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67、61.春寒料峭 科文将所有

　　61.春寒料峭/The Lingering Chill of Spring

　　4月6日，科尔温德，风栖庄园。

　　这天放晴，风也难得温柔和煦。卡斯特尔公爵利安德·卡斯特尔约了人，在开阔的阳台上吃早餐。

　　坐在圆桌对面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他的眉眼与利安德有几分相似，但比起利安德那种如寒冬般严苛的气质，他的神态更为优雅从容，右眼下还有一颗细小的痣。深棕色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有两根碎发恰到好处地跳出来，让他不至于显得太过紧绷。

　　利安德放下刀叉，用丝绸手帕擦了擦，随手丢在盘子里。他说：“陛下下令组建调查委员会，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青年不急不缓地说。他的发音吐字饱满圆滑，有一种温暖春风般的色彩。

　　“你有什么感想？”利安德说。

　　“感想？”青年微微蹙着眉，以一种近乎天真的神情似是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斟酌了片刻，朗声道：“我们被一群酒囊饭袋，推到了一个很糟糕的局面。有点倒霉。”

　　“这群酒囊饭袋里，包括你吗？”利安德冷冷地说。

　　青年微微眯眼。

　　“是你劝我将他送到庄园里去。”利安德盯着他，“庄园里发生的事情无法查明，但作乱的一定是他！你的建议，让那群酒囊饭袋有机会借题发挥了啊，科文。”

　　“我亲爱的叔叔，我只负责建议，最终决定属于您。”名为科文·卡斯特尔的青年从容道，“如果我没有决策权，就不应让我来承担责任。一切选择都有收益，也有风险与代价。您在斟酌之后认可了我的建议，也就认可了风险和代价，不是吗？只是他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利安德冷哼一声：“那就由你去解决吧！”

　　“我听说了陛下的敕令——您是要我加入调查委员会吗？”

　　“正是。首相想要一个我们的人加入调查委员会。”

　　“好。”科文不假思索地答道。

　　“……”利安德看着他，目光似是要将他解剖。科文面色不变，就在这样的视线下漫不经心地用餐巾擦手。

　　许久，利安德才再度出声：“我本打算先将温泉庄园的人都转移出来，但是达维尔家率先将莉迪亚之死发布在了报纸上。上议院的那群蠢货知道了，借机弹劾先灵会，把这件事闹到了陛下面前。所以，我们没法简单地将此事揭过去了。好在从陛下的敕令来看，他对此事并不认真。”

　　“陛下一贯如此，不必太过介怀。”科文轻笑，“谁能想到，这次对我们最麻烦的，反而是上议院……”

　　一般情况下，卡斯特尔家与上议院的大贵族们属于同一阵营。

　　但这一次，卡斯特尔家想尽快将事情掩饰过去，以免招致调查——如果不是因为对先灵会毫无怨言太过奇怪，他们甚至不愿发声。结果，上议院的这帮“盟友”那么快就以司法特权为由弹劾先灵会了……还打着为“卡斯特尔侯爵夫人寻求公正”之类的幌子。

　　卡斯特尔家没法否认，甚至不得不表现得很感谢他们挂怀的样子……简直局促得有点狼狈了。

　　利安德沉闷地吐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在委员会，主要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不管用什么方法，让嫌疑与麻烦远离科尔温德。”

　　科文微微点头。

　　利安德继续说下去：“第二件，关注那小子的去向。你未必要把他带回来——毕竟，只要时间足够，他会自己灭亡。但在此之前，不要让他给我们带来多余的麻烦。”

　　“是。”科文应道。

　　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人皆是望去。一名高挑的侍女快步走上阳台：“公爵，您派去庄园的那支小队，遗体运送回来了！”

　　一旁的科文听了这话，警觉地瞥了利安德一眼。利安德轻吸一口气，缓缓道：“都死了？”

　　“嗯。”侍女点头。

　　“从他们的死状看，是怎么死的？”

　　“在战斗中被杀了。那几个自由驱魔人之间有彼此攻击的痕迹，想必是受了精神法术的影响。”侍女声调平稳地报告，“从他们的死状来看，战斗态势几乎是一边倒的。”

