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23、18.人间疾走（下） 我无法宽恕

　　18.人间疾走（下）/A Haste Through the World

　　塞勒斯家留艾琳吃了晚餐，饭后告诉她，莉迪亚接受了她。

　　塞勒斯家给出的薪水大约是做工厂女工的两倍，还包吃住。而且他们表现得很和善，让艾琳自己选择搬过去的时间，只要不是太晚。

　　艾琳说自己还想回一趟家，十天后搬过去。

　　其实艾琳并不惦记家，她只是想再见一次莉莉。为了保证时效，她给莉莉发了电报，告诉她自己已经找到了家庭教师的工作。只要莉莉回信，艾琳就立马回去看她。

　　然而，莉莉的回信迟迟没有到来。

　　洛塞尼亚与艾恩代尔很近，即便是寄纸质信，两三天也就到了。艾琳不禁怀疑是不是哈洛威把电报扣下了。

　　第八天，艾琳登上了前往艾恩代尔的火车。不管有没有回信，她都打算去看看。

　　车程约莫四五小时，中午发车，傍晚到。这是一个晴天，伴随着列车的行进，灿烂的午后阳光透过车窗从艾琳身上流过，让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焦灼。

　　下火车后，艾琳没回博蒙特家，而是直往哈洛威家而去。她走得很快，甚至慢慢地跑起来，周边的人见了她都慌忙避让。她就这样往前，像是在追逐跌落的暮色。

　　在最后一丝夕阳被黑夜吞噬殆尽之前，她闯进了哈洛威家的宅邸。

　　那是一座临街的二层联排别墅。她站在门廊下，拉动门铃，而后一手握住另一手的手腕，站得笔直地等待。

　　开门的是正在打扫门厅的女佣，看见艾琳便愣了愣神。艾琳大步走进去，女佣转瞬回想起她已经和哈洛威离婚，急急忙忙地跟上去：“博蒙特女士！您怎么来了？”

　　女佣不知如何处理，以至于看起来有些惶恐。

　　艾琳停下来：“我来看莉莉。她还好吗？我给她写了信，但一直没有回信，所以我直接过来了。”

　　“呃……您进去问问吧。”女佣支支吾吾地说。

　　艾琳皱了皱眉，快步走了进去。

　　客厅的陈列与她还在时相比，没有太大区别，但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水层覆到她的颅顶上，渐渐地将她淹没。她感到难以呼吸。

　　她经过走廊，上了二楼，径直走向莉莉的房间。女佣不敢拦她，只在她身后说一句：“您先让我们向哈洛威老爷……”

　　艾琳霍然推开了莉莉的房门，打开煤气灯。卧室都十分整洁，窗子半开，冷风微微吹动纱帘，而房内空无一人。

　　她转过身问女佣：“莉莉在哪里？换房间了？”

　　“呃……我先带您去见哈洛威老爷……可以吗？”女佣说。

　　艾琳盯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女佣引着她下了楼，说得小心翼翼：“这个点他还在吃晚餐，在餐室里呢。您有什么事先和他说，我们也不敢擅自做主。”

　　艾琳当然知道餐室在哪里，她越过女佣，直往餐室而去。没有通报，她就推开了门，里面的人即刻转过身来注视着她。

　　哈洛威坐在长桌的尽头，身前的餐品已经吃了一半。见到艾琳，他故作镇静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说：“你怎么来了？没人和我通报，他们怎么能允许你进来？”

　　艾琳没有心情纠缠于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她直直地盯着哈洛威的眼睛：“莉莉在哪里？我给她发了电报，但一直没有回复。”

　　哈洛威撇开视线。过了一会，他说：“莉莉死了。”

　　艾琳眼皮一跳：“什么？”

　　“莉莉死了，在四天前的清晨。”哈洛威道，“她得了肺炎，医生没治好她……”

　　哈洛威本来是鼓足了劲要一口气说下去的，但艾琳阔步向他走过去，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小。艾琳直接抓住他的领结，把他勒得挺了起来：“你说什么？！”

