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列传》芦歌子

58、莲子 变故当前，

　　层层高耸的碧玉莲瓣交错旋转，在瑶池上掀起狂风巨浪。

　　而他们几人所乘的小舟，因有灵力的驾驭，于风浪中也岿然不动。

　　舟上的两个身影各自立于一端。

　　丹云卿面沉如水地看着陵川君，语气森冷道：“陵川君这是什么意思？”

　　陵川君自知理亏，好声好气地安抚道：“鹤君莫要动怒，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出借本族圣物之事事关重大，所以想先请鹤君亲眼一睹碧血莲台的真身，唯有如此，方能辨识真伪。”

　　如果他们此时身处岸边，这个理由还像那么回事，但现在人都被他骗进莲台中，这理由听起来就太过假模假式了。

　　丹云卿冷声道：“这真身丹某已经见识过了，阁下又待如何？”

　　殷冽应和他似的出言嘲讽道：“何必陪他们装糊涂，人家这是打着幌子有意给我们寻晦气呢，这事儿只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陵川君故作诧异，又开始茶言茶语：“鹰王言重了，雁族怎敢得罪二位？此事皆怪我自作主张，因着想向客人们炫耀一下我雁族圣物，才将二位引致此处，不曾想冒犯了二位贵客，还请二位恕罪。”

　　殷冽嘲弄道：“‘自作主张’？你这小子倒是挺能担事。但有些事做之前，也要看看自己担得起，还是担不起。你看鹤君做什么？他也不会信你的鬼话。”

　　被别人强行代表发言的丹云卿瞥了一眼手中的鹰蛋，没说什么。

　　陵川君面露沮丧之色，叹道：“二位若是这样想——”

　　他话音未落，碧血莲台内异变陡生，原本不为风浪所动的小舟开始剧烈颠簸。

　　此时一个浪头打来，竟直接将小舟一把拍碎。

　　丹云卿及时避开，却听得铺天盖地的浪涛后传来陵川君逐渐远去的下半句茶言茶语：“——那我也没有办法。”

　　丹云卿当机立断追了上去。

　　变故当前，殷冽却乐得见到自己的判断应验：“你瞧，这小子果然没安好心。”

　　丹云卿此刻既没工夫，也没心情理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碧血莲台的层层莲瓣有如重重机关，时转时停，且方向不一，身处其中仿佛置身一座晶莹剔透又令人眼花缭乱的迷宫。

　　但丹云卿有灵识探路，穿行其中毫无犹疑，很快就看到了莲瓣缝隙间陵川君时隐时现的背影。

　　丹云卿紧追不放，两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他们与陵川君只相隔一层莲瓣时，又一个排山倒海的浪头朝他兜头扑来。

　　丹云卿顾及碧血莲台这个雁族圣物，一直没有召出薄云剑，此时也只以自身灵力相抗。

　　他举袖挡下了这波浪潮的冲击，却也被阻滞了追击的步伐。

　　谁知就在此刻，他手中的鹰蛋维持着向前的惯性，跳出了他的掌心。

　　丹云卿失声道：“殷冽。”

　　即使他明知鹰蛋身上有自己设下的护身结界，鹰蛋骤然离手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轻呼出那人的名字。

　　他伸手欲接鹰蛋，一片碧玉莲瓣却“恰逢其时”地在此刻转动到他与鹰蛋之间，又一波浪潮也配合着向他涌来。

　　经过刚才的交锋，丹云卿已经意识到这几波的浪潮与先前的不一样，原本碧血莲台中的浪涛都是被卷入的瑶池水，但新一波的浪潮并非真正的池水，而是灵气汇聚而成的灵流，方才那艘被灵力控制的小舟就是受到灵流冲撞才骤然失控的。

　　又因这碧血莲台是瑶池滋养孕育而生的灵宝，萃取的是瑶池之水的灵气，以致这些灵流的灵气形貌与瑶池浪潮别无二致，这才令他没有第一时间觉察到。

　　而在混乱的灵流干扰下，丹云卿的灵识也一时无法搜寻到鹰蛋的位置。

　　此时此刻，丹云卿也不由生出些许强龙难压地头蛇的焦躁和无力。

　　但这无力感只维系了短短一瞬，下一刻，丹云卿掐诀施法，将自己浩瀚的灵力全部释放而出，以一己之力集气聚灵，也凝炼了一条足以与整个碧血莲台相抗的灵流。

　　这股独属于丹云卿的灵流裹挟着东海蓬莱的浩渺水汽，在碧血莲台中如蛟龙入海，将外来水系的灵气在层层莲瓣间涤荡开。

　　在两方灵流的激荡下，丹云卿忽然感应到在他身后疑似是莲台中心的方位，有一处位置的灵气骤然勃发，竟似有稀世灵宝降生的征兆。

　　丹云卿忙着找回鹰蛋，并不在意这个突然出现的可疑灵宝。

　　然而就在他要往鹰蛋消失的方向追去时，他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竟临时改变了主意，反身向那莲台中央的灵宝寻去。

