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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余波未散 ...

  •   街面散得慢。

      方才那一阵兵马压门、枪影翻飞,像在湖水里砸下一块大石头,波纹一圈圈往外荡。

      终究还是归于平静。

      这便是绛县出奇之处。

      事起则避,事落则出。

      哪怕天王老子来了,只要热闹散了场,日子便继续。

      与茶肆相熟的摊贩简单收拢了摊子,相继推回原处。

      锅里水沸,油烟又起,食客络绎。

      只是说话声比寻常低了几分。

      酒铺二楼,吴骁将窗缝推得更开,倚窗看着。

      青承忍不住道:“她就这么……走了?卫娘子可不像是能咽得下这口气的。”

      吴骁笑了一声,没有作答。

      他目光落在茶肆门前。

      马蹄印还新,泥地被翻开,刀痕还在。

      平川一扇一扇地卸下排门,摞在墙角,平元在她身后的茶灶间烧火。

      “咽不下如何?这里毕竟是马塬的地盘。”

      吴骁端起面前的酒碗,闻了闻,又皱眉放下。

      青承仍是不解。

      “隗城空悬有些时日。卫秀选在这时候来拿人,必是得那位授意。那位既领了监军之责,调度人手名正言顺,又怎会……”

      “陈隽娘之事,卫家的手并不干净。此来若能一击即中,自然多拿住一个制掣周家的把柄,也少一分后患。可卫秀自视过高,带了卫家的兵来,吃了亏,便只能退。”

      吴骁指节轻敲了敲窗沿。

      “事情一旦闹大,马塬未必会在明面上驳了卫围的面子,私下里可不好说。而卫围再如何暗渡陈仓,也不愿在此时被摆到明处,授人口舌。”

      青承轻轻握了握拳:“那平娘子这局便是赢了。”

      倒是带了几分替人得意的喜色。

      吴骁瞥他一眼,他即刻屏息敛容。

      “民不与官斗,难道是打不过么。”吴骁语气很淡,“是斗不起。”

      他往下看了一眼。

      “她有家业亲眷在此,皆为负累。今日,是她占理。可光占理,便能赢么。昔日老师又何曾不占理,最后是何下场?他尚是官身。

      莫说那位,马塬也好,卫围也罢,哪怕是卫秀。真要为难,仅凭她一人,又如何相敌?”

      青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周参事他……总不会一点后招都没有。”

      “眼下而言,他不过泥菩萨一个,能有什么后招。”

      吴骁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呛辣的口感让他喉舌发麻。

      “我倒是希望他有。”

      周怡拿着扫把出来,似有所感,抬头望向酒铺。

      二楼的窗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

      “看什么呢?”

      平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周怡笑着摇了摇头:“大约是困了,有些晃神。”

      平川从他手里接过扫把,三两下将门前的泥地大略扫平。

      “进屋吧。”她说,“有话问你。”

      内院东侧是平川的起居所在,矮墙相隔,是刀铺的后院,住着平元。

      西侧空置的屋子里收整出一间产褥房,陈隽娘便被安置在此。

      外头另搭了简易的火灶,立了两口大水缸。

      阿嬷和长留端着火盆、药炉和水桶进进出出,都归置妥帖之后,长留退了出来。

      “小川,姐夫。”

      她摇了摇手里的围裙,“阿嬷说,今日让我当掌柜。”

      平川给她把围裙系好:“那外间便交给你了。”

      “放心吧,保证不出乱子。”

      长留的眼珠子一瞬不瞬盯着周怡,酸溜溜地说,“我可不像姐夫,只会给你惹麻烦。”

      周怡失笑。

      “我何时惹了麻烦?”

      “我都听到了。那个都尉说了跟你有旧账,她看你的眼神也不清白。”

      长留轻“哼”一声,“真不知你眼睛以前是如何长的,她哪里比得上小川。”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差远了。”

      “确实不及。”

      周怡点了点头,又故作疑惑道:“可我怎么记得,她明明是来寻你元叔晦气的?”

      长留理直气壮地白他一眼。

      “那还不是因为元叔成日与你厮混在一处!

      书上写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连累我隽娘阿嫂,陈年旧事都被拿出来摊开讲,这才动了胎气。”

      她挨得平川近些,“对吧,小川?”