　　“唔！你放开我！”哈洛威大声说。

　　“你是不是打了她？”艾琳喝道。

　　厨子听到声响，赶过来劝解他们，抓着艾琳的手臂，试图将他们分开。

　　艾琳发白的指节被掰开，红色的丝绸领结脱了手，如同花朵绽放。哈洛威摔在椅子里，他喘着气说：“是生了病……又不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跟着你在外面待了大半年，又怎么会……”哈洛威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艾琳已经置若罔闻地转了身。

　　她愈发喘不过气来。昏黄的餐厅里，世界都是混沌的，只有白色餐盘上那把还在滴着油脂的餐刀亮丽依旧。

　　那锋锐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如同灼目的太阳。她瞪视着那餐刀，打了个颤。热量在堆积，膨胀的恨意从太阳里抛射出滚烫的耀斑，陡然烫伤她的灵魂。

　　“去死！”

　　下一瞬，艾琳猛然抄起餐刀，瓷盘银叉碰撞跌落。

　　哈洛威惊惶中想要闪避，可他陷在椅背中无处可去，只好伸手抵挡，银光在指缝间闪耀，随即坠落如流星。

　　“呃——！”餐刀扎进了臂膊，哈洛威痛苦地嘶嚎。

　　艾琳翻手作势将餐刀拔出，厨子即刻扑倒了她，二人一同跌倒。艾琳清楚地感受到骨头撞到椅子上，痛得她眼前一瞬眩晕，冷汗直流。

　　门外传来一声尖叫，艾琳竭力睁开迷蒙的双眼，撑住座椅要站起来，只见老保姆跑进来，对女佣大喊：“愣着干什么！去找医生！”

　　艾琳又立刻被厨子按在地上，她咬着牙抬起脸来，冷冷地盯着哈洛威。

　　餐刀插在大臂上，血液汩汩流出染红半边袖子，他再也不似当初那样虚张声势，大喘着气惊魂未定，额头上全是汗水。

　　哈洛威咕哝着咽下不稳定的气息，吼道：“把她、把她拖出去！快，把这个疯子……拖出去！”

　　话音未落，他捂着伤口下方轻嘶一声。

　　艾琳被厨子架着拖了出去，一路上她不发一言，只是瞪着眼睛环顾四周，房子里的一切如此熟悉，如此陌生。

　　一直到门口，厨子才放开她，将她轻推出门外。艾琳往前踉跄几步，在摔倒之前勉力站住了。厨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也不想这样，您以后别来了！”

　　艾琳佝偻着，转过脸去望着那熟悉的房屋。门已经关上了，灯火明灭，人声喧嚷，但那里对她已是空无一物。

　　她陷入如死的寂静，理智慢慢攀上她的脊背，再度依附于脊骨之上，可她还是没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她回想着刚刚的一切，一切音调、一切画面都是支离破碎的。

　　“等等！”老保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艾琳哆嗦了一下，视线重新聚焦在那匆匆而来的老妇人身上。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夫人……”老保姆犹豫了一下，改了习惯多年的称呼，“博蒙特女士，我有话和你说。你能等我一会吗？我把屋子里的事情安排好了就来找你。”

　　艾琳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老保姆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又匆匆回去了。

　　————

　　艾琳站在街道对面，大约等了二十分钟。这是夏末，夜风已经有些凉。她等待着，头脑放空，思绪游离，老保姆叫住她的时候，她也还是呆呆的。

　　“博蒙特女士，刚刚医生到了，我才抽时间出来，不能陪你太久。”老保姆低声说。

　　“莉莉到底怎么了？”艾琳问。

　　“确实是肺炎。”老保姆说得很悲哀，“一开始只是低烧，没有太在意，后来发展成肺炎，治不好了。”

　　“她一直以来都很健康……走之前也很健康！”艾琳用颤抖的声音说，“哈洛威是不是打了她？是不是？他没有重视莉莉的病！”

　　“您先听我说。以前也是我照顾莉莉，我不骗您。”老保姆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她稳定下来，“老爷确实还打过她，但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这次莉莉确实是得了肺炎，没有熬过去。要说是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得病，我听人说过有这种事，但我不懂，也不敢乱说……”

