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55、50.悬而未决 通过一次无

　　50.悬而未决/In Suspense

　　4月3日，早上七点五十。洛塞尼亚，达维尔酒店。

　　酒店的早餐很丰盛，薇洛坐在贾尔斯对面，只顾闷头吃饭。贾尔斯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拿着今天的《洛塞尼亚街角报》。

　　“消息发出去了。”贾尔斯说，“接下来，只等外界反应了。”

　　“嗯。”薇洛很敷衍地应了一声。既因为她的嘴巴正被面包塞满，也因为她直到现在也没完全理解发出这则消息的意义。

　　他们没再说话。薇洛很快吃完，将刀叉放在盘子上，问得很直接：“今天我们要做什么？”

　　贾尔斯从报纸上抬起脸来。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想……你今天放假！”

　　“啊？”薇洛错愕。

　　“现在确实没有什么事做，我们只是要等首都那边对这则消息的反应。”贾尔斯一本正经地分析，“而且我们不适合太早回到艾恩代尔，毕竟那是瑟斯顿的地盘——那不就只能在洛塞尼亚度假了吗？”

　　“……”薇洛脸色很僵地看着他。

　　“怎么了……很突然吗？”贾尔斯不解，“或许你可以去看望一下你在洛塞尼亚的熟人，毕竟你在洛塞尼亚也算住了很久嘛，总归有几个朋友吧？”

　　他顿了顿，温声道：“其实，我今天有点事。我打算去看望达维尔伯爵——要去那个坐两个小时马车才能抵达的海滨别墅！”

　　薇洛问道：“消息已经登报了，还有其他事情要拜托她吗？”

　　“不，我只是单纯地去看望她。”贾尔斯说，“我刚进入监察科的时候，她很赏识我，帮过我许多。难得来到洛塞尼亚，我总得去看望她。”

　　既然是私事，薇洛就没有跟随的理由了。她只得点了点头。

　　“你要看吗？”贾尔斯将报纸递给薇洛，薇洛下意识地接过。贾尔斯微笑道：“路途遥远，我得尽早出发了。回头见。”

　　说完，他起身了。薇洛坐在原地，看了看手中的报纸，又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餐厅内的低声絮语与餐盘碰撞的脆响霎时淹没了她。

　　————

　　薇洛回到房间后，缩在单人沙发里，端着茶杯，翻看《洛塞尼亚街角报》。

　　侯爵夫人之死的消息只占据很小的版面，夹在一则时髦女演员的破产传闻与赛马场的秘闻之间，像是故作不经意地往花边新闻里塞了个炸弹。

　　薇洛本想看这报纸打发时间，但报纸上的大部分讯息在她看来堪称垃圾，看着看着，心中愈发火躁，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她直接将报纸揉成一团丢向了垃圾桶——报纸团撞在桶的边缘，软噗噗地弹到了床脚。

　　薇洛深吸一口气，没有去捡。

　　贾尔斯还笑眯眯地提醒她，说她可以趁今天去见见在洛塞尼亚的老熟人——可又有什么老熟人呢？薇洛本来也不是热络的人，不喜欢把时间花在社交上，朋友很少。旧第十四执行队死了个干净，以其他朋友的熟络程度，未经通知直接拜访会很冒犯。

　　薇洛只能留在酒店里百无聊赖地翻看花边新闻。她几乎没有过这样的空闲时光，她总是要找点事情做，否则便烦闷得不行。

　　以前在执行队的时候，但凡轮休，她也只是比平时多睡一个小时，剩余的时间用来练习剑术，或者阅读某位知名驱魔人撰写的驱魔笔记——除非执行长罗杰·西斯决定办点集体活动，比如聚餐、出游，她才会把时间花在其他事情上。

　　她一向如此刻苦。故此，18岁那年通过考核成为正式驱魔人时，她才有着同期最好看的档案——同期的预备驱魔人大部分项目上都写着一个硬邦邦的“E”，而她除了法术与通灵毫无办法，其他项目都拿了“D”。

