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列传》芦歌子

64、请帖 “云中君觉

　　羽凌宗贵宾楼的客房像寻常客栈那般分为“天字号”“地字号”“人字号”三等。

　　但略有不同的是，这里的最高等的天字号房都以词牌名为门牌号，显得雅致了许多。

　　只是跟富贵到有些俗气的装潢风格相比，这点雅致也显得只是附庸风雅罢了。

　　殷冽领着丹云卿回到了自己那间名牌号为“相见欢”的天字号房中。

　　一进门，丹云卿便设下障音结界。

　　殷冽调侃道：“你要是这般谨慎，倒不如与我灵识传音，与这障音术相比可省事多了。”

　　丹云卿没理他，只问道：“请帖在哪？”

　　其实殷冽并没有说错，灵识传音可以让传音双方不必开口，就能直接在各自的识海中交流，远比到处设结界的障音术方便多了。

　　但此种术法丹云卿完全不作考虑，对他来说，灵识传音让识音入脑的方法太没有边界感了。

　　更何况对方还是殷冽，让此人的声音直接在自己脑中响起，这种魔音入脑的恐怖情景已经称得上惊悚了。

　　殷冽当然也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指望丹云卿真的答应。

　　他倒没骗丹云卿，那封印有羽凌宗徽纹的浅金色请帖就明晃晃地放在桌上。

　　殷冽取来交给丹云卿。

　　丹云卿打开看过，确认了这的确是毕罗大会的邀请函。

　　他不好奇殷冽是怎么弄来的请帖，而是意外于请帖上的名字尽然是殷冽的真名。

　　他直接问道：“你怎么用真名？”

　　殷冽反问道：“云中君都敢用真容，本王为何不敢用真名？”

　　他虽没有直说，但言下之意很明白，他并不把这些人族放在眼里。

　　然而面对羽凌宗这样的御禽宗门，隐藏真名具有特殊的重要性，所以丹云卿虽不在乎以真容示人，却不认同殷冽随意暴露真名的做法。

　　但他也不愿多管。

　　他继续问道：“你从何得知长霖会出现在毕罗大会上？”

　　殷冽回道：“打听来的消息，是不是我不确定，不过能知道是元婴的鹤族，也八九不离十了。”

　　丹云卿沉默。

　　元婴期的妖修并不多见，在各大族中皆是精锐，放在小族甚至足以当首领。

　　而在他们蓬莱鹤族，修为能有元婴期的，除了那几个足不出蓬莱的长老，剩下的各个身居要职，不可能无故擅自离岗。

　　这只元婴期丹顶鹤的身份，的确只能是目前下落不明的长霖。

　　丹云卿随即转身，往门外走去。

　　殷冽立即跟上去：“你去哪儿？”

　　丹云卿头也不回道：“找人。”

　　殷冽拦住他：“你明天毕罗大会上就能见到人，何必费这个工夫？”

　　丹云卿说道：“每日人族各宗门都会到场，救人更不便。”

　　殷冽嗤道：“那些乌合之众何足俱之？反倒是这个羽凌宗能让你这位鹤君亲临都寻不到人，定是有些手段。你那个手下是明天羽凌宗准备拍卖的，现下肯定安全。但你现在贸然去找，万一打草惊蛇，他们把人继续藏着不拍卖了，才是真的麻烦。”

　　丹云卿闻言，也觉得此言在理，于是驻足沉思了起来。

　　殷冽见他肯听自己的，不再去找那个长霖，心中忍不住窃喜，话也不由多了起来，试图继续移走丹云卿救人的注意力：“而且你那个手下被抓去之前，羽凌宗就放出消息，毕罗大会上会有压轴的宝物，你就不好奇别的拍卖品是什么吗？”

　　丹云卿听他话越说越歪，忍不住质问：“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殷冽说道：“自然跟云中君一样是来查案的，只不过云中君还有要救的人，本王却只管杀人。”

　　丹云卿看不惯他这幅垂涎皮笑脸的样子，凉言讽道：“查个案子，就能让你把鹰王王冠给摘了？”

　　殷冽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不戴这逆翼额冠，本王就不是鹰王了吗？”

　　他这话说的也不过只是事实，但由他道来，却平添一股狂傲之气。

　　接着，他忽地像是想起什么，笑着道：“是了，云中君还没见过本王不带额冠的样子，难怪刚才一进这间房，云中君就一直盯着本王看呢？”

　　丹云卿无语地撇开视线，懒得多给他一个眼神。

　　殷冽却偏要往他眼前凑：“云中君觉得本王这身扮相如何？”

　　丹云卿转身避开他，转移话题道：“你带这把扇子有何用？”

　　“你说这把扇子？”殷冽竖起手中黑扇看了看。

　　然后，他如同刻意展示一般，将手中的铁骨折扇“刷”地一下打开，把玩着转了一圈后，又“刷”地合上，在掌心中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钝响，又十分骚包地说道：“当然是拿来搭我这身衣裳。”

　　丹云卿：“……”

　　他虽然对殷冽所言十分无语，但也没有真信。

　　方才殷冽把玩扇子时，丹云卿就发现每片玄铁扇叶上刻有奇门遁甲的卦象。

　　他立即意识到，这把铁骨折扇其实是一把掩人耳目的道具。

　　任谁看了这把兵刃般沉重锋利，又刻有卦象的铁骨折扇，都会想当然地以为此物就是殷冽的法器，又有谁能料到，此人身上真正的杀戮利器其实是那双拿扇子的手。

　　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丹云卿撤去障音结界。

　　“谁啊？”殷冽提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爽。

　　门外传来多宝阁掌柜的声音：“客人，您订好的灵蛋，小的给您送来了。”

