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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门前对峙 ...

  •   正月已过,天气未见暖和,其间又下了两场雪。

      转眼便到了二月上。

      阿嬷为着初八的喜事忙得脚不沾地。

      于平川而言,日子却并无什么不同。

      日出即起,练武至隅中。

      出一身大汗,换过衣裳。

      要么去保和堂闲话几句,要么去酒铺沽一壶温酒。

      赌坊里也去过一两次,稍坐便走。

      也去关隘口遛马。

      无事发生。

      晚间回到食肆。

      周怡仍在,同阿嬷坐在一处盘账。

      娃娃推着会嘎嘎做响的小木车,在屋内横冲直撞。

      或是玩累了,便蜷在椅子上睡过去。

      等平元封了刀铺的风炉,众人围坐。

      吃过晚饭。

      一日便这样过去了。

      无人递帖子来请她走镖。

      无人来找平元,或是寻周怡议事。

      街痞混子都是老相识,见了她都很老实。

      偶有生面孔,也只是过路而已。

      一切都太过安静。

      静得,反而让她有些发慌。

      她问过周怡。

      他只道:“不是同你说了,大婚之日,必是大吉。”

      答非所问。

      也并不能让人安心。

      她隐约察觉,他近来总有意无意地看着自己。

      循着看过去,又像是她多想。

      不对劲。

      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可若他存心不说,这世上,大概也没人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来。

      既如此,多想无益。

      见招拆招便是。

      初八黄昏,红烛高照。

      阿嬷与刘大夫代坐高堂。

      长留在一旁看顾娃娃。

      先是平元。

      带着盖了红盖头的陈隽娘行礼敬拜。

      之后,便将人领进了内院。

      再是平川和周怡。

      仪程虽简,礼数周全。

      来观礼的,多是街坊四邻。

      闲碎话自然免不了。

      好在吉祥如意的恭喜声,总归多些。

      礼成之后,平元和平川出来陪坐片刻,挨桌敬了酒。

      便被众人哄着,各自推回洞房。

      门被人从外头带上的瞬间,平川被推搡了一下,身形微晃,却很快站稳。

      她有一息走神,抬眼时,见周怡正坐在榻上。

      长眉入鬓,眼尾微挑。

      桃花眼里映着细碎烛光。

      本就生得秾丽,这一身红衣压上去,更添几分逼人的艳色。

      榻上铺着花生、桂圆、红枣,一片喜气。

      散落在他身侧。

      偏他坐得端正,仿佛本当如是。

      周怡也在看着她。

      她的头发,是李家娘子替她梳的。

      乌发分股缠了红绳,细细编起,又挽作髻。

      眉眼描过,点了唇。

      酒气上脸,熏出一层淡淡的红。

      平日里那点利落的冷意被压住,愈发显得妍丽生动。

      烛火柔光映衬下,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得久了一些。

      平川清了清嗓子,抬手拔下发钗,又松了松腰带。

      长发垂落。

      辫股微散,隐约透出淡淡的橘皮苦香。

      “这副打扮太让人不自在。”

      周怡喉间微动。

      袖中的手倏地收紧,又慢慢松开。

      “好看。”

      语气已与平日无异。

      平川在茶桌旁落了座,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及你好看。”

      这样的话,他不知听过几何。

      或含笑试探,或借机近取,或明嘲暗讽,或恨而不得。

      他向来只觉得冒犯。

      可她随口一说,不带半分旖旎。

      像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看着她。

      那一瞬间,心里竟掠过一个念头——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呢。

      念头刚起。

      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周怡移开视线。

      唇角弯起细小的弧度。

      心底那点起伏,悄然落了下去。

      “这般好看,以后仅归你一人所有。”

      他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取过一旁的空竹篮,将榻上的花生桂圆红枣一一收拢进去。

      “你这等妖孽,我可不敢收。”

      平川解了外头的红罩衫和布裙,只剩半旧的家常中衣。

      又去解发间的红绳。

      周怡站在一旁,看了片刻,才放下手中的竹篮。

      “我来。”

      她倒也不客气,手停了下来,落在膝上。

      那模样难得有几分乖巧。

      他走到她身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套,递到她手中。

      布套里,是一柄梳子。

      牦牛角料,色泽油亮。梳齿齐整,打磨得细润光滑。

      梳柄上,刻着“寄舟”二字。

      “你做的?”