　　“我八天前就发了电报，为什么没有回信呢？”艾琳握住老保姆那皱巴巴的手，恳切问道。

　　“老爷本就不想您来见她。”老保姆说，“那两天莉莉刚开始发烧，他不想和您吵架，就把信扣下了。”

　　“我是可以见她最后一面的！我是可以见她最后一面的……”艾琳喃喃道，垂下脸去，眼泪满溢而出。

　　老保姆抱住她，局促地轻拍她的肩膀。老保姆低声说：“今天的事情，我会劝老爷不要找治安官。老爷是我带大的，我能说上两句话，而且他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您真敢动刀子，他反而什么也不敢做了！只是，您以后别再来了……”

　　艾琳抬眼望着她：“我怎么能……？”

　　“您在电报里写，要去当家庭教师，是不是？您不能有案底！要是有了案底，没有哪个体面人家会要您的……您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老保姆说。

　　艾琳说：“可是，我之所以要去当家庭教师，就是因为……”

　　“我告诉您吧，其实我偷偷告诉了莉莉，说您找到了工作，她知道您在电报信里写的东西，只是没法回您。”老保姆轻叹一口气，“她说等病好了，再去想办法去找您……她很期待您的新生活……您可千万不要放弃啊！”

　　愿景已然无法企及，艾琳终于低低地流泪。两个女人相对而泣。

　　过了好一会，老保姆平复下来，对艾琳说：“我不能出来太久，要回去了。”

　　艾琳吸了吸鼻子，道：“……好，你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

　　“或许以后我们不能见面了。”老保姆说，“我们也算相处了十余年，我知道您有勇气，对您放心。您要好好保重。”

　　艾琳怔了怔，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老保姆便微微颔首，回身进了门。

　　艾琳怔怔地想着，如果莉莉没有离开她，会不会更好呢？她从一开始就不会轻视莉莉的病症。

　　如果那个时候，她能够坚信自己很快就能开辟新的生活，没有放莉莉离开呢？可彼时的她犹疑不定，偶尔自己也会想到莉莉在哈洛威家会不会更好。

　　许多“如果”，层层堆积，熔融成那栋房屋里熟悉的灯火。

　　艾琳知道，那里已经没有她任何的牵系了。兄弟也不认同她的选择，她不适合再回到博蒙特家。她的身后已经空无一物。

　　她只能去塞勒斯家，她还可以去塞勒斯家。她或许可以在那里建立新的生活，那是她不久前寻觅到的前路。

　　————

　　二十五年后，也就是1124年3月27日的夜晚。艾恩代尔市，卡斯特尔温泉庄园。

　　莉迪亚，与莉莉相似的莉迪亚，郑重地将织针放在膝盖上。她说：“在结束之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你是可以沿着铁路走出去的人。”

　　艾琳·博蒙特心想，我知道——我是有勇气的人，我是会走到最后的人。我必须坚信我选择的一切，来偿付多年前的犹疑。

　　博蒙特抓住莉迪亚的手腕：“莉迪亚……有时候，我会恨你。”

　　憎恨你的软弱。

　　憎恨你的无能。

　　憎恨你的屈服。

　　艾琳·博蒙特凝视着莉迪亚的脸，那张柔和的、惶恐的、悲伤的脸。她在心底幽幽地叹一口气，松开了紧紧攥着莉迪亚手腕的手，莉迪亚顿时跌落在沙发上。

　　我知道，我无法宽恕的，并不是你。而是那个……选择屈服的自己。

　　博蒙特露出释然的微笑：“不过，都无所谓了。如果你把织针捡起来了，以后就去学点新的织法吧。

　　“不管做什么，总是要更进一步才好。除此以外，我和你没有别的好说了。你我的一切，都到此为止。”博蒙特说到最后，微笑已经散得几近无踪。

　　莉迪亚怔怔地望着博蒙特：“什么意思……？”

　　“吸血种可以通过‘契约’繁衍……人是可以成为吸血种的。”博蒙特说，“将你的血给我吧。我可以成为那个肇事的吸血种。”

　　博蒙特的眼中没有波动，她平静地吐出那些字句，犹如命令，犹如命运。

　　她向莉迪亚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