　　转正之后，她也并不松懈。一年年过去，她的档案评价稍有攀升，但渐趋停滞——天赋如此，如果没有特殊的际遇，能够长进的也只有经验了。

　　在同龄的驱魔人中，薇洛总是被当作“更可靠一点”的那个。这点细微的区分只够让执行长提起她的时候夸她两句，不足以让她在先灵会声名鹊起。说得好听点，她是先灵会的中流砥柱；实际上，她依旧只是众多庸庸碌碌的普通驱魔人中的一个。

　　如果不是年初那次伤亡惨重的任务，她几乎没有机会加入监察科。她当然要抓住机会——于是，通过一次无可挽回的不幸，她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薇洛缓步走到窗户边上。她的房间在五楼，比附近的一圈建筑都要高，视野很好。湛蓝的天空下房屋错落，各色屋顶像油画上的厚重色块，远方响起报时的钟声，有一群白鸟成群结队地飞过。

　　景致如此开阔，她却躁郁地将手指插进了头发里，往后捋了一把。

　　她想到庄园里的那几个驱魔人。艾德里安、诺瓦、拉尔夫，在她看来都是磨磨蹭蹭不太可靠的人，她必须很严厉地推着他们走。

　　但在监察科的贾尔斯与卡拉看来，她大概也只是类似的存在而已。或许更糟糕，他们对她没有期望，什么也不要求她。

　　在监察科，薇洛·伍德只是一个获取了职位作为补偿的无用之人。

　　海港城市的喧嚷在低处嗡鸣。带着咸味的海风拂面而来，吹动她散乱的长发。她几乎感到眼睛里进了盐粒，不禁眯了眯眼。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芜。

　　————

　　与此同时，在艾恩代尔，卡斯特尔家的温泉庄园依旧如田园般平静。

　　看护了艾德里安一整夜的诺瓦早就晕头转向的了。她拉上窗帘，将阳台门掩上，屋内就变得晦暗下来，只留一线亮丽日光从门缝中溜进来，在床尾落下一条光带。

　　她坐到床沿喝了口水，刚将腿缩到床上准备睡觉，阳台门便被陡然推开。心神涣散的诺瓦不禁抖了一下，抬起脸来——是卡拉·萨莫斯。

　　诺瓦略微怔忡地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之前卡拉说要在外围巡视，就真的再也没来找过她。诺瓦按照约定，在茶几上放了面包与水，但两天过去根本没有人碰。她几乎要怀疑那个夜晚的相见是不是真实的了。

　　诺瓦吸了一口气，捂住脸晃了晃脑袋，道：“萨莫斯小姐，不好意思，让我缓缓……发生什么事了？先进来坐下吧……”

　　卡拉逆光站在阳台边，一动不动：“那支小队全都死了。”

　　“啊？”诺瓦惊讶地放下手来，这才看清卡拉凝重的脸色。她眨了眨眼：“是那天晚上你碰见的小队吗？”

　　卡拉点了点头，道：“我一直在提防他们进入庄园……但是，昨天一整天都无事发生。于是，我夜里折返回去看了一眼……他们全都死了！”

　　“怎么会这样？”诺瓦霍然站了起来，“谁杀了他们？”

　　“不知道。现场很混乱，事态也和我最初预想中的有差别……”卡拉低声道，“你和我一起去看一眼吧。”

　　诺瓦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卡拉声称她的马已经找回来，在庄园车站的不远处，让诺瓦换好衣服就骑着马去找她。

　　会面之后，她们沿着小路一路赶过去。马匹已经休息妥当，因此速度很快，约莫一个小时后，一个严重损坏的棚屋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隔得很远，诺瓦就闻见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逐渐靠近后，只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倒在棚屋周边，大片血液已经渗透到土地中，留下褐色的深痕。

　　未等马匹停稳，卡拉便窜了下去，上前两步走入现场，冷冷道：“你看。这景象可不好看。”

　　诺瓦勒住马，怔怔地看着眼前。三个人，一个吸血种，全都死了，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臭味——其中吸血种的死状尤为凄惨，脖颈的骨骼与血肉生硬地断裂，连头颅都不见了。

　　卡拉见她盯着吸血种，道：“他的头被丢在那里了。”卡拉指向棚屋的角落——棚屋的一角已经完全塌陷，春季的杂草在这两天的时间内迅速蔓延到屋内。在角落的郁郁青青中，诺瓦隐约看到一颗头颅。