      她问。

      他没应。

      只低头替她解发。

      一股一股拆开辫子,解下红绳,细细理好放在一旁。

      再从她手里取过梳子。

      自发根起,一寸一寸梳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轻响。

      红烛偶有爆声。

      她捏着一缕发尾,在掌心无意识地摩挲。

      “一把梳子,也要刻字。”她笑了一下,“穷讲究。”

      寄舟。

      什么意思?

      他像是看出了她的念头。

      “轻舟易寄,随波逐流。”他说得不紧不慢,“有感而发,顺手就刻了。”

      他顿了一下,将梳子放回到她手里。

      “你留着用。”

      她“嗯”了一声。

      便将梳子放入布套,与平时随身的火石袋收到一处。

      随即起身,上了榻。

      躺下,扯过被子盖好。

      她偏头看他。

      还站着不动。

      “你是打算站一宿?”

      周怡失笑。

      “你对我,还真是不设防。”

      “防的。”

      她应得很快。

      说到一半,顿了一下。

      脸比方才更红了些,却仍镇得住。

      “……该歇,也还是要歇的。”

      周怡眉梢略动。

      “阿嬷没同你说过么?”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懒,“男女同榻——”

      他没把话说完。

      她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眸光微闪。

      “你若不愿,也无妨的。”

      反倒松了口气,“明日我去隔壁耳房支张小榻便是。”

      她竟是这样想的。

      周怡一时没有说话。

      若她当真如此……

      那他这一番克制,又算什么。

      他怔在原处。

      竟不知该笑,还是该恼。

      待他磨蹭着除冠去服,坐到榻上。

      平川已侧枕着手臂睡着了。

      他掀开被角躺下。

      腰侧硌着个汤婆子。

      他伸手往下拨了些。

      暖意贴着身侧漫上来,夹着一缕幽淡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扰人心绪。

      向来偏凉的身子,从未这样暖过。

      烘得脸上发烫。

      他没有半点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

      她无意识地向他挪了一点。

      额角蹭过他的肩。

      又停住。

      像是寻到更合适的地方,便顺势靠了过去。

      轻轻抵住他颈侧。

      呼吸温热。

      一下一下,落得极近。

      周怡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紧。

      却没有动。

      只将呼吸压得更轻。

      夜里再无声息。

      直到窗纸渐白,他的意识才稍沉了下去。

      不过须臾,又醒了。

      是被外间的动静惊醒的。

      周怡方要起身,肩头忽然一沉。

      平川已按住他。

      “我去。”

      话音未落,她便披了件夹袄,长腿一跨,下了地。

      她边系衣带,边回头看他。

      “你昨夜是做贼去了么。”

      目光落在他眼下那点青黑。

      周怡抬手遮住眉眼,苦笑一声。

      “你呼噜声太吵。”

      嗯?

      平川显然一愣。

      “我倒不知。”她顿了一下,“那……对不住。”

      说得倒也干脆。

      她将长发随手束起,披上罩袍。

      就着铜盆里的凉水抹了把脸。

      水声淅沥。

      她停了停。

      “听着来者不善。你且更衣。若是无事,午后再补一觉。”

      周怡半盘着腿坐起,眼神还有些将醒未醒。

      “你怎知是来找我的。就不能是来找你的?”

      平川嗤了一声。

      “我?”

      她束紧腰带,佩好物什,“我向来广结善缘。”

      顺手从梳妆台上取了把□□别上。

      “真遇上不识相的,大抵也没命再来找我寻仇。”

      她侧过头,斜睇他。

      “哪里像你。”

      平川到前院时,只见阿嬷抱着娃娃立在门口。

      长留在一旁陪着。

      “小川!”