      小女娘半点不知实情,却句句歪打正着。

      平川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对得很。就是他的错。”

      “对什么对。”

      周怡没好气地撇嘴,“这么大个女娘,叫个人也叫不清楚。叫长兄是元叔,隽娘却叫阿嫂,叫你直呼其名,叫我又是姐夫。”

      长留叉着腰踮起脚。

      “我肯叫你一声姐夫你就偷笑吧。等哪天小川腻烦了你,在我这儿你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平川掰开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

      “娃娃还在外间呢。长留掌柜快去替我瞧瞧,莫要跟他置气误了正事。”

      “就去!”

      长留脆生生应了,又白了周怡一眼,才小跑着出了去。

      周怡摇头轻笑。

      “就是有你惯着,才纵得她这般无法无天。”

      “我以为我惯的是你。”平川不冷不热地应道,“才让你什么人都敢往家里捎带。”

      周怡顿时哑了火,只得默默跟她进了屋。

      对坐无言。

      周怡用火钳从火盆里翻捡出两块烧红的炭块,点了一口茶炉。

      茶水滚沸,室内氤氲起淡香。

      他倒了一杯,推到平川面前。

      “与我有旧的,并不是她。”

      平川稍愣,随即不以为意地接过茶杯。

      “你无须与我解释。”

      周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她在京中陪侍的主子。”

      平川握茶杯的手一紧,抬眸。

      “大公主赵徽?”

      周怡笑了笑,并未接茬。

      “至于她的眼神清不清白,”他顿了顿,依旧淡笑着,“过去在京中,那些看我的眼神少有清白的。”

      平川捏着茶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不过卫秀入公主府时才多大,她于我,又能有多不清白。”

      周怡垂着眼,慢条斯理又倒了一杯茶。

      “今日那番打量,多半是替她主子不值吧。”

      “你在公主府待过。”

      平川说道。

      周怡指尖微顿。

      “是待过几年。”

      他答。

      语气平平。

      关于公主府的传闻,她听过一些。

      话本里写的,说书先生说的,街头巷议流传的,不见得有多真。

      却也未必空穴来风。

      “后来呢?”

      “后来?”他略抬了抬眼皮,又垂下,笑得更淡,“后来就活着出来了。到了边地,才遇到你。”

      平川抿了口茶,沉默片刻。

      “那你运气不错。”

      周怡抬眸看向她,笑意里多了两分真。

      “确实。”

      又静了一瞬。

      “这下我算是惹了个硬茬。”

      平川的视线落向窗外。

      “原想着,趁去良州的时候,找赵敞要个人情。如今看来,他可未必压得住这尊大佛。”

      “不好说。”

      周怡给她添了茶,“大公主奉旨来监军,是为了替圣人盯住节度使那个位置。

      巴结的人肯定很多,暗中使绊子的也不会少。也说不准,她本就无意如何,只是手下人犯蠢罢了。”

      他停了停,语气仍旧温和,“你不必现在就把局势想到最坏。”

      平川侧目看他:“这话你信么。”

      周怡颔首,笑意几不可察。

      “你信我。从一开始,我便没打算让你涉险。”

      平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全是我自己上赶着,不识好歹。”

      “元哥!这可是污糟地方,你来做甚!出去!”

      阿嬷的声音乍响。

      平川心头一跳,立即起了身。

      周怡要动,被她抬手按住。

      “他都去不得,阿嬷更不可能让你去。”

      她叹了口气,“昨夜不是没睡好么,且在屋里歇着吧。若是觉得吵闹,去他院子里待着也成。”

      周怡没应声,却伸手,将她的手握住。

      平川不解挑眉:“怎么了?”

      “无事。”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很快松开,“你去吧。”

      阿嬷看见平川,急得跺脚:“你怎么才来。他可真是拦都拦不住!一个大男人,一头扎进产房,像什么样子!怎地不识好赖……”

      平川没有看她,径直穿过院子。

      “刘叔也是男人。”

      她脚步未停,语气有点冷,“如何进不得。”

      “那怎么能一样。”

      阿嬷心里这样想,也是这样说。

      平川脚下略停,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嬷喉头一紧,后背发凉。

      “姐儿……”

      “刘叔不是让你去烧水。快去。”

      平川极少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话。

      “是。”

