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63、57.各奔前程·其二 她可以成为

　　57.各奔前程·其二/Each to Their Own Future Ⅱ

　　薇洛站在门边，看着贾尔斯与诺瓦一同转入隔壁的房间。

　　她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甩上门退回到艾德里安的房间里。

　　“屋子里都这么暗了，怎么没人记得开灯。”她打开煤气灯，光照倏忽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他找维里安私下谈话，没问题吗？”

　　艾德里安说：“我想应该不要紧……诺瓦与旧十四执行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庄园里的事，应该不会透露什么要紧的……”

　　“他阴险得很！”薇洛恶狠狠地说，“看上去笑眯眯的，其实根本不信任你！每一句话都在试探。”

　　艾德里安略微讶异：“他是你的上司吧？你这么讨厌他？”

　　“怎么？”薇洛重重地坐到床前的椅子上，“被他盘问了这么久，你都没有意见吗？”

　　“他说他不会用私自契约回声的事情攻击我们。”艾德里安说。

　　“你相信了？”薇洛皱眉，“你们才刚见面！”

　　“他和第九执行队有冲突。”艾德里安低声说，“从这方面讲，我们可以合作。”

　　薇洛咬了咬嘴唇，不耐地说：“他和第九执行队对峙的时候，我也在场。但我想到可能会牵扯出你的回声，就没有表现出什么。”

　　“……谢谢。”艾德里安说。

　　薇洛不回应，后仰靠在椅子上瘫坐着。

　　艾德里安看着她，迟疑说：“马洛先生说……我们可以利用他完成复仇。”

　　“说得好听而已。”薇洛说，“他对瑟斯顿分会长有敌意，只是想利用我们对付他。”

　　“他应该能调动更多驱魔人吧？包括总会的精锐。”艾德里安说，“我们两个的力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薇洛听得心中不爽，但她只是轻吐一口气，脚尖有节奏地点地。

　　“罗杰他们的死……和瑟斯顿分会长有关系吗？”艾德里安问。

　　薇洛说：“我想，应该有。”

　　艾德里安目光一凛。薇洛继续说下去：“他们死去的那天……我们只面对了第九执行队的袭击，但分不清到底是第九执行队私下的行为，还是有谁对第九执行队授意……”

　　“但这次我和马洛一起调查样本盗窃案，在火车上被第九执行队追击……基本可以确认第九执行队在帮瑟斯顿做见不得光的事情。”薇洛说。

　　“马洛先生提到艾恩代尔分会近些年驱魔人的死亡率增长了很多……背后会有关系吗？”艾德里安确认道。

　　“我怎么知道。”薇洛冷冷地说。

　　艾德里安的左臂在枕头上垫高，手指不知不觉地捏着枕套的一角。过了一会，他说：“也许我们应该与马洛合作。”

　　“是吗。”薇洛懒懒地应了一声。

　　艾德里安又问她：“你的意见呢？这是了结这件事的机会。”

　　又一声马匹嘶鸣从街道传来，让薇洛皱了皱眉。她低声说：“……如同我选择加入监察科时一样。”

　　艾德里安闻言，微微垂首。他看着薇洛，眼神中带着一种悲哀。

　　薇洛很快察觉到了。她抬起脸来，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我去阳台上抽根烟……”

　　她走向阳台，手指熟稔地推开烟盒盖子，指节探向内部时却落了空——她低头一看，铁盒里面空空如也。

　　“你还有烟么？”薇洛转回去问他。

　　“在外套口袋里。”艾德里安说。

　　薇洛直接走到床尾的衣架旁，毫不客气地将艾德里安的烟盒摸了出来。她说：“你现在受伤了，医生说过不能抽烟，所以我全没收了。”

　　“你还没有和埃利斯医生聊过吧……”

　　“这是常识吧。”薇洛说。

　　“这是打劫。”

　　薇洛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她将卷烟全放进自己的烟盒里，径直走到阳台门前，刚将手按在门把手上，还未使劲，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艾德里安问她。

