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40、35.暗室审问 他对上贾尔

　　35.暗室审问/Interrogation from Abyss

　　贾尔斯将铁质椅子拉开，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干涩的声响。

　　“我只是偷了点东西，没必要这样吧……！”林奇握住铁栅，还在诉说，声音颤颤巍巍的，“我把钱还给你们就是了！全部还给你们！”

　　贾尔斯置若罔闻地坐下，从萨顿刚刚递给他的档案袋里拿出一叠纸张，修长的手指一张张拨过——一共九张。随后他开始快速地翻看，第一张是林奇的基本信息，剩下六张是以前的审问记录，还有两张是萨顿写的总结。

　　见他不理会自己，林奇又望向卡拉，结果正好对上卡拉的视线。卡拉站在贾尔斯身侧，冷淡地端详着林奇，看他一会求饶，一会解释，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林奇只是培养皿中的菌群，一切躁动的变化都只是用以观测与记录的素材。

　　林奇收了声，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他低着头，偶尔畏畏缩缩地抬起眼皮，快速地扫一眼铁栅外的二人。

　　贾尔斯还在看资料。卡拉还在盯着他。每当纸页翻动，他的心也被纸页沙沙刮过去。

　　终于，啪的一声，纸页放在了桌面上。贾尔斯抬起脸来，暖色的亮光从他的镜片上流过。

　　他还是笑眯眯的，语气像一个找学生谈话的老师：“凯莱布·林奇，37岁。你在19岁的时候通过考核，加入了第四十七执行队。32岁时，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听力受损，难以分辨声音的方向。分会认为你不再适合驱魔前线的工作，将你调到仓库做管理员。是这样的吗？”

　　“……是。”林奇说。

　　贾尔斯翻到先前的审问记录：“根据你先前承认的——两年前，你开始倒卖仓库的样本。”贾尔斯念着纸上写的内容，说不清是在向林奇确认，还是只是在自言自语，“种类还挺多的……有吸血种，狼人，各种侵蚀动物……

　　“嚯，赚了不少钱吧。”贾尔斯笑了，“分会居然直到现在才发现，有点本事。只靠修改记录就能瞒住吗？”

　　“我一开始卖得不多，一个月才一两件。”林奇嗫嚅着说，“而且，我卖的都是年底要送给总会的样本，分会的样本，我都不动——入库记录我改过了，送给总会的清单我也改过了，到了总会之后就没人管了。只要数量不是少得出奇，总会不会质询分会的。”

　　“但是你最近偷得有点多，和其他人的记忆起了冲突。”贾尔斯说。

　　“……嗯。”林奇说，“运送的驱魔人找不到样本，也找不到入库记录，但记忆里还有。他们发现了蹊跷，报告了分会。”

　　“为什么这么急？”贾尔斯说，“就这么缺钱？”

　　“对方一直在催我，一直问我有没有更多。”林奇的语速快了几分，“我想着这次多卖两个也不要紧，下次他还催，我就再多卖两个……啧。”

　　他咬着牙偏过脸去，显然是后悔自己的掉以轻心。

　　“‘对方’是谁？”贾尔斯问。

　　林奇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也不清楚。”

　　贾尔斯挑了挑眉，继续翻看手头的资料：“在酒馆认识的？”

　　“他不是买家，只是中间人！”林奇强调，“后来，每隔几个月就会换一个人来接头。”

　　“嗯嗯，”贾尔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凑近了一点，“先灵会的原则是，驱魔的生活要和正常的生活有所区分。工作之外，不在无关人员面前谈起先灵会的事。这不算一条很严格的规则，但应该是驱魔人的习惯。酒馆里的人怎么知道你管理先灵会的仓库呢？”

　　“话是这么说，但驱魔人都聚集在这里，去酒馆也是挑附近的。”林奇说。

　　“噢，形成了特定的聚会地点——他在附近的酒馆蹲点，最后发现了你。”贾尔斯微笑，“他怎么和你说的？”

　　林奇回忆着：“一开始他和我拼桌，说一些闲话。他自称是文物商人，抱怨买家难伺候，说了一大堆，又问起我的工作。”

　　贾尔斯挑眉：“于是你就说出来了？”

　　“哪有那么快！我说我是管仓库的，工作很琐碎。没说先灵会，没说驱魔，也没说样本。”林奇顿了顿，“后来连着好几天，我都在酒馆看见他……经常聊天，才慢慢说了出来。”

　　一直垂着眼的林奇偷偷抬起眼皮，正好对上贾尔斯温和而好奇的视线，瑟缩一阵继续说道：“后来，他突然说有个发财的机会……把仓库里的样本卖出去，可以挣很多钱。”他抬高音调，“我一开始没有答应他！那不就是偷吗？他劝我，说他手里的文物很多也不干净，小心点就没影响。”

　　“比起这个，你问过他为什么要收购样本吗？”一直沉默的卡拉上前一步。

　　坐在椅子上的贾尔斯偏过脸去，看着面色冷冽的卡拉。微弱的灯光在她脸上划下鲜明的明暗二分。

　　卡拉掷地有声：“那种东西，只对驱魔人的研究与培训有用，所以才会将大部分样本送到总会去。在私人手里——哪怕是普通驱魔人手里，都是无用的。”

