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禁恋》北悬

3、第三章 快乐的同时

　　千伶从小就喜欢大型犬，喜欢它们忠诚的特性，摸起来舒服的毛发，但苏新说养大狗很麻烦，除非住的是别墅，否则只会把家里弄得一团乱。

　　千伶月薪不高，勉强能应付她的房贷和日常开销，心想她这样的条件狗被她养着也是委屈，于是作罢。

　　这会儿苏新还没有醒来，他受了伤，身体虚弱需要休息，千伶没叫醒他，她吃了些食物填饱肚子，然后检查了5741的电量。

　　“你昨天说看到的绿洲，会不会是海市蜃楼之类的物理现象？”千伶问。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5741明显合成的声音几乎不带感情，有种冷静又理智的权威感。

　　只要没有机械鸟再来攻击他们，他们在这片垃圾场待个一年半载的应该不成问题，貌似也没有冒险去找绿洲的必要。

　　千伶正想着，5741突然抬头，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后面的大石头，

　　“出来！”

　　千伶应声看去，两秒后，巨石后面走出来一个女人，5741的武器顷刻瞄准了她。

　　看到女人的时候千伶的心神恍了恍，老实说，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其他同类了，除了飘在天上的那些浮尸。

　　女人看了眼远处被这边动静吵醒的苏新，举起双手对5741说：

　　“别动手，我是高塔的人，跟队员们一起下来找物资的。”

　　女人的口音跟他们有些许不同，不过千伶勉强听懂了她的意思。

　　在这个世界，高塔上的人犹如在编制内，比在地面上苟延残喘的幸存者活得更轻松容易，她的衣着比苏新和千伶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裤要好上许多，皮肤也比千伶他们整日风吹日晒的要白皙细腻。鼻子上横着一根透明的管子，在往鼻隙注入气体，想必是难以适应地面环境所配备的呼吸装置。

　　5741的头部转向千伶，似乎在等她指示。

　　“这是你的机器人吗？”女人说：“快让它放下武器！”

　　千伶冲5741点了下头，后者乖顺地将手臂放下。

　　女人从远处走了过来，视线越过千伶，看向苏新，看着他手臂上浸出的血迹，

　　“你是受伤了么？你这样会感染的，我来给你包扎吧，我带了药箱。”

　　她说着走过去蹲在苏新身边，仔细查看了下他手臂的伤势，将千伶之前随意缠绕的毛巾扯下来，在血肉淋漓的伤口涂上药水，然后用纱布裹住。

　　“谢谢，你是高塔的人？“苏新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我是后勤组的医生，我们小组拾荒的路上遇到了变异种，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他们都……”

　　女人说着哽咽了下，眼眶瞬间红了，勉强没让眼泪落下来。

　　苏新安慰说：“别难过，这个世界糟糕透了，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谢你，”女人抬手拿手背擦了擦眼睛，“对了，我叫周静，安静的静，你叫什么名字呀？”

　　“苏新，新旧的新。”

　　包扎好伤口，周静将纱布两端绕起来系成一枚蝴蝶结，抬起眼望着他：

　　“不疼吧？”

　　苏新摇头。

　　“那就好。”

　　她一面笑着，一面轻轻捏了下苏新手臂上的肌肉：“你看起来挺强壮的，你有没有想法跟我去高塔？我们那儿正好缺人手。”

　　苏新转眸看了眼千伶，她正出神望着黑压压的天空，他有点烦她跟自己总是不在一个频道。

　　去高塔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好过奔波在垃圾场之间，他其实一直想加入高塔，但没能找到途径，也不知道自己够不够资格，现在周静主动邀请他，他当然求之不得。

　　他对周静说：“好啊。”

　　1、2、3、4、5……

　　千伶在心头无聊地数着，跟昨天比天空上尸体的数量在增加。

　　她又继续数了一遍，直到视线被苏新整个挡住，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膀移向他的脸。

　　“千伶，周静说能带我们去高塔。”

　　听着他的话千伶兴致乏乏，眼睫缓慢地扇动了两下，她听觉灵敏，刚才那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人家可没有邀请她一同去的意思。

　　苏新没注意她的情绪，转头问后面的女人：“咱们离‘高塔’有多远，过去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周静：“我们去最近的密道，两三天就能到了。”

　　“嗯，那我们准备一下，这就出发吧。”

　　“咕——”肚子突然响了一声，周静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我真的太饿了。”

　　“垃圾场的东西不嫌弃的话可以凑合饱腹。”

　　苏新说着找到工具生了火，开始煮过期方便面，

　　“哇，好香。”周静十分捧场地凑过来看他挤调料包。

　　“饿了吧，很快就好了。”

　　周静：“嗯嗯。”

　　“对了，你们在高塔上一般吃什么？”

　　“唔，我们一方面在地面上搜集物资，一方面在尝试种植，但土质太差劲了，种出来的植物很多发育不良，水都不够用啦。”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相处得十分融洽，旁边的千伶并没有试图融入进去，显得格格不入。

　　“千伶，你好像不是很开心。”5741的蓝色眼睛闪烁两下。

　　“我只是有些无聊，你陪我聊天吧。”千伶说。

　　“好啊。”

