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17、13.雨幕孤岛 电报机坏了

　　13.雨幕孤岛/Island in the Rain

　　1124年3月27日。艾恩代尔阴雨绵绵。

　　火车站里人流不息，在地面上留下脏污的泥水。室内阴冷不堪，在人群里穿梭的气流很是潮湿，还卷着一丝沤坏了的臭味。

　　头等售票处状况稍好，至少还算亮堂、干净。售票员按照惯例接待下一位乘客：“您好，请问您想去哪里呢？”

　　“我听说，附近有一座卡斯特尔家的温泉庄园，请问有去那里的火车吗？”售票窗口另一边是一个中等身高的女人，皮肤很白，一头浅金色的长发低低地盘在脑后，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售票员，眼中没有什么波动。

　　售票员怔了一下，道：“目前还没有去那里的公共列车。”

　　“也就是说，有私人列车了？”

　　售票员露出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私人列车事宜不在我的服务范围之内。如果您有需求，可以去货运办公室询问。”

　　女人没有再说话，径直离开了窗口。她向搬运工问询了货运办公室的位置，匆匆赶了过去。

　　货运办公室里，几个职员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埋头工作。女人推门而入的时候，他们齐刷刷地向她投去目光。

　　没有敲门就进来，这位女士看起来不太礼貌。但她的衣着也算是体面，大概不是胡乱闯进来的人。

　　安静了片刻，坐在最前头的职员道：“女士，请问您有什么事？”

　　女人掏出证件：“我是帝国综合研究院第七研究所的职员，薇洛·伍德。我想去附近的那座温泉庄园，卡斯特尔家的那座。”

　　职员接过证件，审视片刻，又递交给坐在办公室最里面的男人。那人看完后走上前来将证件交回：“伍德女士，您好，我是这里的货运主管。那座庄园与艾恩代尔火车站之间有一条私人线路，会定期发车。您有和庄园确认过乘车事宜么？”

　　“没有。”薇洛说。

　　货运主管哽了一下，又说：“那您有相关的公务证明么？如果有公务需求，我们可以尽力支持您。但仅凭一个证明身份的证件，是不够的。”

　　“……也没有。”薇洛说，“但是，不久前，庄园里有接去一批驱魔人吧？他们向我发了电报，让我去支援他们。”

　　货运主管回想了片刻，道：“我没听说过……我们一般不询问私人线路的隐私。同样的，如果您没有相关证明，我们也不能向您透露私人线路的更多信息。”

　　薇洛皱了皱眉。她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联系庄园？我要确认一下。”

　　“庄园的电报线路也是私人专线，同样不在我们公开的服务范围之内。除非您能够证明您与庄园之间的联系。”货运主管说，“请您理解。”

　　薇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张，递给货运主管：“我曾经收到过来自庄园的电报，上面有相关信息。这足够么？”

　　货运主管打开电报纸端详片刻，发信机构已经写明了“艾恩代尔市卡斯特尔温泉庄园”。他说：“好的，女士。既然庄园曾主动联系过您，那我们可以帮您联系庄园。但是后续的列车还是要由庄园安排。”

　　“好。”薇洛说。

　　货运主管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快速地写下了一份证明。他将这张小纸条递给薇洛：“您将这个带去火车站的电报室，他们会帮您联系庄园，可以发加急件。”

　　“谢谢。”薇洛头也不回地走了。鞋跟在地面上踩出更响的、略带愠怒的声音。

　　电报室就在候车大厅的侧面。接待员见了纸条，给薇洛指了最里面一个小隔间，是专门服务于这种特殊的电报需求的。

　　那是一个密闭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只亮着一盏灯，塞着一张摆放着设备的小桌子。电报员听见声音，转头望见薇洛。

　　薇洛将货运主管的纸条递给他：“我要给卡斯特尔家的庄园发电报，现在就发。”

　　电报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好，你打算发什么？”

　　薇洛没有准备文本，思索片刻后说：“收信人是艾德里安·温特。就说，我已经抵达艾恩代尔，可以去支援庄园。此外，我需要火车前往庄园，询问下一趟火车的时间。如果方便，直接调一趟火车来接我。——保留这个意思就好，你可以按照电报文的习惯删减。”

　　“好，稍等。”

　　后面的一段时间里，薇洛就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等待，时而闭眼休息，时而望着电报员操作。电报员快速地叩击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接连响起，将讯息传送到庄园里去。

　　没多久，电报员就说：“发过去了。”