　　薇洛回过身来，压低声音：“他们在隔壁阳台说话！我上去就要和他们大眼瞪小眼，那不是很尴尬吗？”

　　说着，她已经将侧脸贴在了玻璃上偷听。

　　“这样不好吧。”艾德里安说。

　　薇洛又瞪了他一眼，继续竖起耳朵聆听。这里隔音不好，薇洛能够辨出贾尔斯与诺瓦的音色，但外面的街道更加吵闹，他们的话音被打得很碎，又被这道门滤得闷闷的，到薇洛耳中时，只余鼓噪。

　　“说什么了？”艾德里安又问。

　　“听不清，外面太吵了。”薇洛直起身子，“要不你用通灵听一下？”

　　“不行，一定会被发现的。”

　　“……没用。”

　　艾德里安解释道：“通灵并不是强化听力，而是和通灵对象共感，听到通灵对象听到的东西。马洛的通灵要强大得多，我的通灵很有可能被……”

　　没等艾德里安说完，薇洛穿过房间出了门，留下一句：“我去外面抽烟。”

　　啪嗒一声，门已经关上了。

　　艾德里安轻叹一口气，在床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最开始搬入房间的喧嚷已经结束，连其他房间的声响也渐渐沉寂下去。只有街道外偶有汽笛鸣响，马匹嘶鸣。左肩的隐约疼痛悄然上浮，让他的神志保持清晰。

　　“如同我选择加入监察科时一样。”——艾德里安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对旧十四执行队的处理决定，是在1月底抵达艾恩代尔分会的。队伍损失很大，将在两个月内完成重新整编。作为幸存者的艾德里安和薇洛，则被给予两个安抚性的选择——转入总会监察科，或是提升为执行长。

　　彼时，艾德里安还在洛塞尼亚事务处的公寓里，躺在病榻上休养；薇洛只受了轻微伤，已经好全。她靠着桌子，双手抱臂站着，面色很淡地将这个处理结果转告给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坐在床头，双手放在膝上，神色恍惚地听着，没有回应。

　　薇洛微微偏着脸，瞥见他呆滞的神色，有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进去。安静了一会后，她才说：“我打算加入监察科，也建议你这么做。”

　　“……加入监察科，就要搬去维拉多尔吧。”艾德里安低声说。

　　“应该是，搬过去会有点麻烦。”薇洛低头剔着指甲，“我听说，维拉多尔的物价好像挺高的……但以监察科的收入，覆盖日常开销还是很轻松的。关键是比执行队更安全，不会再遇上这种事。”

　　薇洛的声音有些含混，但一句句盘算得很冷静。艾德里安知道，她说得都对。

　　“可是……这样一来，他们的死就在艾恩代尔分会归档了。”艾德里安说，“我们又去了维拉多尔……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薇洛沉默了一会，说：“应该会这样。”

　　“第九执行队还没有付出任何代价。”艾德里安说。

　　“第九执行队是艾恩代尔分会的驻会执行队，由瑟斯顿分会长亲自调遣。”薇洛说，“虽然还没法确定，但有概率是瑟斯顿授意第九执行队……毕竟，第九执行队没有能力与两只高等吸血种合作，如果是瑟斯顿安排的，那就说得通——我们可没有能力解决他。”

　　艾德里安还想说：“但是……”

　　“我们假装被第九执行队骗了，假装只捡到了罗杰的遗体，假装相信了罗杰他们在委托中意外身亡的说辞……都是因为即便揭露真相也没有办法对付他们。我们一样可以在荒郊野外‘意外身亡’。”薇洛将手塞进口袋，摸着烟盒，却没有拿出来，只是在口袋里把玩着；她低着头，看着口袋鼓动。

　　“所以，我劝你去监察科。”她声音平稳，近乎没有感情，“因为他们未必真的信你什么都不知道，有机会还是会对你出手。考虑到瑟斯顿的身份，他可以做得很隐蔽，比如给你派一件过于困难的委托，在你死后声称判断失误。”

