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26、21.各取所愿 我选择我的

　　21.各取所愿/Each Takes Their Desire

　　诺瓦吃完晚餐回房间的时候，见到艾德里安在走廊的沙发上。他已经开始夜间的守夜了，面色稍有倦怠，没注意到诺瓦的到来。

　　诺瓦回到房间，将面包放在了起居室的茶几上，便出来找艾德里安：“我们要复盘一下今天的事吗？”

　　艾德里安缓慢地抬起头，说：“薇洛不一起么？”

　　“她现在霸占了我的床，正在睡觉。” 诺瓦微笑，“她说，事情由我们决定，事后告诉她就可以。”

　　“那好。”艾德里安站起身，但他停了一瞬，往祷告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在室内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到。

　　艾德里安没说什么，径直走去开了门。诺瓦跟在后面，进了他的起居室。

　　艾德里安去开灯，诺瓦直接坐在了沙发上，直入正题：“你认为博蒙特会是杀死安妮·莱利的真凶么？”

　　“不是。”艾德里安打开第二盏灯，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直视着诺瓦，“我认为真凶是侯爵夫人。博蒙特是不久前才成为吸血种的，从吸血种的伦理上讲，她是侯爵夫人的‘下一代’。”

　　诺瓦笑了笑：“我也这么想。”

　　“博蒙特没有直接否认自己在顶罪。她在扮演一个嗜血的吸血种，圣水测试在即，她陷入穷途末路，于是将我们引到车站，试图同归于尽。”艾德里安说。

　　“她就是在顶罪。”诺瓦直接下了结论，“你注意到她的进攻了吗？一开始，她都是将我当作第一目标。在她看来，身为执行长的你更加强大，作为新人的我更弱小，那么经过死战之后，弱小的我被杀了，而她又被你杀了，委托就此了结——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结局。”

　　艾德里安手指点着膝盖，缓缓道：“我想起来了。在薇洛到来之前，她有一次可以杀死我……那一击，我当时以为绝对躲不掉，但她的剑擦着我的头顶过去了。”

　　“那就是了。”诺瓦说，“她在帮我们打造一个传统的‘驱魔人付出牺牲，取得胜利’的故事。

　　“至于她表现得太过强势，不像是要被我们打败的样子……”诺瓦顿了顿，“这很有可能只是因为她还不习惯自己的力量。一开始，她甚至对银剑的腐蚀性都缺乏意识。”

　　艾德里安说：“薇洛到达之后，博蒙特没有办法达成这个目标，她可能临时改变了想法。我们跳上雨棚作战时，她说了很多话。”他调整了一下措辞，“也不算多，只是相对于平时寡言少语的她来说很多。”

　　“那些话伍德小姐已经转告给我了……说得很情绪化。”诺瓦说，“从先前几日相处来看，博蒙特并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更不可能向我们发泄情绪。她那么说，大概是要将什么信息传递给我们。”

　　艾德里安思索片刻，道：“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她有一句话很古怪。”

　　“哪句？”

　　“你们可以将这件委托敷衍过去，离开庄园之后一切如故……”

　　“就是这个！”诺瓦欣然，“我也想到了这一句。”

　　“这句话有悖于她扮演的形象。”艾德里安说，“她明明在扮演一个试图同归于尽的嗜血吸血种，却突然说我们可以敷衍过去，离开这里。”

　　诺瓦肯定地点头：“她快要死了，但她想保护侯爵夫人。她是在暗示我们，承认她所扮演的形象，将安妮·莱利之死算在她的头上。至于真相，我们‘敷衍’过去，就可以安然离开这里。”

　　艾德里安叹息：“她如此确定我们能解读出她的意思吗……”

　　二人不由得沉默片刻——这样的信任，倒是有些讽刺。

　　“她说过，‘我们这样的吸血种……没有得到宽容的余地。’——她说的是‘我们’，很有可能是指她和侯爵夫人。但我不觉得她说的是无法得到我们的宽恕。”艾德里安不断反刍着博蒙特的话，忽然抬眼与诺瓦对视，“其实，之前我就很在意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侯爵夫人是吸血种，那么她是怎么变成吸血种的？她的上一代是谁？”艾德里安说，“她是塞勒斯的姑姑，一开始是人类。”

　　“这可不好追溯……”这时，诺瓦眼光一闪，“我明白了。这就是她害怕的东西！”

　　艾德里安道：“根据塞勒斯的说法，侯爵夫人本来是一个善良温和的人。但是‘上一代’将她变成了吸血种，她被上一代操控，由衷地畏惧着上一代。这就是博蒙特所说的‘没有得到宽容的余地’。”

　　“侯爵夫人已经算是非常有权势的人了……侯爵夫人的上一代只会更加强大。”诺瓦神色渐渐凝重，“博蒙特在提醒我们，追溯这件事风险很大。她让我们敷衍过去……不仅仅是一个请求。她也是在告诉我们，这样做对我们更有利。”

　　说到这里，诺瓦不禁为博蒙特的深思熟虑咋舌：“居然是谈判么？”

