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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审讯 “那云中君 ...

  •   昏暗的牢房中,一盏烛灯亮起。

      烛台上的兽雕在灯亮的那一刻,一双石雕的兽瞳竟似活了一般转动起来。

      此兽样貌怪异,似牛似羊,亦似麒麟,额上生有一长角,顶端尖利锋锐,直指头上明烛。

      摆放着烛台的方桌两侧,丹云卿与殷冽一站一坐,隔着烛火对峙。

      丹云卿放下点灯用的犀角火折,说道:“这是獬豸烛台,以刑兽獬豸之角所制,能辨别证词真伪,你若有一句谎话,烛火就会熄灭。”

      獬豸是一种上古神兽,能识善恶忠奸,辨是非曲直,遇疑罪者,可以识破谎言并以角触击有罪之人,因而成了后世刑狱司法的象征,被视为触不直而主公正的刑兽。

      殷冽被铐在刑椅上,整副姿态却是连铁链也锁不住的散漫闲适,他盯着丹云卿,饶有兴趣地问道:“如果本王答完云中君的问话,蜡烛一直不灭,云中君会有奖励给本王吗?”

      丹云卿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他,目光中的冷意犹如悬于头顶的冰锥:“天牢内只有刑罚。”

      殷冽闻言,双肘支在桌上,往前凑了凑:“那如果蜡烛灭了,云中君会给本王惩罚吗?”

      比起索要“奖励”时的随意口吻,这人讨要“惩罚”时的语气竟更为期待。

      二者间微妙的语气差别,就好像此人真正期待的本来就是丹云卿的“惩罚”,而这就是他所要的真正的“奖励”。

      丹云卿面无表情道:“即使蜡烛不灭,你该有刑罚也一样不会少,坦白只是争取从轻发落。”

      殷冽勾起嘴角:“看来本王这顿官司是逃不掉了,那云中君准备怎么罚本王呢?”

      丹云卿俯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他抬手用银签拨了拨烛芯,语气淡然道:“等审讯结束之后再告诉你。”

      烛灯的火苗跃动了一下,烛光又亮了几分,映照在殷冽眼中,好似他的金色鹰瞳也一同亮了亮。

      丹云卿卖的这个关子勾得他心痒痒,仿佛那根拨灯芯的银签搔在了他的心尖上。

      殷冽慢慢靠回椅背,他张了张嘴,声音慢了半拍才响起:“……云中君可真会故弄玄虚。”

      一卷空白的证词卷宗被平摊于桌上,丹云卿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你先交代,昨夜去我书房做什么?”

      殷冽手里把玩着刑椅上的铁链,理所当然道:“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睡觉。云中君昨夜狠心将本王赶出来,本王总要自己找个地方过夜。”

      丹云卿原先的猜测被证实了。

      虽然昨夜他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但殷冽在他的缥缈阁内待了半宿,他却毫无察觉,这让他既觉得自己被人戏耍了,又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丢了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隐秘的羞恼。

      丹云卿又问道:“你是见了我书房中的通行令牌,才生出了闯天牢的念头?”

      若是如此,那也无怪乎殷冽为何会知道夜枭被关在天牢里。

      和令牌放在一处的签发文书上,这一点写得很清楚。

      殷冽爽快答道:“确实是临时起意,云中君是不是很意外?其实本王自己也没想到还能来你们浮游顶的天牢一游,就像本王昨夜此行之前,也不曾想自己会沦落到去睡书房。”

      丹云卿不答他的话,一脸“谁问你这个了”的漠然表情。

      他接着问道:“那你为何要去审讯夜枭?”

      终于问到这个最根源的问题了。

      殷冽看着丹云卿的眼神忽然变得玩味了起来:“本王找他问点事。昨日听他对你出言不逊,本王才知道这厮对你竟还有那样见不得人的心思。意外之余,本王也十分好奇他当初在浮游顶期间,到底和你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他对你如此念念不忘。”

      丹云卿听得微微蹙眉,他当时就担心殷冽听了夜枭那番般不堪入耳的话,会借此笑话自己。

      只是后来历经一番争斗,自己为救鹰蛋受了伤,而殷冽或许是出于愧疚,正经地替自己澄清了谣言。

      他本以为此事已经翻篇,谁知现在殷冽又重新提起,难道这人是看他伤好了,没了愧疚之心,又想起来要拿此事取笑他?

      想到此处,丹云卿面色沉了沉:“你知道了又如何?”