　　“那边确认了么？”薇洛问，“一般收到了会回个编码吧？”

　　“庄园那边不太一样。”电报员说，“那是个私人小站点，没那么多人值班，所以他们定下的确认时间更加宽裕。”

　　“要多久？”薇洛问。

　　“一个小时。”电报员说，“如果一个小时内没确认，就重发一遍。”

　　薇洛烦躁地长吐一口气：“好吧，一个小时。我一个小时之后再来。”

　　她快步走出这个让她有点喘不过气的小隔间，来到火车站候车厅门口。因为天气的缘故，来往旅客行色匆匆，她只看到一把把伞像水母一样在雨幕中游弋。

　　薇洛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点了支香烟，那里正好是车站大楼的边缘，雨滴擦着她的身侧淅淅沥沥地落下。她倚在门廊的立柱上出神，吐出的烟雾融入雨中。

　　旧的队伍散伙了，大家各自升迁。她本来劝过艾德里安，和她一样加入总会的监察科，既然艾德里安没有接受，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然而，薇洛加入监察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调查艾恩代尔的侵蚀生命样本失窃事件，据说其中有不少驱魔人监守自盗。

　　她本就在艾恩代尔停留了好几个月，在同僚们从首都维拉多尔过来之前，她还有几天空闲。想着艾德里安既然需要帮助，那就去看一眼吧。谁能想到居然这么麻烦，她有点后悔来插手这桩事。

　　一个只有薇洛腰那么高的孩子跑过来，向她推销报纸。她交出几个硬币，换来一份软塌塌的报纸，她又问那小孩有没有干一点的，小孩在包里翻了半天，说：“这天气就这样……抱歉，女士。”

　　薇洛又是长吐一口气，摆摆手催促小孩离开，不再说什么。

　　报纸上全是一些无聊的花边新闻，写着不够大的大人物们的情感故事，还有一些剧院、赛马之类的娱乐信息，一点用也没有。她简单翻了几下，就揉成一团随手塞到了包里。

　　雨还在下，她很烦躁，时不时掏出怀表看时间。等和艾德里安见了面至少得臭骂他一顿——这样的决心愈发坚定。

　　终于，一个小时到了，她快步逃回电报室的那个隔间。闯进去的那一刻，电报员立即转过了头，神色有些怪异：“伍德女士，对方还没有确认……我已经重新发过了。”

　　“以前有这种情况么？”

　　“几乎没有。”

　　“……没用。”薇洛皱了皱眉，“之后不用再重发了。”

　　电报员本以为那句“没用”是在说自己，刚想辩驳些什么，就见薇洛神色凝重地走远了。他意识到，薇洛说的是发电报没用了。

　　————

　　“……事情就是这样。如果可以，请额外安排一趟去庄园的列车！”薇洛振声道，“庄园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收到电报了，那里肯定出了什么事，我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还是在货运办公室，但这次货运主管没有起身接待她。

　　货运主管无可奈何地说：“这就是我们无法安排列车的理由，伍德女士。去庄园的列车是私人线路，来往时间并没有那么固定，每次发车都要提前电报确认，这样才好提前调度。否则，会有严重事故风险。”

　　薇洛道：“据我所知，那条线路几乎只有去庄园的列车才走，能有什么调度问题？”

　　“那趟火车还是要走一小段干线的，我实在担不起这种责任。”货运主管的神色愈发不耐，“请您另寻他路吧。”

　　说完，他摊开放在办公桌上的双手，显然是要送客的意思。

　　薇洛一咬牙，摔门离开。她在门外站了一会，深呼吸平复心情。

　　艾德里安不是会随便求援的人，他咬牙硬撑的可能性比喊人帮忙的可能性大得多，而他这次这么做了，虽然他在电报里说得隐晦又体面。

　　问题肯定要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她得想个办法过去。

　　————

　　昨天夜里，诺瓦从聚会回来，很快就入睡了。在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见春雷震响，大雨滂沱，意识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游走。

　　清晨时分，外面天气阴沉灰暗，不似天明。她在床上睁眼躺了好一会，忽然脚踝抽搐了一下，她才猛然惊醒。

　　诺瓦从床上窜起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出头，早已错过了小餐厅的用餐时间，也错过了七点的交班。她急急忙忙地换好衣服，却又在刚走出门的那一刻停下了。

　　艾德里安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睡下了，不是和他解释没来交班的时候；符文也不用再刻了。她现在其实没有事做。