　　她的语气比贾尔斯锋锐多了。林奇慌忙解释道：“我问过的！他说很多贵族、富人想要收藏这些东西，就像喜欢收集老虎或棕熊的皮毛一样。”

　　“只是这样？你没怀疑过？”卡拉皱眉。

　　“……不然呢？”林奇微怔。先前他向萨顿也是如此解释的，萨顿直接接受了这个说法。

　　卡拉没有回复，向后一步退了回去。贾尔斯又转过脸来，铁栅的阴影落在他那固定的微笑上。

　　林奇转动眼球，视线在铁栅外的两个人脸上挪来挪去，她为什么要问这个？这有什么问题吗？

　　惶惑间，林奇的背后沁出一片冷汗。他哆嗦了一下：“他是这么说的，我也信了！我是贪婪，我是为了钱，但我绝对没有其他目的……”

　　“哎呀……这样的说法其实挺有说服力的吧？”贾尔斯说话了，“将猛兽皮毛挂在墙上装饰，同样没有实际效用——但这并不代表这些收藏品并不吸引人。吸血种的肢体对他们来说，也只更加稀有、高级的同类收藏品而已。”他很温和地眨了眨眼，“林奇先生，我理解您为什么会相信这一说法，放轻松点吧。”

　　林奇的视线定在他笑眯眯的脸上，抿了抿嘴，道：“……是。”

　　“继续说下去吧。”贾尔斯说，“那个人提出倒卖样本之后，发生了什么？”

　　林奇垂下脑袋，低声陈述：“一开始我不想卖的。但是过了几个月，我的资金流出了点问题，一笔钱还不上，利息开始滚了起来，于是我想到了他。最开始，我拿出来的也只是侵蚀野犬的头骨。受到侵蚀的动物并不稀有，仓库里堆了不少，拿出一两个也不会引人注意。

　　“我还担心他会不会要，因为这头骨看上去远没有那些猛兽皮毛珍奇。我想着，他要是拒绝了，我还可以借此拒绝买卖……”

　　说到这里，林奇偷瞄一眼，铁栅外的两人依旧以原先的姿态看着他，并没有因他展露的犹疑而同情他。林奇只能继续说下去：“但他二话不说就收购了，价格还很大方。”

　　“多少钱？”贾尔斯似乎有点兴趣。

　　“70索林。”林奇说。

　　“这也不是很高吧？”贾尔斯说，“一个正式驱魔人的月薪是200索林，这还是不计入其他补贴的情况下。你就为了这么点钱？”

　　说着，贾尔斯挑了挑眉。

　　“我知道这不是很高，但我卖出的也只是像垃圾一样囤在仓库里的东西而已……！”林奇解释说，“那些堆在仓库里没有人会关心的东西……送到总会也没有人会关心的东西，能够解决我的麻烦！”

　　“我理解，我理解。”贾尔斯笑了，“你是因为还不上钱才偷东西的，70索林肯定不够。可先前你说一开始只卖了一两件，这能解决你的问题吗？”

　　“……他给我预支了点钱，让我后续再给他提供样本。”林奇说，“他说，我要是想感谢他，就给他提供一点珍奇货色。”

　　“真稀奇呀。”贾尔斯说，“居然提前把钱给你，不怕你跑了吗？毕竟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事，你要是跑了，他没法告你。”

　　“他看上去人脉很广，我不敢得罪他，还是把东西都给他了。”林奇说。

　　“人脉？”卡拉又出声了，“他向你展示了哪些人脉？”

　　每次卡拉问话，林奇都会滞涩一下。他稍稍斟酌措辞，道：“我们交易过几次后，他开始说自己很忙，说有其他人会来取货。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他本人也出现得越来越少。我感觉，他不是一个人在干这种事，而是有一整个团体。

　　“而且，他有时提到一些别的地方的交易，数额很大，上千克朗的都有。和他交易的，或许有一些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想来他这行当也是这样的……普通人也不会收集珍奇。”林奇的声音低落下去。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卡拉追问道。

　　“一年多以前。已经换了好几批人了。”林奇愈发小声。

　　“他们是在对你做局！酒馆里不是什么偶遇，从一开始就在等你上钩。”卡拉低斥道，“你难道不知……”

　　贾尔斯抬起手，卡拉深吸一口气，收了声。

　　“林奇先生知道的吧？只是已经没法脱身了。”贾尔斯温声安抚林奇，“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获得情报，不太关心对你的道德审判——交易完成后，你知道样本流向哪里了吗？”

　　“……我不清楚。”林奇说，“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最终买家是谁。”

　　“可你见过很多中间人，你多少知道点信息。”贾尔斯循循善诱，“比如，他们是艾恩代尔本地的吗？不是的话，从哪个城市来？通过什么交通方式来？衣着、口音有没有地方特色？”