      阿嬷自知越了界,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再辩。

      门帘掀起,一阵热意扑面而来。

      艾草的苦烟压不住血气。

      不是新鲜的腥,是混着恶露的腐味,压在喉口,让人忍不住泛酸。

      榻上铺着旧被褥,其下垫着干草。

      湿了一层,换过一层,还是湿。

      床下的水盆早换过好几次,水色发暗。

      陈隽娘仰躺着,腹部高高鼓起,呼吸时起伏极慢。

      脸色发暗,唇边干裂,喊不出声,只在喉中挤出一点气。

      平元半跪在榻边,端着一碗参汤,一勺一勺往她口中喂。

      可多半都被吐了出来。

      他眼底湿红,神色有些无措:“喝!喝进去,才不会死。”

      平川伸手按住他的肩头,用力握了握,低声问刘医师:“如何?”

      “下不来。”

      刘医师摇了摇头,“破胎,至少大的能活,再拖下去,两个都保不住。”

      “不……”

      陈隽娘眼中忽然亮了一下,推开平元的手。

      “给……给我剖腹……剖开……”

      她盯着平川,气息断续。

      “他,他定能活……我见过……”

      平川看了眼刘医师:“此法可行?”

      刘医师头摇得更厉害:“那可是开膛破肚啊,哪还有活路!”

      “不是说想活。”

      平川看着她。

      “剖腹,你便得死。”

      陈隽娘肩头发颤,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满脸是泪。

      “我……我这些年活着……与死了何异……我,很累……”

      她声音越来越轻,“这段时日……谢谢你……我死了……他们……也能……活……”

      “铛——”

      平元将药碗砸在榻上。

      碎陶片崩裂,扎进掌心。

      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指节攥得发白。

      “凭什么让他替你活!”

      他声音发紧。

      “要活,就自己活着。”

      刘医师被他的反应惊了一瞬,立即抓住他的手腕。

      “你这……这是做什么,我看看。”

      可平元的拳握得极紧,浑身绷得发僵。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与此同时。

      陈隽娘的呼吸更浅,阖上了眼。

      “长兄。”平川更用力地握住他的肩,“平元。”

      她顿了一顿,略抬了音量。

      “哥哥。”

      平元倏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拽住。

      指节一松,呼吸这才乱了起来。

      刘医师趁机用镊子挑去他掌心的碎屑,撒了些药,粗略一缠。

      “去找长留仔细包一下,这点伤,她能应付。”

      他也不等平元应声,抬头看向平川。

      “眼下,只有你能拿主意了。”

      屋里一静。

      “破胎。”平川看了陈隽娘一眼,“能活的,总得先留住。”

      她又看了看平元。

      “哥。你先出去。”

      平元看着她。

      眼底还有未褪尽的红,像是压着什么。

      “这里有我。”

      几息之后。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屋内只余火声与呼吸。

      刘医师已将东西准备好,却仍有些迟疑。

      “不然,还是换你阿嬷来。你毕竟没有生养过,这孩子又是……”

      “我的手更稳。”

      平川神色未动,净了手,又用烧酒仔细擦了一遍。

      “只需告诉我如何做。”

      一直到未时初。

      其间,阿嬷和平元轮流送进热水,又端出半温带血的污秽。

      除了刘医师偶尔低声交代两句,屋里静得不像有人在生孩子——

      原也算不上生。

      破胎,是万不得已时的下下之策。

      很少有人肯做,怕折阴德。

      平川走出屋外。

      眯了眯眼,抬手遮住有些刺目的日头。

      胎儿有损会伤阴德,产妇死了,便不会么。

      大抵是不会。

      反倒会有人说,为母则刚。

      也可能,根本无人过问产妇的死活。

      只要香火不断,后继有人。

      死了这一个,不过是再换一个。

      方便得很。

      平川浑身血污地站在院中。

      只觉得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小川。”

      周怡低唤她一声。

      走近,才发现她眼底有些湿。

      他敞开罩袍,将她整个人拢住。

      颈间传来微凉的湿意,他喉头一紧。

      “你做得很好。”

      他轻拍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发间。

      “你已竭尽所能。”

      “我杀过很多人。”

      平川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侧传出来。

      “这是最难的一个。”

      周怡手指微顿,心口酸胀难当,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他中了毒,本就活不了,记得吗?”