　　艾德里安说得很急切：“如果我们都去了维拉多尔，说不定就真的不了了之……”

　　“那就不了了之——本来就不是所有事情都有结果。”薇洛停下了在口袋中把玩烟盒的手，从靠着桌子的姿势站直。

　　艾德里安怔了一瞬，他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薇洛又问道：“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艾德里安赶忙补充道，“但是留在这里，我们才有机会接触到背后更多的信息……”

　　“你自己也不确定。”薇洛打断他。

　　艾德里安目光沉重地望着她，而她偏过脸去，并不与他对视。

　　在艾德里安的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薇洛依旧冷着脸，心中却愈发烦躁。积郁的烦躁抵达某个临界点，开始溢出堤坝。她捋了一把头发向门外走去：“话我已经说完了，你自己决定。”

　　她打开门，在门口停了一会，道：“复仇也好，找寻公道也好，都可以。但我不会将我的人生花在这个上面，我最关心自己的前程和安全。如果我在监察科有余力，可以帮你，但我不会留下来。”

　　她说得直白，啪地关上了门，利落的脚步声随之远去。

　　丁香街12号的这栋楼房，4楼已经只有他们两个人登记入住，薇洛离去之后便安静到极点。好一会过去，才有快活的脚步声从楼梯间的方向传来。

　　后来，他们各自提交了自己的决定。薇洛去监察科，艾德里安成为第十四执行队的新执行长。

　　————

　　敲门声忽然响起，将艾德里安惊醒。

　　刚刚薇洛出去以后，他靠在枕头上追忆过往，不知不觉间打起盹来。他眨了眨眼，等到神智清明，才缓慢地说：“门没有锁，请进。”

　　贾尔斯推开门，走了进来。他面带微笑，看上去心情很好；诺瓦跟在他身后的影子里，视线撇在地面上。

　　“伍德呢？”贾尔斯说。

　　“她刚刚出去抽烟了。”艾德里安说，“你们谈完了？”

　　贾尔斯坐在椅子上，道：“谈完了。我来说说我的打算吧。”

　　艾德里安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接下来，陛下会组建一个调查小组，调查侯爵夫人之死，我大概是要参与的。”贾尔斯说，“我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一边解决侯爵夫人之死的后续风波，一边调查瑟斯顿的情况。前者与你们直接相关，至于后者……我想你也很在乎。”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

　　贾尔斯友善地笑了笑，道：“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想让维里安小姐与塞勒斯先生来协助我。”

　　“啊？”艾德里安怔了一瞬。

　　“哎呀……把你的人抢走，我总觉得应该和你说一声。”贾尔斯声色轻快，“你现在受伤，虽然能够简单照顾自己了，但要出外勤还是太过勉强。所以，接下来的一两个月，由我带领他们，你就暂且养伤，如果恢复尚可，也可以来帮忙。

　　“当然，我提出的要求，肯定是让整个第十四执行队来协助我，只是你暂时无法参与而已。”贾尔斯微笑，“你觉得怎么样？”

　　艾德里安有些犹疑地抬眼看着诺瓦，诺瓦便悄悄地朝贾尔斯的方向瞪了一眼。等到贾尔斯也回头看着诺瓦，她已经垂下眼收回了目光。

　　贾尔斯心中了然，他叹气道：“当地执行队配合监察科工作，是很正常的安排嘛！我让他们两个协助，既因为他们参与了侯爵夫人的事情，也因为我想趁机多调查瑟斯顿的行踪，从这方面讲，有第十四执行队的人参与，是再好不过的。虽然我不保证解决瑟斯顿啦……”