　　“应该不是本地的……他们要赶火车。”林奇皱着眉头回忆，垂在身前的双手绞在一起，“其他的，衣着……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至于口音，我也不会分辨，我只觉得他们说话比较端正，哪怕喝酒时也是这样，不像乡野人，应该多少受过教育。”

　　“赶火车……艾恩代尔的公共铁路线有两条，一条向南，到洛塞尼亚为止。另一条向北的可就乱了……很长，中间有无数的中转站点。”贾尔斯露出了头疼的表情，手指拨开桌面上的纸张——前面的信息，萨顿也问出了大部分，同样是到这里打止了。

　　“你确定无法想起别的了吗？”贾尔斯确认道。

　　林奇摇摇头：“真的想不起来了。”

　　贾尔斯长舒一口气，向后靠在椅子上，撞得铁质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低垂着眼，指节在桌面上缓慢轻点，似在思索。

　　林奇瞟了贾尔斯一眼，心说这位长官看起来也像是个好说话的人。于是他小声试探道：“我的事情……很严重么？我只是偷了点东西，应该不至于……”

　　“这不是你可以打听的。”卡拉直接打断他，他便把声音噎了回去。

　　贾尔斯微微颔首，注视着林奇道：“偷东西当然没有那么严重。”卡拉停滞一瞬，想要出声提醒，贾尔斯又抬手制止：“一般情况下，不至于死。除非数量极大，后续影响极其严重。”

　　“如果是那样的话！”林奇兴奋地点头，“我可以把所有钱都还给你们，请宽恕……”

　　“但是，你犯下的事并不止偷盗。”贾尔斯视线扫过审讯记录的末尾，“3月20日，你去档案室修改备份的入库记录，碰巧遇上了两个去档案室递送文件的预备驱魔人。”贾尔斯捏着眼镜腿，调整了一下位置，盯着林奇，“不过十天前的事情，你不至于忘了吧？”

　　林奇呆了一下，微微伸长脖子：“可是……她们没有真的受害！”

　　“每一个驱魔人对先灵会都很珍贵。但你为了脱身，袭击了那两个预备驱魔人——她们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自身素质过关，运气恰到好处。”贾尔斯的声音如流沙一般平滑，“至于犯下罪行的你，我认为不可饶恕。”

　　贾尔斯站了起来，睥睨着坐在椅子上的林奇：“你唯一可以放心的事情是，你的最终处理结果不会由我一人决定。但我会在报告上写下最为严厉的处理意见。”

　　“不，我只是一时急了……”林奇哆嗦一下，再度扑在铁栅上发出哐哐声响，“我其实并没有……”

　　“抬起头，冷静一点。”贾尔斯淡淡道。

　　“什么……？”林奇感到被压迫着，说不清是精神，还是肺部，他出声困难。隔着铁栅的缝隙，他对上贾尔斯黑色的眼睛，那是黑色的深井，无底的深渊。

　　“对，就是这样……”贾尔斯压低声音凑上前。

　　林奇看见自己完全倒映在那双眼睛中，成为囚禁在瞳孔中的影子。他喃喃道：“你在……做什么？……唔！”

　　如遭雷击。他向后摔在地上，捂着眼睛痛苦地打滚。可他发出的不是哀嚎，而是支离破碎的词句：

　　“麻烦……麻烦您宽宥我……就几天……钱就周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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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这个，居然，值……值70索林？”

　　……

　　“好……好吧，我，下次还带过来……”

　　贾尔斯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与满地乱窜的林奇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卡拉冷冷地看着，开始不停地在贾尔斯身后来回走动。鞋跟触地的声音穿插在林奇的碎语中。她时不时掏出怀表看一眼，已经快十分钟了。

　　终于，贾尔斯闭了眼。他坐回椅子上，右手从正中将眼镜推上去，揉了揉鼻梁。林奇还在念叨些什么，但是语速越来越慢，音色沙哑，近乎力竭。

　　“走吧。”贾尔斯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站起身沉声道，“我潜入他的记忆，大概知道那些中间商是从哪里来的了。”

　　卡拉打开厚重的铁门，铁门转动的闷响唤醒了外面守候的萨顿和伊芙琳。

　　贾尔斯率先走出去，微笑着挥了挥手：“我们已经问完了。林奇暂时没有事，只是要休息一会。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们就回去了？”

　　“噢……好。”萨顿怔怔地点了点头。

　　贾尔斯点头致意，没有再停留，走向这条幽闭走廊的另一头。卡拉也快步跟了上去，步履生风。

　　伊芙琳站了有些久，稍有腰酸。她一手叉着腰，目送着他们远去，还是觉得这两个人有些怪，于是转身看向萨顿，发现萨顿正面色凝重地盯着铁门内的禁闭室。

　　伊芙琳走过去，沿着萨顿的视线望进去，见到林奇已经晕倒在了地上。她略略一惊，向萨顿使了个眼色，萨顿只是摇了摇头。

　　伊芙琳最后还是没有问。她向两人离开的方向望去，他们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只有一盏盏灯火嵌在漫长的走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