      她眼神一亮,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叫她都尉。说家里藏了逃犯,非要元叔把人交出来。”

      平元约莫刚开了刀铺的风炉,一身短打微湿,牛皮围裙还系在腰间,额上挂着汗,人已站在最前头。

      门外兵卒列阵,约莫三四十人。

      军容整肃,一线压开。

      平川扫了一眼。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

      但她认得几个队正,也认得那面军旗。

      石堡驻将卫围的兵。

      黑马上,一人着红袍银甲。

      是个女将。

      眉骨挺直,眼尾上挑,下颌轻抬,轮廓分明。

      气势压人。

      她立在马上,鞍旁的套环里挂着一杆长枪。

      未曾开口,场面已先被她占去三分。

      平川立在檐下,双臂环胸。

      将长留、阿嬷和娃娃挡在身后。

      平元抱拳。

      “内子有孕,行动不便。妹婿体弱,易感风寒。除他二人,家中之人皆在此。实在不知,都尉所指的逃犯,是何人。”

      他语声不高,声线低沉。

      一字一句落下,不卑不亢。

      马上那女将垂眼看他,冷声道:“不叫他们出来相见,如何知道,是否本尉要找的人。”

      “并非有意不让他二人露面,只是……”

      平元仍抱着拳,略一停,“敢问都尉所寻之人,姓甚名谁?”

      女将冷哼一声。

      “本尉拿人,何须向你交代?要么,叫他们出来,是与不是,本尉自会判断。要么,本尉派人进去搜。”

      “铿——”

      她抽出长枪,甩了个枪花,枪尾杵地。

      “总不见得,要本尉亲自动手吧。”

      相熟的队正此刻纷纷避开视线。

      平川看着她。

      边地军镇里,都尉不算稀罕,行事张狂的,也不少见。

      可像她这般不问缘由、不报姓名,径直压人的,却并不多。

      更何况绛县归柴门所辖,石堡在外。

      真有要犯在逃,也不至于越过柴门守卫,带着人马直闯到此,还如此张扬。

      听闻卫围有个幼女名叫卫秀,年方二八,自小入京陪侍贵人,耍得一手好枪。

      多半便是这位了。

      而她,也正看向平川。

      眼中意味不明,只略弯了弯唇。

      时辰尚早,街坊四邻门户紧闭。

      正准备来茶肆门口出摊的,远远瞧见这阵仗,便都掉转了头。

      平元收了礼数,站直了身子。

      肌肉鼓胀,将衣衫撑得紧绷。

      他目光沉沉。

      “边军诸将治军严谨,卫将军自然也不例外。都尉如此咄咄逼人,怕是堕了乃父威名。”

      卫秀闻言,怒喝一声:“多嘴!”

      长枪骤起。

      “都尉!”

      队正失声惊呼:“切不可伤人!”

      枪尖逼近,距平元眉心不过半寸。

      卫秀咬了咬牙。

      “既知我身份,还不让开!”

      平元甚至没有眨眼。

      “身后皆是老弱妇孺。”他语声仍稳,定若磐石,“既是抓逃犯,却连逃犯姓名都未曾相告。草民,不知因何而让。”

      阿嬷吓得心头突突直跳,将娃娃的脸埋在自己颈间,不敢轻易出声。

      长留一直盯着平川,见她分毫不动,心下稍安。

      “我阿嫂闺名隽娘。”

      平川淡然开口,“新赘的郎婿曾名周怡。可有哪个,是都尉所寻之人?”

      卫秀眉头轻挑。

      “他竟然当真赘人为婿了。”

      说着,枪头一转,收在臂下,“稍后再与他算账。叫那陈氏隽娘出来认罪。”

      长留暗自攥了把冷汗,瞥了眼平元,又去看平川。

      平川的神色并没有明显变化。

      “阿嫂倒确实姓陈。只是不知,这位陈隽娘,所犯何事?”