　　诺瓦下了马，捂住口鼻略略屏息，四处观望。卡拉早就检查过现场，只是平静地向她解释：“这个吸血种，就是那天晚上我撞见的那个。至于剩下的三个人，大概就是他们后来追上来，触发了阵法。”

　　“可是……他们看上去不像是一伙的。”诺瓦说，“这个吸血种的胸膛被银剑贯穿了，这几个人攻击过他。”

　　“是，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一伙的……但我回来看到这个场面，感觉不太对劲。”卡拉低声说，“吸血种胸前的那把剑，应该属于那个壮一点的驱魔人……和他的剑鞘匹配。他们似乎打起来了。”

　　“他们的银剑样式和我们的不一样……”诺瓦提醒道。

　　“我注意到了。他们应该是自由驱魔人，武器并非先灵会统一配发。”卡拉说。

　　自由驱魔人……诺瓦微怔一瞬。

　　虽然先灵会是最大的驱魔组织，甚至获得了帝国官方的身份，但依旧不是所有驱魔人都隶属于先灵会。尤其是偏远的地方，时常会有一些小型的驱魔人结社。这些不属于先灵会的驱魔人，都被称作自由驱魔人。

　　“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一伙的……但现在看来，是这三名自由驱魔人前来追击吸血种，吸血种被杀后，自由驱魔人又开始因为某种原因内讧……”卡拉顿了顿，“你看，他们身上有相互攻击的痕迹。内讧对于缺乏纪律的自由驱魔人来说很常见。”

　　“这样说倒也说得通……只是，按这个说法，这支队伍就和卡斯特尔公爵毫无关系了。”诺瓦微微皱眉，“这里除了温泉庄园，根本没有人影。如果只是正常地追击吸血种，又怎么会追到这里？太奇怪了。”

　　“这个推测是有漏洞……不仅如此，还有其他疑点。”卡拉朝吸血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吸血种确实受到了自由驱魔人的银剑攻击，但他并不是死于银剑——他的脖颈处并非干脆的锋刃切口……他被残忍地拔掉了脑袋！吸血种的骨骼极其强韧，寻常的驱魔人根本没有这种力气。”

　　诺瓦凝望着地面，有一条斑斑点点的血迹，从吸血种的尸体延伸到棚屋那个藏着头颅的角落里。她几乎可以想象头颅被丢过去时的抛物线。

　　如果不是自由驱魔人杀死吸血种后内讧，又能是什么呢？

　　卡拉问道：“我也知道我的解释有漏洞，那你有什么头绪吗？”

　　诺瓦摇摇头：“没有……我也只是一直在听你的转述而已，现在才看到现场。”

　　“……也是。”卡拉说。

　　两人沉默着在现场来回走动，仔细观察。太阳渐渐爬升至天空的高处，直直地将发烫的日光泼洒下来，视野中的空气也开始扭曲蒸腾。

　　无可奈何。卡拉终于说：“你能帮忙将这些尸体运回艾恩代尔吗？用卡斯特尔家的那趟火车。回去之后，可以让马洛先生进行通灵，或许能看到一些死前的景象。”

　　“我可以和米切尔说，她应该会同意的。”诺瓦说，“虽然这情景并不太好解释……”

　　“好。”卡拉说，“虽然这支小队已经死了……但我会继续在庄园周边巡查，尽量保证你们的安全。接下来，你可以回去了。”

　　卡拉没有多余的温情寒暄。诺瓦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于是卡拉便将马固定在树上，步行向深林进发。

　　诺瓦张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眼前的一片狼藉的景象，短暂地发怵。

　　这支让人提心吊胆的队伍居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全灭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根本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办到的事。

　　有人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无论是否是为了帮助他们。他透露的力量如此可怖，如山的影子罩住了整个庄园。

　　她知道温泉庄园的吸血种杀人案仍然留有许多疑点，却未曾想到会膨胀成这样令人心悸的样子。

　　而且，如果要将这几具尸体移交给贾尔斯·马洛的话……诺瓦叹了一口气，她可一点也不想和擅长通灵的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