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69、63.血色权柄 “你们的权

　　63.血色权柄/The Bloody Privilege

　　调查委员会的名单已经敲定了。所有委员会成员需在4月10日之前抵达艾恩代尔，从11日开始工作。

　　这对滞留在站前旅社的众人来说，只是一则遥远的消息。他们真切感受到的是一天又一天无聊的日子。没有工作也没有娱乐，每日的餐食也是寡淡的白面包配不同种类的汤。大家一开始还相互串门，到最后连闲聊的话题都少了。

　　有几个脾气急的人，在站前旅社的四楼关得越发焦躁，时不时地去找旅社管理人或米切尔问询事态，可惜他们同样知之甚少，最后双方往往闹得不欢而散。在房间里百无聊赖的大家便悄悄探出头来，在走廊里远远看着他们争吵。

　　时间来到4月10日，这天，艾德里安的伤口要拆线了——他恢复得非常顺利。

　　埃利斯医生离开庄园时，只带了一个小巧的随身医疗包，棉球、酒精之类的消耗品都不足够。诺瓦拜托旅社管理人送来了医疗用品，正和埃利斯一同在艾德里安的房间内确认。

　　她站在埃利斯身边，背着手静悄悄地看着，忽然有敲门声传来。

　　诺瓦跑去开门，见到米切尔站在门外。

　　“米切尔？早上好。”诺瓦说。

　　“我有事想和你聊聊，现在方便吗？”米切尔说，“听说你们执行长要拆线，你抽得开身吗？”

　　诺瓦转过脸去，对埃利斯说：“他们送来的东西有少吗？”

　　埃利斯没抬脸，已经要开始给剪刀消毒：“没少。这里可以交给我。”

　　“好，那我先离开一下。”诺瓦说完，和米切尔出了门。她跟着米切尔在走廊中行走，道：“发生什么事了？”

　　米切尔压低声音：“我打听了委员会的消息……去我的房间谈吧。”

　　“哦……好。”诺瓦应了声，很快抵达米切尔的房间。米切尔的房间最靠近楼梯间，要是外面传来了什么消息，她都能很快知晓。

　　米切尔推开房门，引诺瓦进去：“请坐。”

　　诺瓦坐在椅子上，米切尔则坐在对面的床上，两个人促膝而谈。

　　诺瓦姿态乖巧地问道：“你打听到什么了？”

　　米切尔烦闷地吐了一口气，缓缓道：“现在是艾恩代尔治安署副署长哈维·梅里克负责管理我们，你知道吧？”

　　“我听说了。”

　　“他也被选入了这个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叫做……等等，我写下来了。”米切尔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下了一些名称，“叫做……‘1124年温泉庄园案调查委员会’。”

　　她一字一句地念着，缓缓踱回床边坐下。

　　“好含糊的命名……”诺瓦说。

　　“大概是因为还不方便定性吧。”米切尔低声说，“描述成‘卡斯特尔侯爵夫人遇害’，就是在强调侯爵夫人的受害者身份；描述成‘吸血种杀人案’，就是强调侯爵夫人的吸血种身份。命名就是定义，命名就是立场。他们一时半会无法给出让各方都满意的定义，于是只留时间地点，其余都不作评判。”

　　诺瓦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紧接着问道：“您打听到委员会的名单了吗？”

　　“嗯。”米切尔捏着纸条，认真辨认自己写下的字迹，“负责人是陛下的宫廷法律顾问，叫……塞尔温·菲尔。”

　　诺瓦茫然道：“这是谁啊……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不是经常在报纸上出现的重臣。”米切尔苦恼地摇摇头，“宫廷法律顾问……通常不负责任何具体的事务，只是给陛下提供知识与意见而已。但不管怎么说，他离陛下最近，还是多留意吧。”

　　诺瓦点点头。

　　米切尔继续念纸条：“还有一位上议院的贵族，叫做……莫蒂默·布拉姆维尔。”

　　“那又是谁？”诺瓦问道。

　　“我听说过布拉姆维尔这个姓氏……是西边的大贵族，和卡斯特尔家有点姻亲关系。但这个莫蒂默·布拉姆维尔，我不认识。”米切尔说，“不过，既然是上议院来的，想必是与卡斯特尔公爵相似的人物吧。”

　　诺瓦心中暗自推测，这应该是为贵族司法特权发声的上议院贵族，也是弹劾先灵会的主力。

　　“委员会的剩下三位……一位是刚刚说到的艾恩代尔治安署副署长，哈维·梅里克。还有一位你已经见过了，”米切尔说，“就是你们的那位贾尔斯·马洛。”