　　“他们的行李带回来了没有？”利安德又问。

　　“庄园管理人称，现场发现的物品都一起送回来了。”侍女迟疑片刻，“但是……骨钉不见了。”

　　“……一群废物！”利安德喝道，“滚！”

　　侍女瑟缩一瞬，即刻躬身退下去。科文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不知道利安德派人去庄园的事，但听这番对话，多少也理解了。

　　科文在餐桌的另一边，听着利安德沉重的呼吸渐渐平复，才出声道：“您派人去庄园了？为什么？”

　　“……还是两件事。”利安德深吸一口气，“第一件，杀了那小子。第二件，确保所有奴仆都回到科尔温德，如果有人想要逃离，就地清理掉。”

　　“所以您让那支小队带上了骨钉……”科文叹息，“始祖吸血种的骨钉克制它的后代，这确实没错。但骨钉终归只是一种武器，实力差距太大，武器未曾发挥就失败，也是可能的。”

　　“几乎全无反抗就被杀死……这实在是……”利安德本就余怒未消，科文慢悠悠的语句听得他又烦躁起来。

　　“不必为此恼怒了。”科文提醒道，“他们的遗体还在，我们至少应该对他们通灵。”

　　利安德沉默片刻，起身道：“那就走吧——去通灵。”

　　科文垂首，随即跟了上去。

　　吸血种与自由驱魔人小队的遗体已经搬运到了庄园西边堆放杂物的小屋里。他们离开别墅，上了马车，向庄园另一头前进。

　　庄园里的道路由砖石铺就，平日里定期打扫，连细小的碎石也不曾有，车厢内几乎全无颠簸。科文偏着脸看向车外——视野中的色彩还是黯淡的，但随着春天的来临，庄园里已经有了隐约的绿芽，风也不似寒冬时节锋利。

　　再过一个月，整个庄园就会变得绿意盎然吧。

　　车窗内的景致不停变换，忽然间，科文眯了眯眼。

　　不远处，小卢西安正在荡秋千。更准确地说，他更多只是坐在秋千上微微摇晃而已——他还不够高，绷着脚背，脚尖才勉勉强强点在地上。埃斯蒙德站在一旁，身旁有几个侍从随行。

　　没有孩童玩耍时常见的毫无拘束的笑声。灰蓝色的天空下，这样温馨的场面如覆寒霜。

　　卢西安几岁了来着……？七岁还是八岁？科文想着，莉迪亚死了，这孩子失去了母亲。

　　埃斯蒙德还是那副微微低着头的样子，面容一如既往，温和到了近乎有点软弱的地步。作为莉迪亚的丈夫，埃斯蒙德甚至没有追问庄园的真相。

　　这时，埃斯蒙德也注意到了驶过的马车，望了过来。他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忽而摇晃了一下，想必是认出了马车上的人。科文便对他微微点头致意，而埃斯蒙德也局促地报以微笑。

　　马车逐渐驶远，埃斯蒙德的身影也在窗框中越来越小，直至成为一个颤动的小点，科文才收回视线。

　　科文用余光瞟了一眼身侧的利安德——自始至终，利安德神色冷峻，对自己的儿孙没有任何反应。

　　利安德很不满意自己的儿子。埃斯蒙德不做什么坏事，一直以来规规矩矩的，但太过软弱，没有决断。孙子卢西安虽然还小，但也没看出什么亮眼的天赋。

　　作为继承人的埃斯蒙德并不忌惮科文在家族里比自己更有话语权，有时还衷心地为科文祝贺，而这只让科文更加轻蔑他的温顺。

　　当然，科文也不厌恶他们。科文曾参加过几次他们的家庭聚会，被相当友善体贴地招待了。科文自认不是生存在那种温暖氛围中的生物，但他从外人的角度看，认为那样传统温馨的家庭生活可以算是一种漂亮的景观。

　　之后有时间，或许应该就莉迪亚之死去慰问他们。

　　科文忽然问道：“说起来，莉迪亚的遗体之前就已经运送回来了……我听说已经下葬了。”

　　“就在前两天下了葬。”利安德说，“这样，无论后续如何发展，他们不至于要求检查她的遗体。”

