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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晚风寄念,心畔藏君 初见一眼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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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落幕,暮色沉江。
晚风卷着江上微凉的水汽,漫过满院余温散尽的喧嚣。宾客陆续散去,谈笑之声渐行渐远,方才热闹恢弘的临江别院,终是归于一片寂静。
我立在原地,迟迟未动。
目光下意识寻向方才那人端坐的主位,石案空空,早已没了那道玄色挺拔的身影。
心口微微一空,说不清是怅然,还是余韵未歇的悸动。
方才那几番遥遥对视,如同落进静水深处的石子,轻轻一漾,便搅乱了我十九年来一成不变的安稳岁月。
侍女轻步上前,低声提醒我该返程归府。
我缓缓回神,指尖松开早已被攥得微蜷的白栀花瓣,花香依旧清淡,却染了我满心未曾言说的心事。
“走吧。”
我轻声应着,转身随人群走出别院。
登车落座的那一刻,晚风透过车帘缝隙扑进来,带着江边潮湿的凉意,稍稍吹散了席间裹挟而来的暖意,却吹不散心底密密麻麻滋生的念想。
一路归程,市井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温柔璀璨,映得江南夜色愈发温婉安宁。
可我眼底心里,反复回放的,始终只有那一人模样。
萧璟燚立在逆光之中,眉眼冷冽,满身风霜甲胄,眼底覆着终年不化的寒,却偏偏在望向我的那一刻,有过一瞬极轻、极淡的停顿。
我从前只当心底的惦念是虚无缥缈的宿命错觉,是久病独处、百无聊赖生出的妄念。
可今日一见我才知晓。
不是错觉。
是我遥遥数年,心心念念,独独挂怀的人,真的踏遍烽烟、渡尽山河,来到了我的人间。
马车稳稳驶入许府,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
夜色下的别院依旧安静,满庭栀花在夜色里浅浅盛放,暗香浮动,一如我往日岁岁独处的模样。
只是我的心境,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从前观花,只觉孤寂清宁,岁月平淡无波。
如今再看满庭栀白,每一瓣花落、每一缕花香,都悄然系上了一个人的名字。
回房落座,侍女为我褪去外袍,奉上温水,细心叮嘱我早些安歇,莫要染了夜风寒气。
我轻轻点头,遣退了左右。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温柔,映得一室静谧安然。
我抬手摊开掌心,那枝白栀虽微微褶皱,却依旧洁白如初,清香袅袅。
我垂眸静静看着它,心底思绪纷乱绵长。
世人都说萧璟燚冷血寡情,杀伐无度,是镇守山河的利刃,是令人敬畏惧怕的战神。
可我偏偏看见了他眼底深处的荒芜。
常年孤身戍边,以风沙为邻,以刀剑为伴,岁岁浴血,步步惊心。偌大江山万里,他守得住家国太平,却从来无人为他守一方归途,无人予他半点温柔。
我自幼困于庭院,体弱多病,无力观山河辽阔,无力护世间分毫,一辈子温柔易碎,平淡无为。
我给不了他赫赫功勋,给不了他权倾朝野的荣光。
可我偏偏想。
想以我这一身江南温柔,慰他半生漫天烬火。
烛火轻轻晃悠,映得我眉眼温软,心底执念却愈发笃定。
今夜初见,一念落心。
从此我的烟雨江南,不再只剩孤花自开,静水流年。
晚风漫窗,心事藏怀。
我于无人知晓的寂静深夜,悄悄将满身温柔惦念,尽数赠予那个满身风霜的北疆归人。
长夜寂寂,烛火摇红。
我将那枝微蜷的白栀轻轻置于窗前玉盘之上,晚风穿棂,缓缓拂动花瓣,清淡香气缠上枕席,漫满整间卧房。
往日夜里,我素来眠浅多梦,大多是空空落落的清寂夜色,无思无念,一觉便至天光。可今夜心口沉甸甸的,盛满了方才临江初见的画面,反复辗转,难以安眠。
闭上眼,便是他逆光而立的模样。
玄甲沉霜,眉目凛冽,满身都是沙场淬炼出的冷硬锋芒。可偏偏那转瞬驻足的目光、那道遥遥相望的凝睇,温柔得不像话,悄悄落进我荒芜多年的心隙里。
我知自己这般心绪荒唐。
不过一面之缘,不过数次遥遥对视,连言语交集都无,我却已然将这人悄悄搁进了心底。
可世间情愫大抵向来无端,尤其于我,十九年清冷孤居,无人入心,无人挂怀。一朝逢见宿命之人,便轻易倾覆所有平淡岁月。
我撑着枕坐起身,窗外月色浅浅,洒落满庭栀影,一地素白,安静得近乎温柔。
从前我只觉这庭院困住我身,缚我余生,让我终年与药为伴、与世隔绝。
如今却忽然庆幸。
庆幸我干净自持,半生无扰,一身清白温柔,从未予旁人半分,堪堪留予远道归来的他。
夜深露重,院外静无声息。
府中早已熄灯安寝,整座江南宅邸沉于温柔夜色,唯有我一室烛火未灭,独守一腔隐秘心事。
我默然抬手抚上心口,那里依旧残留着白日初见的悸动,轻轻一动,便是满心酸软。
萧璟燚半生浴血,满目烬火,看惯生死离别,身处乱世权争中心,早已铁石心肠,淡漠无情。
我不知这般微弱柔软的我,能否抵得过他岁岁风霜,能否暖得他半生寒凉。
可我心甘情愿。
纵使南北殊途、境遇悬殊,纵使前路茫茫、乱世浮沉,我依旧想靠近他一次。
想替他拂去肩上经年风沙,想让他终日紧绷的眉眼,得一刻松弛安宁。
夜色渐深,月色西斜。
我静静望着窗前那枝白栀,心底悄然许下一念。
来日若有机缘再见,我愿以我江南温柔,换他岁岁平安。
纵使遥遥相望,纵使静默相守,亦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今夜风起,栀香寄念。
月色浸窗,温柔落满案前。
我静坐良久,直至夜风渐凉,周身漫起浅浅寒意,才缓缓躺回落榻。烛火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曳,光影斑驳,映得满室心事温柔又隐秘。
原来心动这般无声无息,不需朝夕相处,不需言语温存,只需一眼遥遥相望,便足以荒芜旧岁,倾覆余生。
从前十九年,我守着一方庭院,观花开花落,渡岁岁枯寂,以为此生便是药香伴余生,孤影度流年。
可自今日起,我的岁月里,多了一场山河奔赴,多了一人心心念念。
北疆风雪千里,他守盛世山河。
江南栀香满庭,我守心中一人。
纵使身份云泥之别,纵使前路风雨难测,纵使这场相逢始于人海匆匆一眼。
我亦甘之如饴。
乱世众生皆苦,他苦在沙场孤寒,身负万千家国重担;我苦在庭院幽寂,困于一身孱弱病骨。
两份孤苦遥遥相照,终在江南暮色里,撞成一场宿命温柔。
我闭上眼,脑海中仍是那人清冷深邃的眼眸,是甲胄凝霜的挺拔身姿,是满身烬火却偏偏对我驻足的片刻温柔。
来日方长。
我静静等候,等候风来,等候人归,等候属于烬火与栀花的漫漫余生。
今夜栀香寄遥念,从此山河皆为君倾。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