　　“能跟我讲讲你的功能吗？除了手心发射子弹，把眼珠子扣下来按在鸟身上，你还会做什么？”

　　5741不紧不慢地说：“我是LM7工厂生产出来的，129批次的残次品，工厂所有机器人的原始设置是一样的，攻击和防御是基本功能，另外我还拥有自主更改的权限。举个例子，我会观察你的表情变化，分析你喜欢我怎样的语气和说话方式，进而调整删除一些既定的代码。”

　　“听起来，好像是为我量身定制一样。”千伶开玩笑说。

　　“可以这样理解。”5741亮亮的蓝色眼睛追随着她。

　　千伶：“5741，你会感觉到高兴，或者难过吗？”

　　她好奇机器人对情绪的感知是怎么样的，在千伶看来，情绪是个烦人的东西，尤其是在这样的世界，她很少再产生正面的情绪，她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是个能剥离开一切情感的机器人。

　　5741：“和千伶说话的时候，我机体的电流流速会发生变化，我想这就是高兴的感受。”

　　没想到5741对于高兴的描述竟然是这样的，千伶忽然感到内心一阵酥麻，也像有电流流过一样。

　　5741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千伶，能问问你，你觉得人类和机器人的区别是什么吗？”

　　千伶认真地想了几分钟，然后说：“我觉得，智能体是纯粹的，很难允许相悖的信息存在吧，那样写满了代码的程序是不是会卡死？人嘛……人是很复杂的，总是自相矛盾，可以快乐的同时悲伤，爱的同时不爱。”

　　“爱？”5741似乎想到什么，“我的创造者说，机器人是没有感情的，永远也学不会爱，对机器人来说，‘爱情’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完成的课题。我不明白，我的学习能力很强，为什么会有学不会的东西呢？”

　　看得出来，5741是个很喜欢思考的智能体，尽管不能理解它为什么要思考“爱情”这个对现在所有的生物来说没什么营养的东西，千伶还是耐心表达了自己的一部分观点，

　　“嗯，我说的大概率不对，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想如果机器人萌生了爱意，那么它的爱一定是简单纯粹的，但许多人类觉得爱情是复杂矛盾的产物，是心动，是诱惑，是挣扎，是疯狂分泌的激素，是没有细胞和神经的无机质所无法理解的。”

　　“那你认为呢？”

　　千伶想了几分钟，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回答，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新站在了她面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千伶瞧了瞧他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看着他的眼神，终于干巴巴地问了句：

　　“你的伤好些了么？”

　　苏新忍不住轻哼了声：“好多了。”

　　他还以为千伶只顾着跟机器人聊天，已经忘了他的存在呢？他的女友还没有一个陌生人懂得关心他的死活。

　　苏新声色冷冷地说：“周静要带咱们去高塔，现在就出发吧。”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周静忽然开口：“实际上，高塔上禁止各种人工智能。”

　　说着目光落在千伶旁边的5741身上。

　　5741明亮的蓝色眼睛闪了闪，显得有些呆滞。

　　显然，人类与智能体无法共存，这是高塔的规定，他们要去高塔，就必须把5741留在地面。

　　空气几乎凝滞了那么几秒。

　　终于千伶平静地开口：“那你们去高塔，我们就不去了。”

　　苏新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别闹了千伶，你怎么总是这么任性！”

　　千伶淡淡地：“嗯，你说的不错。”

　　“你不会还想着去找什么绿洲吧？你是不是疯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不仅此刻，他回想起过往千伶种种令他头疼的时刻，情绪难以忍耐地爆发了出来。

　　周静挽住苏新的胳膊：“算了苏新，她不想去，就不要勉强她了。”

　　苏新两根手指按住眉心，兀自冷静了会儿。

　　“我们这就要出发去高塔了，你要是执意跟这个机器人去找什么绿洲，我也不会再管你。”苏新的身子已经转过去，偏过头，一只眼睛冷冷回看着千伶，像在给她最后的机会。

　　千伶的态度就如同钢筋一样强硬，如同她无数次倔强的时刻。

　　她没有扔下5741跟他们一路的意愿。

　　于是几人不欢而散，分道扬镳。

　　.

　　千伶在垃圾场搜找了几口袋食物，挂在5741弯曲的机械手臂上。

　　“我们去找你说的绿洲吧。”

　　她这话说完，竟然从5741那双无机蓝眼睛中看出了不可思议的情绪。

　　“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跟机器人一起在末世流浪，我觉得挺有趣的。”

　　她原想说挺浪漫的，但卡了下壳，她对浪漫这两个字有点过敏。

　　苏新冲出去几十米后，骤然停下了脚。

　　不行！

　　尽管他对千伶的无理取闹感到不悦，但也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他先是对自己一时冲动的做法感到后悔，继而被无穷无尽的恐惧包裹。

　　他怎么能把千伶一个人丢在垃圾场？

　　他猛然想起了他们曾经的誓言，他的承诺，那些被琐碎事物消磨掉的浓烈情感在这一刻涌上心头，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苏新，你怎么了？”周静困惑地看着他。

　　苏新一语不发转过身，开始往反方向跑。

　　等他慌忙赶回到垃圾场时，千伶却已经不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