　　“遗体状态怎么样？”科文说，“我在简报里看到，她的后背中弹……镀银子弹侵蚀了她的精神，她在狂乱之下，将那一整片血肉都扯了出来，连自己的脊椎都断了。”

　　“就是你在简报里看到的这样。”利安德面无表情地说，“遗体状态符合描述。”

　　科文轻声说：“真奇怪……她可不是这样凶狠的人啊。以她的秉性，就算痛得要死，也只会哭着逃跑吧？”

　　“你说得对。”利安德微微眯眼，“莉迪亚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放在贵族小姐里，都不能算是有魄力的。即便得到了吸血种的能力，也没有任何使用力量的自觉。她在庄园里不过是任人摆布而已。”

　　“哼……”科文轻笑，“如果她不是这样弱小无能、出身平庸，您也不会同意她和埃斯蒙德的婚事吧……”

　　利安德的眼角微微颤抖，但他并未发作。

　　“我会注意她真正的死因的。”科文面带微笑，平静地说，“不管怎么说，她至少算是我们的家人。”

　　浅淡的日光随着马车行进，在车厢内流转。很快，马车抵达收容小队遗体的地方。

　　那是一间偏僻的暗室。在进入暗室之前，利安德与科文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罩衣、手套、浸泡了芳香醋的口罩……直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们才迈入暗室。

　　依旧有些许恶臭经过口罩钻进鼻腔，与香气混合在一起，变得更加混沌不堪，令人头晕目眩。

　　暗室的地面上堆积着干草与石灰，几具裹着油布的遗体被均匀地摆放在上面，那仿佛只是几块坚硬的石头，从无声息。

　　科文蹲下身，挑选了一具遗体，抬头问利安德：“这个？”

　　“嗯。”利安德不冷不热地应了声。

　　科文轻轻揭开包裹尸身的油布，两人一同蹲在尸体前，竟然同时开启了通灵。整个暗室顿时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重压中。

　　这支小队的死亡已经是五天前的事情，躯体中的记忆正变得愈发模糊。但大体发生了什么，还是可以看到。

　　不久后，通灵结束。两人抬起头对视一眼，便默契地离开了暗室。在外面等候的仆从上前，想为他们卸下身上的装备，利安德却摆了摆手，催促他们回避。

　　仆从都离开了。科文压低声音，一边摘手套一边说：“您也看到了，在去温泉庄园的路上，小队和一名先灵会驱魔人撞上了——于是他用精神法术伪装成先灵会驱魔人，让小队产生了误判。小队认错了人，没有在一开始就使用骨钉，等察觉到不对劲，已经晚了。”他顿了顿，笃定道，“这样一来，那枚骨钉应该已经被他拿走了。”

　　利安德听得心烦意乱，将罩衣随手扔到一边：“这些我都知道，不必再说。问题在于那个先灵会的驱魔人……那时候，被吸血种杀人案叫去的驱魔人应该还在庄园里，不会出现在半道上。”

　　科文点点头：“我想，在这段时间，先灵会已经派人进入了庄园。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这说明他们早就关注这件事……”科文恍然大悟，“难怪是达维尔家将消息发出来！”

　　利安德见科文已经理解，淡淡道：“先灵会恐怕早有准备，你理解就好。”

　　“哎……其实，在这件事上，先灵会本不该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不想追究莉迪亚之死，他们也不想被追究。”科文叹息，“都是上议院那群自作聪明的混蛋，拿司法特权弹劾先灵会……这样一来，追究不追究，也不由我们说了算了。”

　　“哼……”利安德冷哼一声，似乎同样对此不悦。但他没有浪费时间抱怨，只是说：“调查委员会的人数不会太多，但构成一定复杂，多加小心。”

　　“是。”科文看着利安德走远，身形隐没在乳白色的晨光中。他深棕色的瞳孔在暗处接近浓郁的黑色，透不出任何情绪。

　　利安德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但现在事情已经失控了。科文将所有失控一笔笔地摊开来，也只是想看他恼怒却无法发作的样子而已。

　　利安德多少有点倨傲，不至于因他说了正确的话而惩处他。于是科文可以尽情地往叔叔的心里堆积躁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