　　另一边，陵川君熟门熟路地在莲瓣间穿行。

　　突然，他觉察到一股凛然的杀机从身后袭来。

　　他蓦地回身，只见一只强悍狰狞的鹰族利爪从莲瓣间迎面袭来。

　　那可怕的速度带着一击必杀的果决，令陵川君闪躲不及，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所有莲瓣突然反向旋转，将迎面的那一爪就此生生阻隔。

　　陵川君只听得铁壁一般的莲瓣后发出撼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便再无动静。

　　冷汗几乎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心有余悸地逃出碧血莲台。

　　雁尊已在岸边的祭台上等候着他。

　　他飞身上了祭台，复命道：“师父，事情办成了，鹤君和鹰王都已被我引入碧血莲台中。”

　　“好，接下来就等——”雁尊的话戛然而止，他讶异地看着陵川君脸上一道细长的伤痕，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陵川君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受了伤，正在流血。

　　他自个儿也吓了一跳，连忙对雁尊诉苦道：“是鹰王，方才在莲台中，鹰王现了原身追杀徒儿，鹰王下手当真狠辣，照着头脸招呼，徒儿这下不死也要破相了，万幸得碧血莲台庇护才捡回一条命——”

　　这时，顶空一个霹雳炸响，惊断了陵川君的控诉，他疑惑地抬头张望：“打雷了？不是说莲台现世能安风镇雨，这个时候怎么会有雷雨？”

　　“不，不是雷雨……”雁尊面色凝重地仰头望空。

　　陵川君不识得这动静，他却是识得的。

　　这并非寻常雷声，而是莲台禁制遭人强行破开的声响。

　　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祭台的上空。

　　那身影棕发黑衣，头戴逆翼额冠，身披玄色鹰氅，赫然是已经恢复了人身的狱崖鹰王殷冽。

　　殷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似笑非笑道：“你们雁族好歹也是天羽四族之一，何必用这些不入流的把戏，有什么话不如当面说给本王听听。”

　　·

　　祭台香炉中，三炷残香燃尽，昭示着祭祀的结束。

　　瑶池上空的碧血莲台化作寻常莲花大小，轻旋着飞落至祭台的供桌上。

　　一道皓白的灵光在莲台变化之际便从中脱离飞出，比碧血莲台先一步落在祭台上。

　　灵光落地化作人形，丹云卿高挑的身影自灵光中显现。

　　雁尊早已等候在此，他上前将缩为茶盏大小的碧血莲台放入准备好的锦盒中，亲自递给丹云卿：“此物便是我们雁族的圣物碧血莲台，从今日起便托付给鹤君与浮游顶保管了。”

　　丹云卿环视四周，既不见鹰蛋，也不见陵川君。

　　然后，他看向雁尊和他手中的碧血莲台，对方看上去并没有向他解释的意图，于是他也不打算多费口舌，收下碧血莲台后，他直截了当地质问道：“鹰王的本源在何处？”

　　雁尊自知理亏，陪着笑回道：“方才鹰王的本源从莲台中掉落，这确实是我们雁族的疏忽，好在鹰王安然无恙，本尊已派人将他送回静水菡榭歇息了。”

　　丹云卿自然知道殷冽无恙，听雁尊说把鹰蛋送回了静水菡榭，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刚才在碧血莲台中拾到的那件灵宝，交给雁尊。

　　这是一枚青翠欲滴的碧玉莲子，是寻常莲子的数倍大，其上隐隐有浪涛似的纹路，若是一直盯着看，会令人有晕眩之意，仿佛莲子上的波纹在涌动，而观者也随着浪涌而心神晃动。

　　雁尊见到灵宝，那副一直游刃有余的笑脸终于变了面色：“玉莲子？此物是鹤君亲手从碧血莲台中采来的？”

　　丹云卿颔首。

　　雁尊看着丹云卿的眼神悄然变化了：“鹤君可知碧血莲台生出的玉莲子五百年一结，五百年一熟，乃是千年一遇的上等天材地宝，洗经伐髓，增益修为都不在话下，更是疗伤圣品。”

　　丹云卿淡淡道：“知道。”

　　雁尊又问道：“那鹤君可知，玉莲子最喜纯净灵气，可受其滋养催熟，而我们雁族的规矩，谁能催熟玉莲子，谁就能将它带走。”

　　丹云卿仍道：“知道。”

　　雁尊这回真的大感意外了：“那你为何还把玉莲子给我？这枚玉莲子是你摧熟的，就该是你的。”

　　“无功不受禄，这终究是你们雁族之物，蓬莱也不缺天材地宝。”丹云卿回道，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

　　雁尊以赞赏的目光看向丹云卿，却没有去接那枚玉莲子，他好言相劝道：“鹤君当真是高风亮节，灵宝在手也毫不动心，但规矩就是规矩，本尊不能无故违背祖训，鹤君还是将这枚玉莲子收下吧。”

