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46、41.匣中聚变 监察科的使

　　41.匣中聚变/Convergence in the Steel Box

　　火车已经发车了。包厢里的窗帘只拉了一半，车窗外光影明灭，风景快速地滑过。

　　拉尔夫·塞勒斯坐在床铺上，看着手中的车票，黑色的油墨印得清清楚楚——第135号列车，第10车厢，6号包厢。

　　这是最高等的卧铺包厢。昨天，拉尔夫告别米切尔之后，并没有买到去往洛塞尼亚的车票，于是只能灰溜溜地回去找米切尔，借卡斯特尔家的名义搞到了回家的车票。

　　他虽然是贵族，但家族的显贵程度有限，他又只是家中次子，平日里，这样四五个小时的车程，他都不太舍得买最高等的车票。而通过卡斯特尔家的渠道，就能轻轻松松获得这张票。

　　姑姑死了，这张轻飘飘的车票捏在手里都变重了。

　　拉尔夫轻吐一口气，将票折叠好，塞进口袋。他拿起水杯，离开包厢，朝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火车刚发车，在走道里来回走动的人还有不少，因此有些拥挤。拉尔夫像条鱼一样在来往的乘客中溜过去，视线偶尔落到那些还敞着门的包厢里。

　　第10车厢都是这样最高等的卧铺包厢，除去茶水间与盥洗室，一共有8个包厢。乘客大都有钱而体面。

　　茶水间快要到了，拉尔夫的目光倏然扫过2号包厢，不觉有些讶异——这包厢好多人！

　　一般来说，一个包厢最多也就两三个乘客，这包厢怕是有五六个人了吧！

　　讶异归讶异，盯着看就不礼貌了。拉尔夫没有停留，很快抵达茶水间，接了一杯水。回到6号包厢的时候，刚刚的2号包厢已经把门关上了。

　　他坐回床上，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视线落在白色的隔板墙上。

　　莉迪亚姑姑死了……已经没有人支持他的驱魔人梦想了。但他搓着水杯，望着泛起涟漪的水面，在心里问自己，还想要这个驱魔人梦想吗？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回去之后，父亲肯定要追着他问庄园里的事。他要在父亲的悲怒间解释很多，还要提醒潜在的危险……再没有一个安宁如庄园的地方，给他踟蹰的余地。

　　他抬起脸，看向窗外。列车已经驶离城市，窗外不再有那样密集的建筑，大片绿野在朗阔的天空下疾驰。

　　————

　　约莫下午四点，贾尔斯与薇洛已经从第1车厢走到了第7车厢——所有的普通车厢都搜查完毕，没有发现林奇的身影。

　　他们没有座位，便站在车门处等候。再过二十分钟，列车抵达维辛镇，他们便可以迅速换到后面的包厢车厢继续搜查。

　　贾尔斯站在车门边，看着外面逐渐西斜的日光，鼻尖几乎是贴在玻璃上。

　　薇洛瞥了他一眼，他似乎很喜欢看车窗外的景色，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提醒道：“如果林奇要逃跑，藏在普通车厢才是正常的。”

　　“我知道。”贾尔斯转向她，“但是，林奇有票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奇怪，不是吗？”

　　薇洛挑了挑眉。

　　“林奇逃出分会的时间，离发车只有一个小时出头。艾恩代尔与洛塞尼亚之间往返的人很多，车票不好买，他也不像我们，能以公务为由放行。可能是正巧只剩一张包厢票，他虽然肉痛，但也咬牙买了……但更可能是有人在刻意放他走。”贾尔斯微笑，“你不觉得他的出逃太过容易了吗？”

　　“……等等，”薇洛忽然反应过来，“第九执行队在哪里？他们不是也来追林奇了吗？”

　　“恐怕他们一直都知道林奇在哪里吧。”贾尔斯平静地说，“林奇自己要逃跑是真的，但有人故意纵容他逃跑，也是真的。我想……林奇的票是故意留给他的。”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让我们从普通车厢开始搜啊！”薇洛低声道。