　　“……即便瑟斯顿在有计划地谋杀驱魔人，总会也不一定会处理他？”艾德里安蹙着眉头。

　　贾尔斯幽幽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不一定会处理哦。瑟斯顿明面上服从总会，还有着不错的驱魔成果，不管底下有多少腌臜，在表面上却是完全过得去的。如果总会要处理瑟斯顿，即便处理得再干净利落，那都是自爆丑闻……最近，先灵会因为侯爵夫人之死被上议院缠上，再出现这样的丑闻，对先灵会很不利。”

　　“呃……”一旁的诺瓦试探着说，“如果瑟斯顿真的有问题……那也不一定要公开处理吧？总会可以不可以私下里把他悄悄地处理掉？”

　　说完，诺瓦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

　　贾尔斯促狭地笑了笑：“维里安小姐……您可真是心狠手辣。”

　　“我在很认真地提议！”诺瓦真的当面瞪了他一眼，“这样伤亡不是更低吗？”

　　贾尔斯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不行哦。艾恩代尔分会是暴力组织，瑟斯顿本身也是一个强大的驱魔人，暗杀瑟斯顿很难做到。正常流程处理的话，即便总会利用特别执法权下达了非常合理的决定，瑟斯顿也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一定会引发冲突。这本质上是一个小型的准军事行动……不可能秘密进行的。”

　　“准军事行动……”诺瓦的眼角微微一跳。

　　艾恩代尔分会的人员规模并不算多，只有千人出头，而且并非所有人都听从瑟斯顿的命令。

　　如果只是击败瑟斯顿、控制艾恩代尔分会，对帝国来说没有难度。但是驱魔人本身就是精英作战单位，即便无法在战斗中取得胜利，逃到山林或者偏僻的村庄里隐藏却并不难。

　　这样一来，即便摧毁了艾恩代尔分会，只要有一部分忠于瑟斯顿的驱魔人没有被收编，逃到周边的偏僻村落里，他们就可以组织对周边城市的随机袭击，而后全身而退——不需要造成多么可怕的伤亡，只要一次死伤数人，甚至只是毁坏一些关键建筑，就能让整个东部陷入极大的恐慌中。

　　于是，东部的民众反而会怨恨先灵会对艾恩代尔分会的肃清。

　　毕竟，瑟斯顿原先也不过是杀几个驱魔人，对他们的生活毫无影响。如果不影响自己的生活，他们当然可以为先灵会的内部正义摇旗呐喊；但真的为此将自己的生活置于恐慌之中，就是另一回事了。

　　贾尔斯侧倚在扶手上，很有耐心地看着诺瓦若有所思的样子，直到诺瓦回过神来。她打了个颤，道：“我走神了，不用在意……”

　　贾尔斯颇为理解地摇了摇头：“没事。现在理解了吗？”他又看看艾德里安，“您也应该明白的吧？”

　　两人点了点头。

　　贾尔斯轻吐一口气，道：“正是因为如此复杂，即便是总会也没有权力自顾自地决定，必须请示陛下，协调各方。瑟斯顿谋害驱魔人，对你们来说，可能是至关重要的事；但在帝国的议程里，优先级却并没有那么高……除非，在后续的调查里，瑟斯顿的行动真的展现出了可以撼动帝国的东西。所以，请理解总会目前的不作为吧。”

　　诺瓦与艾德里安都沉默下来。房间里的挂钟垫着外面传来的车马声，滴滴答答地响着。

　　“……那您的意见呢？”艾德里安说。

　　贾尔斯歪了歪脸。

　　艾德里安的声音加重了几分：“您刚刚说的，都是总会的考量。那您自己的意见呢？”

　　贾尔斯半阖着眼，说：“从我自己的偏好来说，我愿意帮助你们……虽然我的偏好没什么价值啦。现在，我只是前来打探艾恩代尔分会情况的‘斥候’，为总会的决定提供情报依据，没有决策权。但我可以尽量为你们提供一些消息和渠道哦。”

　　贾尔斯的指尖在扶手上轻点，镜片后的黑眼睛显得疲惫而又耐心。

　　这就是“不能帮你伸张正义”的意思了。可贾尔斯已经说得很友好了，艾德里安只能轻轻地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