      觉察到丹云卿的抵触情绪,殷冽将自己那副不正经的腔调收敛了一些,一改口风道:“倒也不如何。本王原本是想看看他犯过什么忌讳,以此来引以为戒。没想到这叛徒连本职正事都干不好,还一味做一些自我感动的无谓之事。那些审问出来的东西,本王瞧着都不过是夜枭的自作多情,云中君反倒是最不知情的那个。”

      丹云卿默然,这话说得倒还算得体,也算这人识相。

      至于殷冽对夜枭职责能力上的指摘,丹云卿也是认同的。

      夜枭身为鸮族首领,只是统领自家一族,手下就发生了鸮族猎食浮游顶其他羽族的凶案。

      而殷冽不仅是狱崖鹰王,更是猛禽二十八部的共主,治下难度比起统御本族可谓难上千倍万倍,可自他被招安至今,整个浮游顶却不曾发生过一起猛禽行凶伤人的事故。

      两人御下的能力分明有着天壤之别。

      这一点,站在浮游顶一方的丹云卿,从一开始就深有体会。

      合作最初之时,殷冽就着手策划建立常驻浮游顶的外防军,并在浮游顶外设下试点,逐一试验,优中择优地试验出了猛禽中何种族裔,何等修为最能胜任此职。

      这个详尽又靠谱的方案让鸾皇眼前一亮,连丹云卿也意外于他这般肆意妄为之人,行事竟如此有章法。

      殷冽还十分坦率地告诉他们,不管他再怎么挑人,让猛禽长久地克制本能终究是不切实际的,他不会做出什么冠冕堂皇的保证,而且经过夜枭一事,就算他自己能保证,估计他们也不会信。

      但这人又一边坦诚,一边自信地向他们表示,别人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他殷冽做不到,解决这种事永远都是堵不如疏,叫他们且看他的手段。

      而他“疏”的手段,就是专门将这批选拔出来的浮游顶猛禽外防军养了起来,供给灵狐,灵鹿这些最高规格的军粮,直接把来浮游顶当差变成了狱崖内部众人艳羡的美差。

      殷冽当时还调侃自己简直是照着把人养废的标准养着这些外防军,还得时常轮换,怕养久了,真把这些猛禽守军养废了。

      丹云卿则不怎么领情地表示,殷冽根本无需如此煞费苦心,浮游顶的外防原本防的就是狱崖,只要他诚心合作,不违背盟约,浮游顶的内外防可以由他鹤族一力承担。

      殷冽却坚持己见,认为浮游顶的猛禽外防军能成,他们两方的合作才真的能成。

      这套方案,不仅狱崖费人费力,浮游顶也要冒风险,但这高昂的信任成本是双方必须共同支付的。

      不然,他可不想在前线卖命的时候还要提防着某些人的猜忌。

      他说这句话时,嘴上说着“某些人”,眼睛却明明白白地盯着丹云卿。

      丹云卿则是默认一般,难得地没有反驳对方。

      在他们二人斗嘴般的讨论中,他们又一同考虑到时间一久,浮游顶可能会有胆肥心大的羽族丧失对天敌的机警,甚至敢同猛禽嬉闹,两边走得太近迟早又得出事。

      为此,殷冽毫不避讳地公开命令这些猛禽守军和浮游顶的羽族保持距离,声称和猎物玩到一起去会令猛禽丧失血性。

      以至于这些猛禽守军平日里见到浮游顶的羽族都目不斜视,怕多说一个字,都有损自己的掠食者气概。

      这种“恐吓”确实卓有成效,配合高规格的给养与严格的筛选,几乎是一套万无一失的方案。

      若非如此,浮游顶也不会在夜枭叛逃这个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后,还向招安的猛禽交出外防。

      于是,公正的云中君带着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对某人能力的充分肯定,冷嘲道:“这就是你闯天牢的理由?你何时如此妄自菲薄,竟要去借鉴一个阶下囚的经历?”

      殷冽立即接过他的话茬,怨念地阴阳怪气起来:“可是这样一个阶下囚,却能得到云中君的庇护,甚至害得本王也成了云中君的阶下囚。”

      丹云卿冷着脸,脱口而出道:“这是你自找的。”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此人倒打一耙,自己不能顺他的话说,继而又道:“你跟他又如何一样,你若不是自愿入天牢,这把锁铐又如何拷得住你?”

