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16、12.大地闲语 大地的闲语

　　12.大地闲语/Whispers of the Land

　　夜已渐深，厅堂里的人比原先少了一半。剩下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挤满沙发坐成一排，或占据长桌的一头，眉飞色舞地聊天。

　　诺瓦本着尽量听一些消息的想法，一时没有离去，结果被蒂勒太太拉入了她的圈子，一齐坐在长桌的一头。这时她才发现艾弗居然还趴在另一头睡觉，这人睡眠这么好？还是那酒劲头真有那么大？

　　跟着蒂勒太太的，还有另外两个中年女人，看上去是她的好朋友。未曾介绍，她们就热络地聊起天来。

　　黑发女人先谈了她女儿的婚事，抱怨女儿看中的男孩行事轻佻，而女儿嫌弃她看中的太过古板无趣。红发女人则说了今春的播种事宜，说今年的播种压力比往年大，于是蒂勒太太答应有空会去帮忙。

　　全是庄园里的琐事。诺瓦往往不知前因后果，听得一头雾水。加上喝了点酒，注意力稍有涣散，那些话语便像花哨的蝴蝶一样从她的眼前蹁跹而过了。

　　“……莱利今天怎么样啊？她今天都没来。”黑发女人说。

　　“她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场合。”蒂勒太太说，“何况她女儿死了，最近难过得很。我今天还见到她站在葡萄架里偷偷流眼泪。”

　　“……莱利……希望她早点好起来。”红发女人百无聊赖地晃着酒杯，“不过，我其实早就觉得安妮有些古怪。”

　　诺瓦一听到“安妮”两个字，便眨了眨眼清醒过来。

　　“她不过就是孤僻内向一点。”蒂勒面露不悦，“被吸血鬼杀死这件事，谁说得准。”说到这里，蒂勒转向诺瓦，“你们也查了，没有安妮的错处吧？”

　　“没有。”诺瓦连连摇头。

　　“我不是要怪她。”红发女人正色道，“我是觉得她被诅咒了，或者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所以才被吸血鬼盯上了。”

　　“别乱说话，莱利以前也觉得安妮孤僻又古怪，可现在人都死了，还顾得上性格如何吗？”蒂勒说，“孤僻内向一点又有什么不好？还不容易出去惹事。”

　　“你别不信我。你来得没我早，你不知道——”红发女人振振有词，“安妮是我接生的。那是庄园的头一年，这里总共才二十来个人，大家都等着庆祝她降生。我把她抱出来——一个身体健康、白白胖胖的婴儿！多好的兆头。她小时候身体好着呢，是前几年被诅咒了，才变成这样的。身体不好，心情也就不好……”

　　诺瓦说话了：“我以为她一直身体不好。我去问询的时候，没人提过安妮以前身体健康。难不成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们都不知道？”

　　“也没有很早吧。大概三四年前？”红发女人追想着，顿了片刻，“不过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侯爵夫人来庄园成了定例，庄园里新来了不少人。他们不知道，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

　　“真的有那种咒术吗？”黑发女人凑近问诺瓦，“会让人被吸血鬼盯上的。”

　　诺瓦尴尬地说：“我也不清楚……咒术、法术都是侵蚀生命……”她换了一个更普遍的词，“……是魔物的东西。人类对这些领域的了解只是冰山一角。”

　　“那你们打得过他们吗？”黑发女人忧虑地说。

　　“人类也有人类的优势。魔物大部分时候是单独出现，偶然会出现小规模的群居，而大规模的社会组织则是闻所未闻。”诺瓦说，“而人类有武器，组织性也更强。”

　　“噢……那就是能打赢了。”黑发女人点点头，也不知道她听明白了几分。

　　蒂勒瞥了她一眼：“你少惹人笑话了。人家是专业人士！”

　　此话一出，心里没底的诺瓦只能讪笑了。

　　“哎……”红发女人一声叹气，振声道，“我去年冬天就说过，要找人来给安妮驱魔，或者带她去艾恩代尔的大教堂，祛除身上的邪秽。可惜莱利一家不当一回事，他们还觉得我愚昧。要是早听我的，事情也不会这样。”

　　蒂勒太太笑她：“到底是不是被诅咒了还没有定论，你这就揽功劳了？”

　　“我有什么不能揽功劳的！”红发女人冷哼道，“去年二月份，安妮晕倒在路上，是我给她背回来的！还有大前年刚下雪那会儿，莱利家的老头没了，忙着办葬礼，安妮又生病，还是我帮忙照顾了好几天！光会使唤我，我还不能说两句吗？倒是先让我省点心。”

　　“好好，你说得是。”蒂勒不再与她争辩，“不说这个了，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博蒙特最近很不高兴？”黑发女人换了个话题，“是出什么事了？”

　　“谁关心内院的事，反正他们过几天就要走了。”红发女人捋了一把头发，“这就是高兴的事吗？还不如聊安妮呢！”

　　诺瓦突然问道：“博蒙特是什么人啊？我看侯爵夫人很尊敬她。”