      卫秀盯着平川,字字带着威慑。

      “弑父杀母,罔顾人伦,屠亲灭族,猪狗不如。”

      她压了压枪,“此等罪行,诛九族亦不为过。尔等身为姻亲,还是不要强出头的好。”

      “原是如此。”

      平川点了点头。

      “按刑律,确属十恶之首,当处以极刑。同谋者共罪,知情不告者流,家眷或贬籍或罚没家产,然见罪于姻前者,不与罪。也即是说,就算此隽娘是阿嫂,倒也罚不到我等头上。”

      她话锋一转,“不过,恕草民多嘴一问,仅凭姓名,都尉如何断定,所寻者定是我阿嫂隽娘?”

      卫秀语滞一瞬,方才回过味来。

      平川只给她这一息,便又追问:“若此非彼,又该如何?”

      她顿了一顿,“抱歉,此当为两问才是。”

      卫秀的脸腾地涨红:“你……强词夺理!”

      平川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淡淡回了一句:“是么。”

      仅这两个字,再无多言。

      天寒地冻,卫秀竟出了一身汗,背上一片津湿。

      握枪的手紧了又紧,却想不出一句应对的话来。

      气势已落下风。

      相隔不远的酒铺二楼,吴骁几乎要击节叫好。

      原以为她只是功夫过人,没想到言辩亦如此了得。

      他挥退正要下楼的青承。

      “卫秀矜骄,但也不蠢。既已挑明名不正言不顺,她便不会再莽闯。”

      他抿了口酒,辛辣冲喉,皱着眉放下酒碗。

      “不能雪中送炭,锦上添花也无甚意思,且看戏吧。”

      卫秀敛息,面上红意稍退,收了枪。

      “平二娘子是吧。闻名不如见面。”

      “卫都尉听到的,想必没什么好话。见笑了。”

      平川眉目冷淡,语气却还算和煦,“都尉一行天微亮便到了,非是在驿馆过了夜,便是星夜兼程,可见公务紧要。不如叫长兄去请阿嫂到堂屋,总得让都尉见上一面,无论对谁,也好有个交代。”

      她侧了侧身,“先前都尉曾言,还有旧账要同我家郎婿清算,不妨进来稍坐,一并说了。”

      句句有礼有节,句句暗藏机锋。

      进则被动,退更丢脸。

      卫秀掐着缰绳,指甲几乎抠断。

      “陈隽娘投毒弑亲,证据确凿,罪大恶极。本尉抓人心切,也是为尽早将恶人绳之以法。”

      她控马在原地踱了两步,“若二娘子觉得府中陈氏并非本尉所寻之人,且让她出来一见便是。我与陈隽娘年少相识,想来不会错认。”

      “这个自然。”

      平川略偏过头,对长留说,“听见了?带阿嬷和娃娃进屋,去叫阿嫂出来。”

      长留瞄了眼卫秀,悄声问:“姐夫……也叫吗?”

      平川笑了笑:“他若起了,一并叫来。”

      平元拾阶而上,站到她身侧。

      辰时中,正当食。

      街面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地开了档,摊贩也渐渐聚拢。

      虽是在离茶肆远些的地方,人声逐渐热闹,探头探脑小声议论,隐隐约约传来。

      卫秀肃容调整呼吸,将马缰捏得更紧。

      她还未想好如何开口。

      “恕草民僭越,自然也是出于好奇。”

      话说得客气,平川脸上看不出来半分。

      “又是弑父杀母,又是屠亲灭族,不知这陈家除了隽娘,可还有旁人幸存?”

      卫秀沉声道:“正因为没有,才更要为逝者讨个公道。”

      “有理。”

      平川颔首,又问,“卫都尉说证据确凿,却不知已有何实证?”

      卫秀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她嗤笑一声:“怎地,本尉如何办案,还须与你细说不成?”

      “不敢。”

      平川这才抬眸看她一眼,依旧抱臂在胸,指尖轻点。

      “只是仍依刑律,定罪须有口供,是为人证;验状以明死因、凶器、痕迹以及赃物,是为物证。供验相符,具文申上,方可下判。

      若无人指认凶嫌,即是无供,也即无人证。那验状从何而来?如何判定供验是否相符?”

      她抱拳行了一礼,“请都尉不吝赐教。”

      “谁说无人指证!”