　　丹云卿直接用灵识探查，看到门外除了掌柜，还有两个店员抬着一个箱子，箱子里有多少灵蛋也一并查明。

　　他隔着门吩咐道：“箱子放门口，你们走吧。”

　　待这些人走后，丹云卿才打开门，他一挥衣袖，停放在门口的箱子便不见了踪影。

　　殷冽知道这是丹云卿用了“袖里乾坤”的术法，将这一大箱子灵蛋都装入了袖中。

　　他突然心中不悦了起来，丹云卿的袖子原本只装过自己这一颗蛋，现在却装了这么多蛋，数都数不过来。

　　他越想越气，只觉得本该独属于自己的东西竟被一帮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家伙占了去。

　　可偏偏因为装蛋败露的事，让这些都成了不能提及的忌讳，令他无法光明正大地阻拦。

　　哪怕他也知道，争这种唯一性，本身就是一件幼稚可笑的事。

　　他吃味到了极点，终究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云中君可真是心善，这么多蛋说买就买。”

　　丹云卿察觉到了他的语气中的怪腔调，但不知他这是又抽的哪门子的风。

　　重新设下障音结界后，他理所当然地回道：“本君身为蓬莱的鹤君，庇护同族责无旁贷。”

　　殷冽却是阴阳怪气更甚：“可你救下的这箱蛋里头，不只有你们鹤族的蛋吧。”

　　丹云卿淡然道：“都救了又如何，顺手的事罢了。”

　　说着，他朝窗外瞥了一眼，又道：“倒是你，斗禽场上都是猛禽，也有不少鹰族，你这个当鹰王的不用去救他们吗？”

　　从他们这间房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斗禽场上惨烈的厮杀景象。

　　而殷冽却看也懒得看，只冷漠道：“一帮被人族擒获的废物有什么可救的？本王可没有云中君那样的善心。”

　　丹云卿不确定他说的只是那些猛禽，还是指桑骂槐地在说长霖，但殷冽的语气实在太过于阴阳怪气，以至于他近乎不假思索地辩驳道：“长霖的修为有元婴后期。”

　　殷冽一看自己拐着弯地说人护短，结果人家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护短给他看了，这还哪里忍得了，于是也不阴阳怪气了，直接奚落道：“元婴后期还被人族逮住，更废物。”

　　丹云卿：“……”

　　他虽不喜殷冽贬低他的下属，但此刻长霖人还不知下落，这话实在无从反驳。

　　而殷冽这话虽令丹云卿无话可说，却也让他自己越想越十分不是滋味。

　　他越把那个亲卫长说成废物，岂不是越显得丹云卿格外护着他？

　　殷冽又立即改口道：“不过云中君护着的废物多了去了，也不差他一个。”

　　丹云卿当即抓住了时机，反唇相讥道：“就像你变成蛋的时候？”

　　他本以为自己的反击会遭到对方的辩驳，谁知殷冽却诡异地沉默了下来，仿佛变相承认自己变蛋的时候也是废物的说法。

　　而此刻，沉默中的殷冽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竟浮现出了在回味着什么记忆一般的笑容，这笑容远比他先前的沉默更加诡异。

　　丹云卿不想深究殷冽究竟在笑什么，想来也无非是他变蛋时的那些无理取闹的蠢事。

　　他将毕罗大会的邀请函放在桌上，说道：“这封请帖你拿回去，这上面写了你的真名，谨慎起见还是别用了，羽凌宗毕竟是御禽宗门，我另有办法进去。”

　　殷冽无法理解丹云卿的过分谨慎，但他也知道丹云卿这么做是为他着想，心中的酸气也随之被安抚平息了。

　　说到底，他不是不乐意看到丹云卿护短，他不乐意的是丹云卿护的不是他。

　　他半是关心，半是好奇地问道：“什么办法？难不成你要偷偷摸摸混进去？这可不像你云中君的行事风格。”

　　丹云卿白了他一眼，说道：“去毕罗大会竞拍需要请帖，售拍可不需要。”

　　他这么一说，殷冽就更好奇了：“你要去毕罗大会卖东西？你打算卖什么给他们？”

　　丹云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殷冽被他这么看着，忽然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丹云卿平静地开口道：“你不是喜欢变蛋吗？”

　　殷冽：“……”

　　殷冽沉默了一下，又笑了笑，故作潇洒道：“云中君是想让本王变成蛋，再卖给羽凌宗？这个办法倒也有意思，只是本王担心万一被人识破了反而会耽误云中君的正事。”

　　丹云卿讥讽道：“有什么可担心的，装蛋这种事，你不是很擅长吗？连本君都不能识破，那些人族又怎会识破？”

　　殷冽：“……”

　　这时，殷冽脸上笑意已有些勉强了：“原来云中君这般信任本王，倒令本王有些受宠若惊了，可惜本王此番来羽凌宗其实另有要事，虽有替云中君分忧之心，却分身乏术，云中君不如还是用这张请帖去毕罗大会，如此也不算白费了本王的一片良苦用心。”

　　丹云卿凉言讽道：“分身乏术？你又什么时候成了如此不知变通之人？之前变回来了还知道要偷偷装蛋，现在真让你去装蛋，你就不知道中途偷偷变回来吗？”

　　殷冽：“……”

　　他都快忘了，眼前这位看似寡言冷淡的蓬莱鹤君一旦与他斗起嘴来，是何等的牙尖嘴利。

　　如今被对方彻底挤兑得没话说了，他才终于知道到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但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殷冽也没有再推脱的理由。

　　于是他勾唇一笑，这回言谈间倒真有几分坦荡潇洒了：“能得云中君如此倚重，那本王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