　　诺瓦双手捂脸，叹了口气，晃晃悠悠地走到走廊尽头，靠在了窗户边。

　　窗外雨丝细密，玻璃上贴着的点点水珠将庄园的绿色揉成一片片粗粝色块。发呆的间隙里，诺瓦断断续续地听见来往侍女说着昨夜的暴雨让地窖漏了点水，有的田地里积了水排不出去，现在趁着雨小了点，正在找人疏通田垄排水……

　　看来米切尔又要忙了。诺瓦心想，而自己却还有力无处使……

　　这时，楼梯处响起脚步声。一个面容朴素的中年男人上了楼，进了侯爵夫人的房间。

　　诺瓦对他没什么印象。她怔了片刻，走到值守的侍女身边，小声问道：“刚刚去找侯爵夫人的是谁？”

　　正在发呆的侍女回过神，认清来人是诺瓦，道：“那是埃利斯医生，他定期去给侯爵夫人体检。怎么了？”

　　“噢……”诺瓦说，“这几天都没怎么见过他，看他去找侯爵夫人，有些好奇。”

　　“他要随时等待传唤，所以整天都在医务室里，一般不出来。”侍女说。

　　“这样啊。”诺瓦微笑，“谢谢。”

　　她想起来，之前在雇农宿舍调查安妮之死时，拉尔夫曾说过，侯爵夫人有一个专门的随行医生，应该就是这位埃利斯了……

　　如果侯爵夫人是吸血种，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维里安！”突然，有人叫她。诺瓦回过头去，只见拉尔夫走过来。

　　他还是像往日一样神气：“今天你睡过头迟到了？”

　　“嗯……”诺瓦略有无奈地点点头，“温特没说什么吧……”

　　“没有。”拉尔夫说，“这雨天本来就没什么事做，别这么在意。”

　　“那就好……”诺瓦松了一口气。

　　“你吃早餐了吗？要不要我和厨房说一声，再给你做一份？”拉尔夫说。

　　“谢谢，不用了。”诺瓦说，“我待会去厨房问问有没有垫肚子的干面包。昨天下了暴雨，庄园里的大家都很忙，我就不去添乱了。”

　　“行。”拉尔夫说，“那我先走了，我还要赶去电报站。”

　　“要发电报？”诺瓦问道。

　　“嗯。”拉尔夫点头，“你应该听说了吧，我姑姑她打算走了。我们要提前给火车站发电报，确认一下列车调度。”

　　“这种事都是你去做的吗？今天还在下雨呢，派个人跑腿就好了吧。”诺瓦说。

　　“其实是我喜欢研究电报机这些玩意。”拉尔夫笑了，“我不是很懂，但爱看电报员操作，所以我都抢着干这些事。”

　　“原来是这样。你快去吧。”

　　“嗯。”拉尔夫应了一声，抬手戴上帽子，快步下了楼。

　　诺瓦看着他出了门，心情却有些郁闷。

　　经过昨天聚会时的谈话，虽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她也瞄准了侯爵夫人就是那个吸血种。剩下的，只等艾德里安邀请的援军到来，再用点计策将吸血种引出来……

　　然而，拉尔夫还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说呢……看起来，他和侯爵夫人的感情还挺不错。

　　更关键的是，艾德里安曾经提及，对于侯爵夫人的处理很有可能引来贵族的不满……应对这一潜在问题的最好人选，就是同样身为贵族、身为侯爵夫人侄子的拉尔夫·塞勒斯。

　　——必须让拉尔夫入局。这让诺瓦有些心虚，拉尔夫不算是坏人，只是一个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幼稚鬼，但他还算是友善坦诚。

　　在还没向他分享任何情报的情况下，就把他诓进来么？她可不想在第一个委托的时候就把同僚关系弄得无比糟糕……

　　诺瓦越想越是焦头烂额，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没去厨房要干面包，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

　　诺瓦放轻步子，到达一楼走廊。这里没安排人值守，环视四周确定没人经过之后，她一直往西边走。

　　这里光线昏暗，但这几日天天来餐厅，她也算是轻车熟路。

　　医务室就在餐厅的对面，一个铜名牌挂在门上，就着昏沉的光芒，诺瓦看见上面写着“埃利斯医生”。

　　她再次观望四周。四下无人，她轻轻地推开一道门缝闪进去，将门掩上。

　　一眼望去，诺瓦立即明白了这里的布局——与她住的套房一模一样，只是将起居室改成了医务室而已。

　　右边的墙上贴着一排办公桌与柜子，她快步走向办公桌，上面摊着两本册子，一本是空的，一本是诊疗记录。诺瓦快速地翻了一下诊疗记录，只记了几页，没有侯爵夫人的信息。

　　她拉动抽屉，却拉不动，抽屉盒撞在桌子的框架里发出闷响。弯下腰观察，发现所有抽屉都被锁上了。

　　撬锁的话，一定会留下痕迹，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想到这，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只得放弃。

