊案只得自己一人在暗处摸索,竟未想能得这样一位“意外之援”。
安然垂手立在安砚之书案前,将查访所得一五一十道来,分毫不差地禀明。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安砚之指节在紫檀木案上轻轻叩击,待她话音落时,他忽然抬眼,眸中原本的沉吟散了大半,只剩果决。
“这些蛛丝马迹串起来,已是不小的疑窦。你既对细节敏感,便随照磨所一同复核春闱试卷吧。若见试卷中有字迹、墨色及避讳处的破绽,定要仔细挑出来。”
安然应声时,见安砚之已起身取过案上的都察院院长专属印信。
她接过印信,“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而此时,上京城书铺里竟悄悄流传起一张小抄,纸页泛黄,字迹却清隽,题头写着《纨绔解经录》。
开篇便写“万青楼夜饮,有卓姓公子者,论《周官六典》,谓是六艺,又混《周礼》于《吕览》,语多荒诞,录之以博一笑”,把卓耀远那日醉后的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更妙的是千回巷的说书人。
那老丈原是落第秀才,最懂举子们的心思。见坊间都在说这事,当场就把评话改了,敲了敲醒木,道:“今日说一段《翰林公子闹经筵》,话说上京城里有位公子,爹是翰林学士,自己也去考科举。考完了去酒楼喝酒,有人问他‘六典’是啥,他张嘴就来‘礼、乐、射、御、书、数’!”
台下哄堂大笑,老丈却板起脸,摇着扇子道:“可笑吗?更可笑的是,这人不仅通过了乡试、春闱会试,现在还名列前三甲。诸位说说,连‘周官六典’都解释有误,还将《周礼》章节与《吕氏春秋》混淆,这样的人是如何写出锦绣文章的?莫不是……有人替他写的?”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敲打,却像阵风,一下子吹遍了上京城的酒楼茶肆。
亦吹进了宫里。
彼时的安然正在都察院照磨所里,捻着朱笔核对春闱试卷。书案上堆叠的试卷足有半人高,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漫开。
她额角沁出细汗,眼尾却亮得很,刚从一份策论里揪出两处引经据典的疏漏,正待批注,门外却传来都察院照磨所主事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安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九公主殿下传您即刻进宫。”
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朱墨在试卷边缘留下个极小的红点,便将笔搁进笔洗,起身入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