　　“那么——”贾尔斯笑眯眯地说，“让维里安和塞勒斯来协助我的事呢？”

　　“只要他们两个同意，那就没问题。”艾德里安看向诺瓦，温声道，“你和塞勒斯刚转正，如果因为我受伤就赋闲一两个月，会不太好。你觉得呢？”

　　艾德里安说什么就是什么。诺瓦这样想着，连连点头。

　　“好，那就这样！”贾尔斯满意地抚掌。

　　艾德里安礼貌地垂首。他很清楚，其实，以贾尔斯的权限，想要第十四执行队协助他，根本不需要第十四执行队的同意。贾尔斯只要向总会提出请求，安排很快就能落地。

　　这样的询问，或许是他的风度，或许是他操纵人心的方式。

　　艾德里安不在乎这种区分。如果贾尔斯，还有贾尔斯背后的总会想要对付瑟斯顿，艾德里安非常乐意协助……哪怕只是撬动一点点力量也好。而诺瓦他们，要是能就此与先灵会的高层结识，也比留在他这里更好。

　　贾尔斯后仰靠在椅背上，可怜的木椅发出吱呀的响声。

　　事情总算办好，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今天可真是累死了。上午急急忙忙坐火车回到艾恩代尔，然后就是接连不断的谈话，我腮帮子都要酸了。”

　　他瘫在椅子上唉声叹气。诺瓦见状说：“那我去给您泡茶……”

　　“谢谢你！你真贴心。”贾尔斯说。

　　诺瓦整理好茶盘后便出门去水房。贾尔斯与艾德里安留在房间里，被发黄的煤气灯照得焦黄。

　　贾尔斯靠在椅背上摇头晃脑，忽然调整坐姿，道：“温特先生，您怎么看待伍德呢？”

　　“薇洛……她是一个务实、可靠的人。”艾德里安说。

　　“说得好简洁！”贾尔斯失笑，“你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总该有点更深一点的看法吧？你担心让她在上级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吗？”

　　“不……”这话说得直白，艾德里安有些尴尬，“她确实务实又可靠。”

　　“这一点，这两天我也看得出来。”贾尔斯说，“但我感觉……她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从这方面讲，我感觉她不太适合监察科哦。”

　　艾德里安心中一紧，加入监察科毕竟是薇洛一直的目标。他尝试为她辩解：“在执行队的时候，她对我们的委托一向非常上心，绝不是漠不关心……”

　　“唔，怎么说呢……”贾尔斯一边思索，一边刮了刮脸颊，灯光在他的镜框上流淌，“委托是先灵会给她的目标，不是她自己的。她还说，她加入监察科是为了薪水与稳定的生活，这一点，也是生存需求给她确立的目标。”

　　贾尔斯意味深长地推了推眼镜：“但她喜欢什么呢？想把先灵会塑造成什么样呢？我觉得她回答不出这种问题。她可以成为给先灵会办事的手，却无法成为先灵会的大脑。不给她明确的指令，她就不知如何是好。您觉得呢？”

　　艾德里安无言以对。斟酌片刻后，他说：“监察科应该也需要这样纯粹的执行者……”

　　“也可以需要啦，但我觉得她在执行队会更好。”贾尔斯说，“大部分情况下，执行队只要驱魔就好了，不必面对复杂的善恶选择，而监察科就不一样了……先灵会的不同派别在监察科都有人，如果没有自己的价值选择，那就只能跟着命令走了。”

　　“……这也并非不可接受吧？”艾德里安说。

　　“监察科不一定都是好人哦，”贾尔斯捏着眼镜腿调整了一下位置，“如果只是听从命令，拒绝审视自己在做些什么……容易沦为‘平庸之恶’。

　　艾德里安一凛。他笃定地说：“不……薇洛她有基本的判断！绝不至于到颠倒善恶的地步。”

