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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栀香入梦,暗渡情衷 一眼惊鸿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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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浅眠,沉在绵长温柔的念想里。
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然穿透窗棂,细碎落进屋内,驱散了昨夜留存的夜色沉凉。
我缓缓抬眸,第一眼望见的,便是窗前玉盘里静静盛放的白栀。一夜晚风浸润,花瓣依旧洁白完好,淡淡清香萦绕不散,像是把我昨夜所有隐秘的心事,都悄悄封存其中。
抬手抚上微凉的窗沿,昨夜辗转难眠的悸动并未褪去,反倒沉淀下来,化作心底一缕绵长温柔的惦念。
晨起梳洗完毕,侍女如常端来汤药与早膳,轻声同我闲话家常,说起昨日临江盛宴的盛况,说起那位威震天下的镇北将军。
“世人都说萧将军常年驻守北疆,性情冷厉,不近人情,昨日宴席上全程寡言,气场凛然,连郡守大人都不敢随意攀谈呢。”
我执筷的指尖微顿,垂眸掩去眼底细碎的情绪,轻声应了句:“嗯。”
旁人所见,皆是他的冷漠疏离、威严慑人。
可只有我知晓,那副冰冷坚硬的外壳之下,藏着怎样无人知晓的孤寂。
他不是无情,只是情未予人。
用过早膳,我照旧踱步至庭院中。
雨后初晴的天光温柔和煦,满庭栀花开得肆意烂漫,风过处,落英纷飞,纯白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温柔。
往日我最爱这般景致,静坐庭中,看花随风落,听风穿花木,一日光阴便悄然虚度,清净无扰。
可今日立于花影之间,心底空空落落,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目光下意识望向江南城外的方向,那是昨日宴席所在之处,也是我与他初见的地方。
萧璟燚暂留江南休整,短短数日停留,于朝野众人而言,是难得的亲近攀附之机,于我而言,是此生难得的宿命相逢。
只是我们身份悬殊,境遇迥异。
他是扶摇在上、功勋盖世的沙场将军,一朝归来,万众瞩目,身边永远簇拥着敬畏与逢迎。
而我,只是困于庭院、体弱多病的寻常世家子,平凡寡淡,默默无闻。
昨日人海遥遥一瞥,已是莫大缘分,想来往后几日,未必再有相逢之机。
念及此,心底漫起一丝浅浅的怅然。
我俯身,轻轻拾起一片飘落的栀瓣,指尖摩挲着细腻温润的花瓣,心底的念想愈发清晰。
纵使相逢难再,纵使陌路殊途。
我依旧感念这场山河奔赴的初见。
白日光阴缓缓流淌,我依旧过着一成不变的清净日子,看书、静坐、养息身体,只是心底再也不复往日的空无。
一举一动,一念一思,皆隐隐系着那个满身烬火的远方之人。
暮色再度降临,落日余晖染红河面,温柔的晚霞铺满整片江南天际。
入夜之后,晚风微凉,栀香更浓。
我遣退侍女,独自坐在庭中石凳上,静看月色渐升,星河浅浅。
夜色静谧,万籁无声,我独自拥着满庭花香,任由思绪肆意蔓延。
我想起他逆光的身影,想起他深邃冰冷的眼眸,想起他两次落在我身上、短暂却清晰的目光。
世人皆以为,那场宴席之上,他目中唯有家国朝堂,无有世俗人情。
可我总觉得,那两道遥遥相望的目光,绝非无意。
夜深人静,千里之外的驿馆别院,想来那位满身风霜的将军,应当也褪去了沉重甲胄,难得卸下半生紧绷,得一夜安宁。
他半生颠沛沙场,见惯血腥杀戮,听惯战马嘶鸣,怕是从未见过江南这般温柔月色、满庭花香。
我望着漫天星月,心底悄然期许。
愿这江南晚风,携满庭栀香,渡我满心惦念,轻轻拂过他枕边,慰他岁岁风霜,安他漫漫长夜。
我本以为,这场单方面的隐秘相思,只是我一人的心事浮沉。
却不知,咫尺之外的江南驿馆,灯火通明的雅室之内,那位素来淡漠无波的北疆将军,指尖正捻着一枚偶然沾落肩头的纯白栀瓣,眸底寒霜渐融,藏起了无人窥见的深沉涟漪。
昨日人海匆匆一眼,不止乱了我的心湖。
也悄悄,落进了他荒芜孤寂的余生。
南北相望,两两相思,无人知晓,暗渡情衷。
烬火与栀花的羁绊,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日夜里,悄然生根发芽。
晚风悠然漫过幽深庭院,裹挟着馥郁的栀香,缓缓消散在朦胧月色之中。