　　见诺瓦接了话茬，红发女人不说话了，低头抿了抿酒。黑发女人却起了劲，凑到诺瓦跟前：“我知道怎么回事！想不想听？”

　　“你怎么知道的？”蒂勒惊异道，“你平日里见了大人物就战战兢兢的，躲着他们走。”

　　“你们知道的，米切尔和博蒙特不太对付。”黑发女人压低声音，瞟了身后一眼，发现米切尔不在，便加快了语速，“几年前，侯爵夫人来庄园越来越频繁，米切尔想打听博蒙特的事，要抓她的把柄把她挤走，于是托我去查。”

　　“你？你能查什么？”红发女人不禁插话。

　　“我怎么不能查了？就是看我小心才让我去查的。”黑发女人怪罪地推了她一把，“我从内院的厨娘那里打听的。博蒙特家里是个破落商人，有点小钱，小时候学过一点小姐们要学的东西，什么礼仪、钢琴之类的？我搞不清这些。

　　“她以前结过婚，还有一个女儿。后来她丈夫打她，也打她女儿，博蒙特就搬走了，没有钱就去工厂里做女工。好在小时候学过的东西没忘，碰上塞勒斯家找家庭教师，她被雇了进去，做侯爵夫人的家庭教师。”黑发女人表情很认真，“那时候，侯爵夫人还是个小姑娘。后来侯爵夫人长大，就当了贴身侍女；侯爵夫人结婚，就跟着一起去了卡斯特尔家。”

　　“真是这样？”蒂勒太太挑眉。

　　“应该是真的。”黑发女人说。

　　“倒是有点可怜，可这也不是把柄呀。”红发女人说。

　　“是没找到把柄。米切尔也没让我查下去了，当时好像说什么‘反正博蒙特也不是一直在这里，忍忍她算了’。”黑发女人说，“大概是看博蒙特可怜吧。她要是把这份工作丢了，能到哪里去呢？”

　　“是不该对付她。”红发女人冷哼一声，“有事应该当面就吵，打一架也无妨。暗地里对人穷追猛打，传出去也不好听。”

　　诺瓦听着，想到这两个人的人生其实有些相似，米切尔或许有所触动吧。

　　“博蒙特那么严苛倒也不奇怪。”黑发女人轻声道，“要是没点狠劲，也没法从丈夫那里逃出来。怪不得她能当侯爵夫人的近侍。” 她又探头问诺瓦，“最近博蒙特是在生什么气啊？”

　　“我也不知道……”诺瓦应道。

　　“唉，我还想听听呢。”黑发女人失望道，“算了……”

　　她们继续闲聊。此时诺瓦已经精神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等她们说到困倦，已经快要晚上十点半了。

　　四人站起来，前去和米切尔告别。米切尔喝得有些醉了，这会正躺在了房间的沙发上。

　　蒂勒太太上前轻声跟她说：“我们走啦？”

　　米切尔晕晕乎乎地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蒂勒太太无奈地耸了耸肩，黑发女人将一旁的毯子拉过来，给米切尔盖上，随后关了灯。几人放轻脚步，掩上门离开了。

　　诺瓦和她们不同路，站在门廊前和她们告别。

　　“你们都带上随身物品了吧？”临走之前，蒂勒太太提醒道。过了一会没人应声，她又说：“这天气越来越湿，怕是要下雨了，大家还是早点回去吧。”

　　“你们现在查出点什么了吗？”红发女人突然问诺瓦。

　　“还在排查……”诺瓦斟酌着措辞，一些推论解释起来太过复杂，但不说又会显得毫无进展，这让诺瓦感到有些尴尬。

　　红发女人抱着手臂，明显流露出了一丝烦躁与失望。这时蒂勒插话道：“慢慢来，有你们在，我们还是放心的。”

　　“有事找我。”红发女人的声音很硬，“比我更熟悉这个庄园的人没几个。”

　　“好。”诺瓦点点头。

　　“那我们走了，你也早点回去。”蒂勒太太说。

　　三个中年女人并排离开了。

　　诺瓦想起了什么，刚想进屋，黑发女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她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害怕么？红发女人骂道，你也太蠢了，她是驱魔人，就是晚上干活的！

　　诺瓦目送着她们吵吵嚷嚷地消失在夜色中，心情很难得地感到轻快。

　　诺瓦长吐一口气，退回到大厅，艾弗居然还趴在那里睡觉。

　　诺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醒醒，醒醒。你不回去么？”

　　艾弗像小狗一样轻哼了几声，没有动。

　　诺瓦思忖片刻，心想还是算了，她和艾弗倒也没有熟到这种地步。

　　她转身离开了这栋房子。回去的路上，已经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可惜是夜晚，无法见到积了多日的乌云崩解。

　　诺瓦快步小跑着，明明是要早点回去避雨，可雨丝落在脸上只觉得凉爽，靴子踩过一个又一个水洼，水声如此清脆——

　　那个红发女人说了，安妮身体的虚弱和侯爵夫人定期来到庄园，是同时发生的。而她提到的照顾安妮生病的事情，都很凑巧地发生在冬天……

　　大地的闲语，并不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