　　他不收，丹云卿就直接将玉莲子放在供桌上，直接对雁尊坦白道：“催熟玉莲子于我本就是意外，原本打算将其当作一个筹码，若雁尊不愿无条件归还鹰王的本源，丹某便用玉莲子换取，既然雁尊并无为难之意，此物便可直接物归原主。”

　　雁尊闻言，面色霎时变得古怪起来。

　　他看着桌上的玉莲子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于在丹云卿转身离去之际，开口道：“鹤君请留步。”

　　丹云卿驻足回首，侧着身子无声地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雁尊眸色沉沉道：“鹤君就不想问问，本尊为何要将你们引入碧血莲台之中？”

　　这是对方要赔礼道歉的信号，但丹云卿对此无动于衷，只漠然道：“若雁尊一开始就愿意言明真话，又何必行此招试探于我二人。”

　　雁尊默了默，自哂一笑：“一句真话本尊还是担得起的，就看鹤君愿不愿意信本尊了。”

　　丹云卿这才完全转过身来，直面雁尊道：“那便请雁尊明言，雁族怠于履行盟约，是不能，还是不愿？”

　　雁尊一愣，诧异了。

　　丹云卿不仅不按套路出牌地自己换了个问题，换的还是双方之间最尖锐直白，不留余地的问题。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双方交手过招，自己稍稍让了一招，就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直取了命门。

　　他开始重新审视面前的这个锋芒毕现的年轻人，并意识到，眼前之人可能比刚才与他们达成交易的鹰王更难对付。

　　·

　　安澜君穿过一排医舍，走到最里头的一间门前停下。

　　这是专属陵川君的医舍。

　　她正欲敲门，忽闻里面传来陵川君慌张的声音：“等等，你先别进来，我在上药。”

　　安澜君放下手，隔着门问道：“你伤在何处？伤势如何？怎么不找军中的医官替你医治？”

　　“伤是不重，就是位置不好，伤在了脸上，还好我们天鹄族有白玉雪参膏这个生肌养颜的疗伤神药，不然我这张俊脸这回可真要破相了。”

　　陵川君的声音隔着门再次响起，听上去生龙活虎的，确实不像有大碍的样子。

　　安澜君早对他的臭美见怪不怪了，此时抱臂调侃道：“只伤在脸上？还以为你伤在身上，没穿衣服才不能见人。”

　　陵川君回道：“就是伤在脸上才不能见人，没穿衣服大不了变回原形，脸上留着那么难看的伤，变回原形都见不得人。”

　　他话音刚落，门便开了，陵川君顶着半边糊了白色药膏的脸走了出来。

　　“你知道我今天有多危险吗，当时鹰王的爪子就离我的脸这么近！”他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距离，煞有介事地在安澜君面前比划来比划去。

　　安澜君的神情严肃了起来：“真是鹰王下的手？不是有碧血莲台在吗？怎么会如此凶险？”

　　陵川君叹道：“就是有碧血莲台，我才侥幸逃过一劫，只是被鹰王的爪风扫到了脸，要是真被鹰王的利爪碰到一下，天敌压制再加修为压制，我这脑袋在不在都不好说。”

　　安澜君看过他的脸伤，说道：“好在有惊无险，师父说你受了伤，他现下走不开，让我替他来看看你，既然你无事，我就先走了，祭祀收尾还有许多事等着我。”

　　陵川君回道：“好，你去忙吧。”

　　送走安澜君，陵川君转身回医舍，又开始对着镜子给自己的脸涂涂抹抹。

　　回想起方才与鹰王对峙的情形，他仍是心有余悸。

　　鹰王果然不好对付，碧血莲台完全没把人挡住，虽然他们雁族也没有动真格，但鹰王的能耐还是远超他们预期。

　　不过鹰王也没他们想象的那么不讲道理，虽然一露面就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但后来同他们谈妥了条件，便没再继续找麻烦。

　　而鹰王提出的条件就是让他们起誓，答应他三个要求。

　　第一，不准向鹤君告知鹰王能变回原身的真相。

　　第二，不准向任何人透露今日这个交易。

　　第三，鹤君离开碧落瑶台之前，他陵川君不得再与鹤君有任何接触。

　　最后那个要求，别说他自己没想到，就连雁尊看他的眼神也变得一言难尽了起来，仿佛他真的做了什么很没分寸的事。

　　他心中暗呼这真是天大的冤枉，谁知道鹰王竟这般小肚鸡肠？

　　不对，是小肚鹰肠。

　　而他甚至来不及为自己辩解几句，就被他师父明赶暗护地赶出去治脸伤了。

　　陵川君仔仔细细地检查着镜中自己抹完了药膏的脸，忽闻窗外檐下鸟雀啁啾声，他抬头寻声望去。

　　几只雀鸟在枝叶繁茂的藤萝架上啁啾，袖珍的身影排成一列，无忧无虑地站在枝头放声啼鸣。

　　陵川君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忽而喃喃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