　　听到贾尔斯，诺瓦促狭地眯了眯眼：“嗯……见过了。而且，他早就预料到自己要负责庄园事件。”

　　“至于最后一位，我认识。”米切尔眼睛炯炯有神，“是卡斯特尔公爵的侄子，叫做科文·卡斯特尔。我去卡斯特尔家述职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但没有和他说过话。”

　　“科文·卡斯特尔……”诺瓦喃喃复述，“他又是怎样的人？”

　　“唔……这也只是我在卡斯特尔家听说的故事。”米切尔支着脸，手指轻点下颌，“卡斯特尔公爵有一个双胞胎哥哥，科文就是这位双胞胎哥哥的儿子。本来，这位兄长才是爵位的继承人，然而他英年早逝，爵位就落在了现在的卡斯特尔公爵利安德·卡斯特尔身上。”

　　诺瓦眨了眨眼，忽然惊觉：“这也就是说……如果科文的父亲没有早逝，继承了爵位……那科文就是现在的卡斯特尔公爵继承人！”

　　米切尔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不管怎样，他现在是卡斯特尔家的核心人物。公爵一直很重用他。”

　　那他代表的，应该就是卡斯特尔家的意思？诺瓦如此猜测。

　　“还有其他人吗？”诺瓦拍了拍额头，头痛地说，“呃……好多人名，我快要记不住了。”

　　“没有了。”米切尔说，“就这五位，但他们已经可以调动很多资源了。”

　　诺瓦低着头，盯着靴子尖思索了好一会，才说：“我大概理解了——这个委员会的成员，就是各方的代表。先灵会与卡斯特尔家作为案件相关双方，都派出了人；那个上议院贵族……叫什么来着，他是弹劾先灵会、要求维护司法特权的贵族代表。梅里克副署长则是艾恩代尔当地官员，需要靠他来开展实际调查。”

　　“是……我想，在人员的选拔上并没有特别偏袒哪一方。”米切尔恍然大悟，“难怪陛下挑的负责人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法律顾问……！陛下并不想做决定，只是需要有人组织这个委员会而已。”

　　诺瓦唉声叹气，抱怨道：“陛下也觉得这件事很荒谬吧。驱魔人在执行委托的时候，哪里有余力管什么司法特权……看样子，他不太愿意在这件事上浪费精力。”

　　诺瓦注意到米切尔在看着她，回过神来：“您让我过来，应该不只是把名单透露给我，还有什么事吗？”

　　“我还打听到了委员会的成立目的……但我有点听不懂。”米切尔将纸条递给诺瓦。

　　诺瓦接过纸条，她将上面写的几个词语念出来：“限期三个月。目的……查明事实，司法特权，特别执法权。确认公正。”她抬起头来问米切尔，“什么意思？”

　　米切尔侧身靠在墙上，一手放在床头柜上支着脸颊，食指在下颌轻刮，缓缓道：“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首先查明事实……这倒不必多解释。

　　“然后是……确认在这个案件中，贵族司法特权与先灵会的特别执法权是否适用……最后审议你们的处理是否公正……”米切尔眉头拧得愈发地紧，“哎呀，我真记不清那些官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诺瓦也听得恍惚，静静地沉思着。

　　米切尔解释说：“贵族司法特权我是理解的……一般贵族犯罪，都有独立的贵族法庭审判，而且会在一定限度内轻判。你们自行处决侯爵夫人，违背了贵族司法特权，才会引起上议院的反对。但先灵会的特别执法权……是什么东西？”

　　“噢，我知道，这是驱魔人必须了解的事情。我在训练期，就被三令五申地教导这件事……”诺瓦回想着，“说起来有些复杂……就像警察不能随便对合法公民使用暴力一样，驱魔人使用暴力也有边界，而且驱魔人的边界要复杂许多。”

　　米切尔不解：“为什么？如果对方是魔物的话，直接处死就好了。魔物又不受法律保护，杀死魔物不会有争议的吧？”

　　“没有那么简单……”诺瓦认真地说，“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吸血种传承吗？——人可以转化为魔物，两者之间没有绝对边界。你要怎么判断一个存在到底是魔物还是人呢？”

　　米切尔愣了一下。

　　诺瓦缓缓道：“你看，如果侯爵夫人没有杀死安妮·莱利，只是隐藏着吸血种身份生活，一直保持着充分的人性——那驱魔人拥有杀死她的权力吗？

　　“又比如，一个驱魔人转化成了魔物，但他还没有做任何坏事就被发现了。被发现之后，他马上顺从投降，表现得只像是一个偷了东西的小贼。驱魔人拥有不经审判就杀死他的权力吗？”诺瓦平静地举着例子，温和的眸子里映照着米切尔的身影。