      “嗯。”

      平川点了点头。

      “可……并没有何不同。”

      周怡将她往怀里按了按,抱得更紧了些。

      “陈隽娘活下来了,不是么。”

      “嗯。”

      片刻之后。

      平川终于意识到两人离得太近。

      面颊几乎贴着他的喉结,呼吸与吞咽的起伏,都清晰可感。

      她一时没有动,也不知该如何动。

      周怡察觉到她这细微的变化,不动声色地松开,退后了半步。

      “好些了?”

      “嗯。”

      平川垂着头,视线落在地上。

      周怡弯了弯唇角。

      “平元在你屋里,怕是得你去哄。我去给你烧热水,等会儿好好洗洗这一身的气味。”

      “嗯。”

      极少见她这样温顺。

      周怡没忍住,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杏眼一睁,便要回击。

      被他抓住手指,没用劲。

      “还是小孩子么。”他顺势将她往东屋方向一送,“赶紧去。”

      平川回头瞪他一眼,方才的郁气一散而空。

      屋里。

      平元在火盆旁的矮机上坐着,背脊仍是直的。

      愣愣地望着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哥。”

      平川叫了他一声。

      他立即回了神,放在膝头的手下意识一紧,纱布上又沁出红来。

      “小川。”

      “果然只有这么叫才好使。”

      平川将另一张矮机踢得近些,挨着他身边坐下。

      “你可有年头没这么叫过我了。”

      平元说道。

      小时候爹娘常打趣,二娘莫不是母鸡变的,成日只知道“咯咯咯”。

      两个人想到一处,相视一笑。

      平川抱着腿,下巴搁在膝头。

      她也记得,那时自己像是挂在他身上的小物件,到哪儿都得跟着。

      若是哪天醒来见不着他,少说也要哭上半个时辰。

      是从何时起呢。

      她低声说:“是我们都长大了。”

      “你九岁那年,杀了第一个人,也是第一次叫我长兄。”

      平元侧头看她,“自那之后,你便再也没叫过我哥哥。”

      他竟然记得。

      风沙吹进眼睛里,温热的血喷溅到脸上。

      刀入皮肉的滞涩,卡住筋骨,几乎令人脱力。

      心跳如擂。

      她那时,是很怕死的。

      平川默了几息。

      “一个称呼罢了。”

      她压下眼底涌上的潮湿,语气平淡。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没变过。”

      “今日我……”

      平元开口,可望着她的眼睛,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只是觉得,她不该就这么死了。就算那个孩子……总之,她不该为了孩子去死。”

      平川点头。

      “我知道。”

      “你不……”

      平元的眼眶又红了些,映出一层湿润的光。

      他别过头。

      “不知道……寻常兄妹该是什么样子。大概,不是我们这样。

      我总把所有事推给你,从你九岁那年,我便总是……我不是个好长兄。”

      他囫囵抹了把眼睛,仰起脸,声音压得很低。

      “阿嬷常说,我比你年长十岁,却总被你管得死死的。

      可她不明白,你管着我,我心里是欢喜的。我只怕你,不愿再管我,那我们便是真的……生分了。”

      “平元……”

      “可是我想错了。一直,都是我想错了。”

      他哽了一下,还是没压住,抬手捂住脸。

      “是我对不住你。有些事……该去做的人是我,不是你。也不该是你。”

      他说的有些乱。

      平川却听懂了。

      “哥哥。”

      她伸手搭住他的肩,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后背。

      “我是有得选的。 ”

      她的声音很稳。

      “是我自己选的。”她顿了顿,“因为你是我哥哥。”

      平元转过脸看她。

      眼泪还在往下淌,却还是笑了一声。

      “瞧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妹妹来哄。是不是不像话?”

      胡子拉碴的脸湿漉漉的,还沾着些纱布上洇出的血,竟有几分滑稽。

      啧。

      平川摇了摇头。

      “没办法。我早就习惯了。”

      平元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又静了许久。

      他问。

      “陈隽娘她……”

      “能活。”

      平川答得干脆。

      “调养还缺些药材。过几日我去良州一趟,找他们世子打个秋风。他们那儿若没有,我知道哪里能寻。这你不用担心。”

      平元点了点头,像是还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

      平川抱着膝,望着那一点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吴骁来替赵敞下帖子时的神情。

      这一趟良州,想来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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