　　艾德里安后仰靠在沙发上，沉默不语。诺瓦抬眼看他，显然是要等他决定。

　　她心里有些忐忑。她一早就在想着“装傻”，要是现在艾德里安同意就此收手，那是再好不过。

　　“破坏电报机的‘第三方’还没有出现。”艾德里安忽然说，“如果他是冲着侯爵夫人去的，他会就此收手么？”

　　诺瓦哽住了，她有些失落地将视线撇到一边去。

　　艾德里安端详着她，在心底轻轻叹气。他说：“如果他没有继续行动，我们就按博蒙特的意见来吧。”

　　诺瓦讶异地望向他。

　　艾德里安说：“薇洛说得对，我已经错判过一次。任务比早期评估的要艰巨得多，就应该暂时放弃。事已至此，还是尽快收手吧。”他略有不甘地转过脸去，不再与诺瓦对视，“唯一的问题，只在于‘第三方’是否会继续搅动局面……”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这件事，看来还是不由我们决定。只能期待接下来的两天顺利了。”

　　艾德里安没有再说话，只是松松垮垮地靠在沙发上。

　　诺瓦起身准备要走，忽然站住，迟疑了一会，道：“今天的守夜要不要交给我？”

　　“嗯？”艾德里安一怔。

　　“你这两天都没怎么睡，要不先好好休息一会？”诺瓦摊手，“反正伍德小姐霸占了我的床，我也不方便睡觉。”

　　“不用。”艾德里安平静地说，“这样的工作强度是正常的。”

　　今天薇洛也强调了好几次工作强度……突如其来的压力让诺瓦心中郁闷。她还是打起精神：“没关系，如果你觉得不合适的话，那我守到十二点钟吧，之后再交给你。”她转过脸去看钟，“现在正好八点，你还可以睡四个小时。”

　　诺瓦已经安排妥当，艾德里安只能略有尴尬地说：“谢谢。”

　　“哼哼，就这样。”诺瓦爽快地走了。

　　她回到了走廊的沙发上，心里还想着“第三方”的事。

　　不要再行动了，就这样结束吧，她也不管什么真相了。她可以不去利用拉尔夫，不必与来日的同僚闹翻。

　　她也向祷告室的方向望去。在室内，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

　　夜晚的祷告室如沉海底。在几无边界的黑暗中，几十支蜡烛温吞地燃烧，似一片苍白的珊瑚。

　　博蒙特就在珊瑚的簇拥之下沉睡。一块挺括的白布盖在她的身上，掩盖了她的轮廓。

　　莉迪亚·卡斯特尔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流泪，没有祈祷。每过一段时间，她会拿着剪刀——就在昨天还在用来剪毛线的剪刀，剪去蜡烛上炭化的棉线。

　　咔嚓一声，几粒火星从她的瞳孔里流过。接下来，她就会停驻在烛火边许久。直到脸颊被照得发烫，才缓缓退后两步。

　　拉尔夫靠在不远处的墙上，身形藏在黑暗中。

　　拉尔夫与博蒙特不和，可博蒙特总归照顾了莉迪亚那么多年，他相信博蒙特的忠诚，也勉强接受了她的苛烈。她怎么会是吸血种呢？

　　好吧，即便接受这一事实，莉迪亚也不应过度悲伤，不是吗？毕竟那是一个杀人犯，伤心过了头，会让其他下人不满。在人心惶惶的时候，应该慎重一些……

　　他有很多话想说，每每准备上前，刚一抬头，看见姑姑的脸，又总是欲言又止。

　　拉尔夫摸出怀表，打开镀银表盖，微微翻手，让远处的火光落在表面上。

　　八点多了。她还一直都没吃晚餐呢。

　　拉尔夫犹豫了片刻，走上前去。莉迪亚听见脚步声，将脸转向他，她那温和端正的五官显示着一种茫然的神情。

　　拉尔夫凑得很近，压低声音说：“莉迪亚姑姑，现在已经八点多了，还是先去吃晚餐吧。今天厨房做了您喜欢的奶油南瓜汤……虽然已经冷了，现在让他们重做，过一会就能吃上。”

　　莉迪亚摇摇头，“我不饿。”

　　拉尔夫刚一张嘴，还没出声，莉迪亚又说：“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去吃晚餐吧。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就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身体好着呢，多吃一餐少吃一餐，没什么区别。”拉尔夫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但您还是要考虑健康。”

　　“我说了，我不吃。”莉迪亚转过脸盯着他，“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

　　“……好，那就先不吃。”拉尔夫在心底默默地叹气，“不过，我留在这里，可以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你走吧。”莉迪亚还是说。

　　拉尔夫怔了一瞬，惊异地盯着莉迪亚的脸。只是这一眼，他便感受到些许不对，莉迪亚脸色苍白，脸颊上挂着薄薄的冷汗，目光聚焦在前面某个虚无的点上……在看哪里呢？

　　“您看上去……不太舒服？”拉尔夫说。

　　“我很好。”莉迪亚说得毫无犹疑，却带着低低的喘息，“我只想一个人待着，请离开。”

　　完全不对劲。拉尔夫心中一紧：“您不要勉强自己……”

　　“出去！”莉迪亚大声说。

　　拉尔夫顿时收了声。他支支吾吾地说：“抱歉……我这就走。”