　　“我不知道啊。”贾尔斯坦然道，“我们搜查完了，才确认林奇不在普通车厢嘛！这我才进一步确定林奇是被故意放走的……”

　　薇洛怔了一瞬： “不是……啧，”她难得有些语无伦次，“你一直表现得很从容的样子……我以为你什么都计划好了！”

　　“怎么可能，你当我是什么东西啊！很感激你对我智力的赞美，但那怎么可能办得到……我又没有完全的情报。”贾尔斯失笑道，“我在路上一边跑一边想，大部分决定都是即兴的。如果那个庄园管理人同意我去庄园的话，我说不定真的会去，把林奇丢在那里不管了。”

　　薇洛的脸色阴晴不定。不久前，她对贾尔斯说，自己不会提出意见，只管执行……但这是以贾尔斯对局势胸有成竹为基础的！结果他完全只是在随性而行吗？

　　“这可真是……”似是笑够了，贾尔斯平复下来，“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反而理解了……你是一个很需要计划的人。难怪你看起来一直很烦的样子。”

　　薇洛拧着眉头，偏过脸去望着他。贾尔斯声音平稳：“但是，监察科的工作与驱魔一线的工作不同。在执行队，你们接到的任务往往是杀掉某个侵蚀生命，明确而又直接。你需要追踪探查、评估战力、制定作战计划……最终把侵蚀生命解决掉。

　　“但监察科是不一样的。监察科处理的是‘人’，人比侵蚀生命更有社会性。”贾尔斯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着车窗外奔走疾驰的绿野，“即使是一桩盗窃案，后续可能牵扯出很多人，事情可能完全不是我们一开始想的那个样子，既然如此，一开始的目标还有用吗？目标变动、敌我难辨、情报缺失，都是常态。如果你一定要什么确定的东西才能行动，那你往后在监察科的工作可能会很难受。”

　　“目标变动，敌我难辨……”薇洛冷哼一声，“自行决策的时候，标准又是什么呢？还是随性而为吗？”

　　“对，随性而为。”贾尔斯朗声笑道，“我们并不只是执行命令的人——监察科的使命，是塑造先灵会本身。而要将其塑造成什么样……就是各自的选择了。”

　　薇洛并不想绕得太远，她只想知道更多关于此次任务的情报。于是她直问道：“那您的选择呢？”

　　“哎呀……我可是很有社会道德感的人！”贾尔斯说，“你完全可以从这个角度来揣测我。”

　　薇洛别过脸去，略微翻了翻白眼。她深吸一口气，道：“好吧好吧……只说这次的事情，有多少是确定的？”

　　“很少。”贾尔斯目光微凝，“可以确定的是，林奇的气息还在附近，他应该就在另一边的包厢车厢。至于第九执行队……我认为他们大概率是来杀林奇的。”

　　“嗯？”薇洛挑眉。

　　“林奇要死，但不能直接死在禁闭室。于是便在林奇出逃的时候制造一些意外，给他开路，所以他的出逃才会如此顺利。”贾尔斯低声说，“而在追捕的过程中，因为挣扎与反抗导致了误杀……这样一来，林奇的死就没有疑点了。”

　　“分会里有人要杀他？能调动第九执行队的，可就那么几个人。”薇洛冷声道。

　　“我要说明，这也是推测，虽然是很自信的那种推测。”贾尔斯强调，“列车在进洛塞尼亚站之前，要在外面停留二十分钟。那是他们最好的动手时机——将林奇绑到外面的山林里再杀死他，以免事情闹大，引到其他治安部门去。所以，在此之前要做好准备。”

　　薇洛惊了：“我们能赢吗？那是整个第九执行队！我们才两个人。”