　　“这……按我的看法，应该罪不至死。”米切尔迟疑着说，“但是，既然他们选择成为魔物，就要承担被杀死的风险……即便还没有做任何坏事。”她的眸光不安地闪烁，声调也有些犹疑，“毕竟……你们在执行委托的时候，也没有余力仔细确认他们是否安全吧？”

　　诺瓦摇头：“没有。对方可能无辜，也可能像真正的魔物一样极度危险，而我们不一定有余力确认这一点。一旦他们脱离掌控，就可能造成极大伤亡，我们不能赌这一点。”诺瓦神色肃穆，“这就是先灵会的特殊执法权的由来——面对无法断定性质的存在，驱魔人应该使用一种近乎于战场上的逻辑。”

　　“战场上的逻辑？”

　　“唔……和平当然很好，可如果做不到和平，甚至只是在斡旋过程中有风险，那么就应该放弃求和，选择直接消灭对方！这就是在战场中做的事。”诺瓦说，“这些‘魔物与人类之间的存在’，即便再有智性、再无辜，优先级也低于一切有合法身份的人。只要驱魔人断定他们的风险不可控，可能威胁到其他人，就有权杀死他们。”

　　米切尔听得略微怔忡，回过神来已是冷汗直流。她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道：“可是……这个风险，谁来断定？”

　　“前线的驱魔人。”诺瓦说，“只有直面魔物的人，才能断定有无风险。”

　　杀戮的是驱魔人，判定杀戮是否合理的也是驱魔人。米切尔低声说：“你们的权力……还真是大得超乎想象啊。”

　　“呃……别这么说。”诺瓦略有尴尬地摆了摆手，“发生了这种事，我们后续也要在报告里解释自己的决策，给监察科审查，所以监察科的权力其实很大……如果被杀死的人还有合法的身份，先灵会还要给其他部门审查呢！倒也没有那么为所欲为……”

　　诺瓦这么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驱魔的领域非常封闭，其他部门缺乏相关的知识与经验，很难发现其中端倪。因此，绝大部分时候，只要事情没有闹大，就不会被其他部门阻拦。

　　米切尔静静地垂下眼，如同一尊雕像，许久才抬眼瞄一眼诺瓦。她第一次知道驱魔人拥有这样的权力，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忽觉胆寒。

　　诺瓦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揪了揪膝盖上的布料。

　　以前做预备驱魔人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样的规定很有必要——驱魔人不是总有余力控制住那些可能杀死自己的家伙，将他们送去公正审判；关键时刻，自然应当优先保护驱魔人的生命。

　　但这样的前提是，驱魔人是正义的，驱魔委托也是正义的。只有这样，保护驱魔人、保护民众才优先于保护那些游走在边缘的危险分子。

　　可之前与贾尔斯阳台对话，她已经或多或少窥见驱魔人本身的腌臜。特别执法权只是一种许可、一份力量，也可以在很糟糕的地方被使用。

　　诺瓦习惯性地想为这一直遵循的规则辩护，可思来想去愈发觉得笨嘴拙舌，只觉得心情沉重。

　　像是艾德里安这样带有非法回声的，也属于可以被驱魔人私下处死的存在……

　　半晌，米切尔叹了一口气，终于出声：“我理解了……先前我还疑惑，为什么侯爵夫人的死会闹得这么大……明明只是杀掉一个吸血种而已，结果连陛下都出面了。其实，是你们先灵会和贵族借此为各自的权力而争斗。”

　　“呃……嗯。”诺瓦有些尴尬，却无法否认。

　　“好吧，现在你我都已经知晓状况了，那就祝你们顺利吧……你们快点结束，我也好回到庄园里。”米切尔站起身，诺瓦也跟着匆匆站起，裙摆曳得椅子发出吱呀声响。

　　“你们执行长不是在拆线吗？拆线很快的，现在应该好了。你去瞧瞧吧。”米切尔向门外伸手。

　　“……好。”诺瓦说，“再见。”

　　诺瓦离开了米切尔的房间，走了两步，她听见锁芯发出啪嗒的声音，米切尔关上了门。

　　听了“特别执法权”，米切尔对她变得冷淡又忌惮。诺瓦对此无话可说，因为她也同样忌惮。

　　诺瓦在米切尔的门外呆站了一会，向艾德里安的房间走去。如果他状态好的话，就把这些话转述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