　　拉尔夫匆匆离开了祷告室，近乎落荒而逃。莉迪亚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呼吸越来越沉重，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想要血。想要血。想要血。

　　新鲜的血，滚烫的血，喷涌而出的血。

　　她伏在地面上，痛苦地呼吸着，白皙的额头上青筋凸起，大睁着的眼睛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她早该喝血了，但安妮·莱利死了。前几天，博蒙特划破手臂，给了她一点血，她本来是可以熬过这段日子的。

　　但她没有想到，契约下一代的消耗竟然如此巨大，昨天刚与博蒙特契约，她又想喝血了。

　　但是，但是……在昨天——

　　————

　　“将你的血给我吧。我可以成为那个肇事的吸血种。我会代替你，被驱魔人杀死。我会暗示他们，一切到此为止。”博蒙特如是说，她的目光灼热如火焰。

　　“你不必这么做！”跌坐在沙发上的莉迪亚猛然站起来，“你才是那个应该活下去的人，你才是可以沿着铁路走出去的人！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请记住，我不是为了你牺牲。”博蒙特说，语气近乎冷酷，“我只是无法忍受退让的自己。”

　　“那我也不能接受你替我去死……我不能接受这样不道德的……”

　　“你可以。”博蒙特斩钉截铁，“你总是说，离开庄园、离开卡斯特尔家，自己无处可去——真的吗？你只是无法舍弃那样平静而体面的生活而已。比起被人操控、被人利用，比起仰人鼻息，比起伤害无辜，你更无法忍受在烂泥里谋生。

　　“那就这样吧。我选择我的壮烈而死，你选择你的平静而生。”博蒙特说，“这样，我们都有自己喜欢的结局。”

　　莉迪亚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无法言语，无法呼吸。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博蒙特凝视着她：“你要藏好自己，一直到离开庄园为止。你是贵族，没有明确的证据，他们不敢对你动手。你一定要坚持到最后，那样，我们就都有自己喜欢的结局——来，把血给我。”

　　莉迪亚痛哭流涕，划开手臂，血液滴落在杯子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博蒙特的赴死，或是哭那个卑劣的自己。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杯子里，外面雨声震响，她也觉得被浇了个透。

　　她咬着唇，掐着手臂，挤出更多血液，最后挤出半杯血，她几乎是脱力般地松了手，后退两步摔在沙发上。

　　陶瓷杯里，吸血种的血鲜红浓郁，凝结着刺鼻的腥味。博蒙特哀伤地凝视那片红色，随即利索地举起杯子。

　　莉迪亚惊恐地望着她抬起头，将那杯血一饮而尽。

　　博蒙特放下杯子时打了个颤，杯子摔在地上碎裂。她踉跄几步，伏倒在地毯上，痛苦地呼吸。

　　莉迪亚呆了一瞬——和自己成为吸血种时一模一样。她立刻上去抚摸博蒙特的肩膀，却无济于事。

　　博蒙特面容扭曲，她的身体在发生剧烈的变化。她的腿不安而痛苦的挪动着，将裙摆压出生硬的褶皱。

　　许久的挣扎过后，博蒙特终于仰起脖颈，吐出一口浊气。那道呼吸应该是红色的。她在地上呆坐很久，没有说话。

　　莉迪亚也不敢和她搭话。可以确认的是，博蒙特自此也成为吸血种了。

　　今天上午，莉迪亚请来特纳先生，给博蒙特画像。她想留住更多的东西。

　　特纳先生为人恭谨，他的学徒风趣幽默。而博蒙特端坐在椅子上，很不自在地保持着微笑。

　　博蒙特声称，这样的表情不太符合自己的形象，但特纳说，还是保留着幸福的样貌会更好。

　　等到中午，特纳铺完了整体的色调，剩下的可以留着回去细化。侍女便推着餐车到来，拉尔夫跟在后面。莉迪亚邀请特纳和他的学徒也留下来一同用餐。

　　那是一顿充满欢声笑语的午餐。饭后，侍女们很快收拾好狼藉的杯盘，将餐车推走。只有博蒙特还留在这里。

　　欢乐的潮水退去，莉迪亚搁浅在悲哀的滩涂上。她呆望着博蒙特，而博蒙特说：“您该睡午觉了。我为您准备，好吗？”

　　一如往常。

　　喝完安神茶，脱下外裙，戴好睡帽，侧躺在软和的床铺上，博蒙特在她身后为她掖好被子。

　　然后，博蒙特说：“好梦。再见。”

　　莉迪亚小巧的头颅陷在枕头里，柔软的被子环绕她的脖颈。她闭上眼，知道她们不会再见。

　　但是，她一定要藏好自己……一直到离开庄园为止。

　　————

　　黑暗的祷告室里，莉迪亚咬着嘴唇，直到红润的嘴唇发白。许久，她吸血欲望渐渐地淡去……只要勉强克制住自己……还有两天，只剩两天！

　　她直起身子，长吐一口气，灵魂也从肺部回到头顶。

　　她的身后烛火如旧，博蒙特还躺在那里，祷告室内寂静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