      卫秀脱口而出,继而愣住。

      为时已晚。

      平川听着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直看向卫秀。

      “是么。”

      又是这两个字。

      举重若轻,却令卫秀如坐针毡。

      她正欲开口怒斥。

      平川继续道:“凶杀之案,苦主极少为当事之人。此案中,显然也并非亲眷。那便是目击者。仍按刑律,亲眼所见,方为目击;言听不足信,口传不足信,私嫌亦不足信。不知指证者何人?”

      卫秀握拳,骨节咯咯作响。

      她看到走近门口的那张脸,轻笑了一下。

      “本尉行事自有章法,何须与你多言。人,我今日势必要带走。人证也好,物证也罢,案陈圣听之时,自然供验齐全。”

      她转而厉色,“犯妇陈隽娘,给我拿下。若有阻拦者,以同罪论。”

      队正面面相觑,终是有两个迈出了步子。

      低声道:“平娘子,得罪了。”

      平川抬臂轻轻一挡。

      “我方才说,极少概率,并非没有。”

      卫秀拧眉。

      平川看着她,语气平平。

      “我这里,便有一案。”

      她没有给卫秀留开口的余地,“苦主陈隽娘,为朝廷记录在案的陈氏流犯之一。先受兵卒折辱,后遭将官威逼,数度死里逃生,几乎遭人灭口。

      主使从犯,皆是都尉相识。满身新伤旧痕难愈,体内残毒淤积未清,更有……”

      她喉间轻滚,终未成言,改了口,“更有医案可查。供验俱全,都尉可敢一看?”

      “平二娘。”

      卫秀已语带威胁,“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以为卫都尉来,是为了讨公道。”平川挑了挑眉,“原是寻我吃酒的么。”

      “你!”

      卫秀气结,再次拔枪,拍马上前。

      离得最近的两个队正大惊失色。

      “都尉不可!”

      可他们哪里拦得住。

      平川眼疾手快,连推带挡,将二人从马前拨开,侧身避过马头。

      又反手握住枪头下两寸,借势一拉一送,看似轻巧,实则劲沉。

      卫秀力不能敌,被从马背上挑了下来。

      落地未稳,她提枪横扫。

      平川跃上枪身,一脚踩中段,一脚踏枪尖,同时扯住马缰,将枪尾一并缠住。

      卫秀伸手来夺。

      平川借力腾身,半空中反剪住她手臂,顺势将其带入缠住枪身的缰绳之中。

      枪身反弹,正击马腹。

      马吃痛,前蹄高抬。

      卫秀重心尽失,尚未站稳,已被枪身和缰绳拖倒在地。

      她接连翻滚,缰绳越缠越紧。

      马蹄擦着她脸颊落下,又朝腹部踏去。

      石堡兵卒欲上前救人,一时手忙脚乱,却无人敢近。

      “镫——”

      缰绳应声而断。

      □□将卫秀发尾钉在地上。

      平川已翻身上马,一手握鞍,一手以断缰控住马头。

      马止于百步以外。

      她下了马,低眼扫向卫秀。

      “本想给你留些脸面。你非不要,也怨不得我。”

      便行至院门口,依旧站在檐下。

      她身后,是陈隽娘和周怡。

      卫秀何曾这般狼狈过?

      她挣扎着坐起身,侧着头,用尽全身气力去拔那柄钉入地面的□□。

      数度尝试,皆不得其法。

      痛,更难堪。

      “都愣着做什么!”

      她沉声厉喝。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平元叹了口气。

      他上前拔了刀,收入袖中。

      “卫都尉,得罪了。”

      卫秀捡起长枪,以枪撑地,站起了身。

      片刻,她抬起头。

      眼中那点湿意已被压了下去,只余冷光。

      “好。”

      她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有些发颤。

      “平二娘子,好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平川身上移开,扫过四周的兵卒与街面,又落回到院门内那两个人身上。

      “今日,是本尉失手。”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尽量显得从容。

      “来日方长。人,我总会带走的。”

      “那便各凭本事。”

      平川神情微冷。

      “眼下,恕不远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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