我静坐于青石凉凳之上,肩头沾染几片轻柔飘落的白色花瓣,周身浸在静谧温柔的夜色里。眼底望着遥遥无际的夜空,思绪仍旧不由自主地萦绕在萧璟燚的身上。
我从来不是贪心之人,自幼体弱清心,素来看淡世间所有名利繁华,所求不过一身安稳,岁月平和。
可自遇见他之后,心底便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贪念。
贪一次偶然的重逢,贪一次片刻的相见,贪能够遥遥看着他安稳无事,岁岁长宁。
月色清冷皎洁,洒落在青砖地面,映出我单薄孤寂的身影。长久独处的岁月早已让我习惯孤身度日,从未觉得孤单难耐。
唯独今夜,望着满城温柔夜色,却莫名心生寂寥。
不由得会去猜想,此刻寄居在江南驿馆的他,正在做些什么。
是依旧如同在北疆沙场一般,时刻戒备警醒,眉眼终年紧绷,无法得以片刻松弛?还是难得远离战乱纷争,能够安然享受这一方江南的静谧夜色。
他一生都在为家国奔走,以血肉之躯抵挡塞外狼烟,将世间所有的苦难尽数包揽于身。
这般沉重冰冷的一生,实在太过残忍孤苦。
晚风掠过耳畔,轻轻卷起我耳畔的发丝,心底翻涌的情愫安静又绵长。我缓缓垂首,看着掌心洁白的栀花,心头五味杂陈。
我与他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门第悬殊,境遇不同,一生轨迹本就不该有所交集。
这场突如其来的心动,本该深藏心底,悄然封存,当作一场转瞬即逝的浮生幻梦。
可感情从来都不由人掌控,一眼沦陷,便再也无法轻易抽身。
我暗自轻叹一声,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温润。
倘若可以,我多想跨过这层层世俗阻隔,走到他的身旁。不必声势浩大,不必惊扰世人,只愿默默相伴,抚平他多年积攒下的风霜与落寞。
而远在城外驿馆之中,灯火摇曳的幽静房间内。
萧璟燚静坐窗前,指节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那片无意间捡拾到的栀瓣。素来冷硬淡漠的眉眼褪去了白日里的凛冽锋芒,深邃的墨色眼眸沉沉望向江南月色。
往日里他心思皆放在战事权谋之上,心性冷硬,无欲无念,从来不会为无关之人耗费半分心神。
可那日临江宴会上,那个身形清瘦、眉眼温软的江南公子,却牢牢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久久无法散去。
那日人群之中,所有人皆对他满怀敬畏,刻意逢迎。
唯有我,安静伫立在角落,眼神干净澄澈,不带丝毫功利谄媚,眼底反倒藏着一丝浅浅的悲悯与怜惜。
那份与众不同的目光,让久经世事的他,心头骤然一动。
他阅人无数,深谙人心险恶,却唯独看不懂我这份无端又纯粹的温柔。
夜色温柔两分,心事各藏一寸。
我不知驿馆那处灯下之人已然心念辗转,依旧独坐庭中,任由晚风裹着花香浸满衣襟。十九年清冷孤居,我素来寡欲少思,心湖静如止水,从未为谁起过这般连绵不绝的波澜。
原来真正的动心,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惊涛骇浪,而是这般润物无声、岁岁缠心的绵长惦念。
我望着天边沉沉月色,轻轻将掌心栀瓣贴在心口。
世人皆敬他权位赫赫、沙场铁血,惧他杀伐凛冽、冷面无情。
可我只愿惜他孤身戍边的岁岁孤寂,怜他满身烬火的半生寒凉。
若他的宿命是镇守万里山河、独迎风雪狼烟。
那我的宿命,便是守他岁岁平安,予他一隅温柔。
夜露渐浓,沾湿衣袖,身上漫起浅浅凉意。久病体虚的身子经不起长久夜立,喉间泛起一阵细微的轻痒。
我缓缓起身,拍落肩头落花,目光最后望向沉沉夜色深处。
江南风月温柔万千,从今往后,皆因一人而温柔。
我轻声低语,随风寄念:萧将军,愿你今夜安枕,无风霜扰梦,无世事劳心。
待我转身缓步归屋,窗内烛火轻轻摇曳,将单薄身影映在窗纸之上,安静又执拗。
而城外驿馆,月色穿窗。
萧璟燚凝视掌心素白花瓣良久,冷冽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半生戎马,见惯人心趋利、世态炎凉,他早已不信世间无故温柔。
偏偏那日人海一眼,清浅公子,温柔纯粹,眼底的疼惜干净得不染分毫尘埃,成了他铁血余生里,最猝不及防的一抹软。
他低声默语,音色低沉,带着沙场沉淀的微哑。
“江南……栀香醉人。”
也醉了他沉寂多年、寸草不生的荒芜心底。
两处夜色,两处无言牵挂。
无人挑明,无人知晓。
唯有晚风与月色作证——
烬火落栀庭,相思自此生。
隐秘情衷悄然扎根,自此岁岁念念,再无断绝。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