　　贾尔斯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否认你对她的评价——我只是相信，人不能单凭自己的意志就决定自己的行为，因此，人也不能完全决定自己的善恶。就像你憎恶瑟斯顿，现在也不能对他发作，不是吗？无论你在复仇上的态度和她有何区别，在行动上都是差不多的哦。”

　　艾德里安顿住了，他无法否认，眼皮缓慢地耷拉下来。

　　贾尔斯语气温吞，黑色的眼睛深如秋潭：“我想，与其停留在自己不适合的环境，纠结苦痛，甚至沦为自己本不愿沦为的罪人，不如一开始就留在更加单纯的地方。”他轻笑一声，“当然，既然她已经加入监察科，我不会赶她走。这只是我的意见……您是她的老朋友，如果能稍稍提醒她，就更好了。”

　　艾德里安诧异道：“您不直接和她说吗？”

　　“她会骂我的。”贾尔斯撇了撇嘴，“好吧——认真点说，她很排斥我的作风，有点讨厌我。而且，她这样的人，显然只会承认技术性错误，绝不会承认行事风格的缺陷……我才不去自讨没趣！”

　　艾德里安默然许久，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时，门锁一响，诺瓦进来了。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诺瓦端着茶盘放在桌上，奇怪地扫视他们：“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没有在聊你。”艾德里安说。

　　“……那就是在聊伍德小姐？”诺瓦一边给贾尔斯递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出来。

　　艾德里安哑然。好在诺瓦没有追问，她只是说：“我问过这里的侍者，这里只有这种陈茶，将就一下吧。”

　　贾尔斯抿了一口：“有咖啡就好了……”

　　“现在天都黑了，还喝咖啡吗？”诺瓦说。

　　“我睡前都可以喝哟。”贾尔斯说着，镜片上已经铺满了雾气。

　　“不会睡不着吗？”诺瓦饶有兴味地盯着朦胧的镜片，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好笑。

　　“可能平时喝得太多了吧……提神效果已经聊胜于无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语气懒散，声音也低。没多久，车站的方向有钟声传来，连响七下——已经晚上七点了。

　　贾尔斯将茶杯放回茶盘上，对艾德里安说：“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了？等到后续有命令下来，我会再来找你们。”

　　“嗯。”艾德里安说，“诺瓦，去送送马洛先生吧。”

　　诺瓦腹诽着我都出不了走廊，有什么好送的？但她还是说着“好”，站起身去开门。

　　贾尔斯起身，戴上帽子跟着诺瓦出去了。

　　走廊墙壁上的煤气灯已经亮起，黄澄澄的灯光映照在发黄的松木墙裙与深红色的通铺地毯上，诺瓦感觉自己的色彩应该像是烤炉里的黄油面包。

　　她带着贾尔斯向走廊另一头走去，看见尽头窗户处的身影：“啊，伍德小姐在那里……是在抽烟吧。”

　　诺瓦正打算过去叫住她，忽然有甜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们好呀。请问，是先灵会的人吗？”

　　两人闻声回首，面容漂亮的少年微笑着站在那里。

　　诺瓦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她喃喃道：“艾弗……”

　　被突然叫住，贾尔斯微微顿了一下，瞥着诺瓦小声道：“怎么了？你们认识吧。”他望向眼前的少年，面色和善，“有什么事吗？”

　　艾弗说：“我一直很想成为驱魔人，想加入先灵会……但温特与维里安都说我年纪大了，已经超过了预备驱魔人的年龄。”他垂眼叹气，“您是先灵会的大人物吧？您说我有机会吗……”

　　贾尔斯挑了挑眉，似乎有点兴趣。而诺瓦僵着身子站在一旁，一时失语。

　　艾德里安所见“极为强大的存在”，公爵真正的目标，屠戮了自由驱魔人小队的凶手——这些基本可以确认就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也有可能就是破坏电报机的人。

　　破坏电报机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带着她熟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