　　“不能吧？绝对不能！”贾尔斯再次爽朗笑道，“但列车毕竟是公共场所，他们有必要追求隐蔽。在这种条件下，我们可以逃。而且我已经喊达维尔家的来支援了——不一定能救下林奇，但我们的存活率还是挺高的。”

　　“存活率……”薇洛汗颜。

　　这时，乘务员的喊声从车厢内传来：“离抵达维辛镇只剩五分钟了，请在维辛镇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两人望向车厢的方向，在维辛镇下车的人不多，但也三三两两地涌到了车门处，这里已经不适合继续谈话了。

　　贾尔斯对薇洛微微耸肩，望向窗外，不再言语。

　　五分钟后，列车准时停靠于维辛镇站。贾尔斯后退两步，让乘务员打开车门。两人随后下了车，直往后一个车厢去。

　　————

　　凯莱布·林奇独自坐在第10车厢的1号包厢。

　　这车票花了70索林，价格让他觉得有点肉疼，但他买票的时候只剩这个了，只能咬牙买下。

　　第10车厢里的人不多。上车后，所有包厢都渐次关上了门，走道里没有人。

　　乘务员查完票走后，林奇迅速将门关上。后背靠在门上的那一瞬，他就做好决定，在下车之前，无论谁敲门都装作暂时离开的样子，不再开门。

　　不安驱使他时不时地站起，在狭窄的包厢里来回走动，没一会又重重地坐下。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变得无比漫长。

　　时间来到五点二十，车窗外的景致已经渐渐成为了金黄色，离抵达洛塞尼亚不到一个小时了。列车行驶的哐哐声闷闷的，乘客往往嫌弃这声音吵闹，而林奇却恨不得列车能再快一点、再响一点。

　　此刻提心吊胆，但只要到洛塞尼亚就好了。他可以快速前往港口，买一张船票，去往很遥远的城市躲避。

　　突然，林奇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叩”，插入了那充满节奏感的哐哐声里。

　　他警觉地回过身去。

　　他听力不太好，是听错了吗？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是乘务员吗？

　　他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叩、叩。又是两声敲门声。

　　林奇屏住呼吸，没有动——就当没有人好了！当作他去接水、去卫生间，或者别的什么……就这样认为，然后离开吧。

　　安静下来了。有节奏的哐哐声又浮了上来。

　　看来是走了。林奇松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刚要坐回床上，一声巨响从他身后暴起。

　　林奇霍然回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飞溅的木屑让他赶忙闭了眼，下意识地踉跄着退了两步。

　　再度睁开眼，包厢门已经被开了个大洞，几个面熟的人正站在门外盯着他。

　　林奇的眼角微微抽搐——他在艾恩代尔分会待了那么久，当然认得清这几个人是谁！

　　“第九执行队……居然不是萨顿来追我吗？”林奇用颤抖的音色说，“你们可真快啊！”

　　林奇冷汗直流，头脑飞速运转，心脏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他故作从容地摊开手：“好吧，好吧……我认输。等列车到了洛塞尼亚站，你们就把我带回去……呃！”

　　最前头的驱魔人一拳直向林奇面门袭去。又是一声轰响，林奇已经摔在包厢另一边，其他驱魔人即刻跟过来将他按在了地上。

　　林奇眼前一白，霎时间像是灵魂被击出这具躯体。等到缓过神来，眼前闪烁的白色沉浸到包厢的天花板里。

　　他大睁着眼睛，瞳孔紧缩——第九执行队的人钳制住他，将他的双手压到身后，血液不流通，四肢迅速地陷入麻木；他想说话，想继续用言语周旋，但脖颈被掐住，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缺氧很快让他的意识再度跌入混沌。

　　“列车要停了。”浑浑噩噩间，林奇听见有人低声说，“列车一停，我们就从车窗撤出去。在外面的山林杀了他，别弄脏了这里。”

　　没人应话。

　　杀了他，杀了他。

　　这声音在林奇的脑海里盘旋，但他似乎不觉得那和自己有关系。他翻了翻白眼，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