　　诺瓦又走向了旁边的文件柜。柜子是开放的，诺瓦一本一本的拨过去，里面无非是医疗相关的书籍，此外还有一些采购单，还是没有侯爵夫人的信息。

　　再一边的柜子已经上了锁，但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医疗器械。凭诺瓦的医学知识，没法完全分辨它们，她便不在这里纠缠。

　　她又试图去卧室，卧室已经锁上了，她只能放弃搜查。

　　回到医务室正中，诺瓦四下张望，略有焦虑地咬了咬拇指——来不及更细地搜查，埃利斯医生给侯爵夫人体检完很快就会回来。

　　想来也是，如果埃利斯医生真的知道侯爵夫人的吸血种身份，并有意维护，那他肯定不会把相关的证据大大咧咧地摆在外头。

　　她又绕着那些柜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回到器械柜前，几乎快要放弃。

　　不能再留了，现在该离开了。她盯着器械柜，这么想着，柜中物品的影子倒映在了她的眼睛里。

　　她不自觉地走上前去，贴在玻璃柜门前。最上一层是几个精致的木盒子，关得严严实实。她在先灵会的医务室见过，里面都是需要消毒保存的针头之类的东西。

　　下一层则是纱布，棉球之类的耗材。再下一层是各种玻璃器皿，一个白瓷水瓶很不协调地出现在里面。

　　这玩意也不是医疗器械，怎么放这里？

　　诺瓦心中一动——如果是用来给侯爵夫人送血用的呢？

　　安妮·莱利要是经常来别墅里输血，肯定会引人注意。埃利斯医生多半是在其他隐蔽的地方从安妮身上抽了血，装在这个瓶子里，再赶忙送给侯爵夫人。

　　本来只是用来喝的，因此不像正常输血那样要担心污染、精细储存，需要的反而只是一种餐具。埃利斯医生随身携带，也不会引人注目。

　　但这毕竟不是正常的餐具，医生不可能将这白瓷水瓶与其他茶杯放在一起，于是锁在了柜子里。

　　内院里，埃利斯是唯一的医生，若非像诺瓦这样对着结果找证据的，倒也不会觉得很奇怪。即使问出来，被医生敷衍几句就过去了。

　　诺瓦的心跳有点快。安妮·莱利，应该就是侯爵夫人的供血奴仆。

　　离开医务室后，她去餐厅拿了干面包再回房间。其实，此刻她早就没有吃早餐的心思，只是倘使有人问起她的行踪，她也能有所解释。

　　————

　　一直到中午，她又去餐厅吃午餐。餐厅里比平时要乱，以往半空的座位此时几乎是挤满了人。

　　她在座位上等了很久，厨房的男仆才来给她上菜。大概是因为暴雨导致的混乱与忙碌，今天的午餐简单很多，是黄油面包和沙拉。

　　诺瓦吃完，已经快到餐厅停止供餐的时间了。她忽然意识到拉尔夫还没有来餐厅——虽然他偶尔会和侯爵夫人一起用餐，但更多时候都来了餐厅……难不成他电报还没发完？要这么久吗？

　　诺瓦惴惴不安的，吃完饭后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了走廊的沙发上等待。

　　不一会，楼下响起急促而响亮的脚步声，拉尔夫急冲冲地回来了。他几乎是撞了进来，然后一步两个阶梯地冲上二楼，带着泥水的鞋把地面都弄脏了。

　　他显然是要去见侯爵夫人的，诺瓦连忙叫住他：“发生什么事了？”

　　拉尔夫听见诺瓦叫他，忽而站住了。他喘着气道：“电报机坏了！没法向艾恩代尔火车站发信！”

　　诺瓦怔了怔，一时没有说话。

　　拉尔夫被雨淋得有点狼狈，原本柔软的头发黏腻地贴在了额头上。他咽了咽口水平复呼吸，沉声道：“我们排查了一遍，是有人故意弄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