      被拆穿心思的殷冽笑了,一双金色鹰瞳神采熠熠地直视着丹云卿的双眼,说道:“本王自然跟他不一样,本王可不会像他一样自作多情,本王若是喜欢一个人,定要叫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晓本王的心意。”

      丹云卿:“……”

      这人突然答非所问地说出这样一句话,令丹云卿觉得十分莫名其妙,竟一时语塞。

      然而不知为何,早该习以为常的,来自那人的目光,竟又开始让丹云卿感到不自在了。

      丹云卿暗自避开那道目光,直接换了个问题问道:“那你又为何要挟持孟山君,以你的手段何需用他的幻术替你审问?”

      殷冽挑眉:“云中君难道看不出来,本王这是在替你出头?”

      丹云卿怔了怔,显然,殷冽的回答并不在他的预料内。

      殷冽接着道:“我还以为你在鸾凤这儿多受倚重呢,怎么你受了别人的气,他都不替你出头?”

      他说这话时刻意放轻了声量,语气莫名显得有些暧昧。

      丹云卿听他越说越离谱,警告道:“休要胡言。”

      他越不让说,殷冽就越来劲:“本王哪里胡言了,那只花孔雀当日为自己开脱,说是因为惧怕本王那两个部下才一时失言,可这回本王把他丢进天牢,同样有两个猛禽在场的情形下,他不也好好施展出了幻术,可见所谓的‘失言’多半还是存心的。鸾凤明知这一点,却还是纵容他,反而要你受委屈,你竟然也忍得了?”

      丹云卿终究还是没抵抗出殷冽话中的套路,忍不住反驳起来:“陛下已经关了他的禁闭,何来纵容?”

      殷冽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惩罚?我问过那花孔雀,除了关禁闭,他私下里没受过鸾凤一点责罚。这样的人,就算不明着惩治,暗地里以牙还牙,叫他有苦说不出的法子也多的是,还是他鸾凤没这份心罢了。”

      丹云卿闻言,正欲驳斥他的挑拨之言,忽地心念一动。

      这人说别人没这份心,言外之意不就是拐着弯地说自己有这份心……

      丹云卿沉吟不语,快速地瞥了一眼獬豸烛台,烛火稳定地燃着,一点儿要熄灭的迹象也没有,明晃晃地证明着他面前之人所言的,是毫无破绽的真实。

      殷冽捕捉到他瞥向烛台的那一眼,立即故作委屈道:“还好有这盏獬豸烛台替本王作证,不然本王的一片真心可当真无人识了。”

      丹云卿:“……”

      语塞了片刻后,丹云卿语气冷硬地回道:“丹某还不至于要别人替我出头,有些人有些事我不去计较,只是暂时无瑕顾及。何况要论对本君出言不逊最多的人,难道不正是你吗?”

      殷冽闻言乐了:“不错不错,要论惹云中君生气的工夫,本王才是这四海八荒的头一号。”

      丹云卿:“……”

      这人竟然还当着他的面骄傲上了。

      殷冽又语气一转,说道:“不过照云中君这么说,这只花孔雀就更该死了。云中君的宽宏大量分明都是在本王这儿磨练出来的,怎能让平白让无关的人分了去?”

      这霸道无赖的混账话把丹云卿听得一怔,此人话中之意,竟是理直气壮地在认为,自己的每一分宽容都该是属于他殷冽的。

      而这人越是霸道,丹云卿就越不想顺他的意。

      他挥袖熄灭獬豸烛台,收起桌上的卷宗,然后换了一本封面鎏银的书册摆在桌上。

      殷冽好奇地看过去:“这是什么?”

      丹云卿语气森森地答道:“是你要的惩罚,罚你把这本天牢律法抄三遍,我在铐琐上下了禁制,少一遍都不会开锁。”

      殷冽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书,又看向丹云卿:“你们天牢的刑罚就是让本王抄书?还抄三遍?”

      堂堂狱崖鹰王长那么大都没抄过书。

      丹云卿淡淡道:“别的的刑罚就算水火刀兵加身,也奈何不了朔风君,不是吗?”

      说着,他将桌上一套备好的笔墨纸砚往殷冽面前推了推,以不容忤逆的强势态度命令道:“三遍,只能用天牢的纸笔,一个字也不许少。”

      铺面的威压随着丹云卿倾身的动作袭来,而掠食者天生敏锐的嗅觉让殷冽最先从中捕捉的,却是一丝他久违了的冷艳气息。

      殷冽长了张嘴,喉咙滚动,却没有发出声响,某种渴望在无声地翻滚上涌。

      而最终,他还是紧闭了唇舌,将一切都压制,并令其蛰伏了起来。

      再开口时,他拿起书册若无其事地翻看:“行,抄三遍就抄三遍,还好你们天牢的律法看着也不是很厚,不过云中君可要在场监督本王才行。”

      丹云卿才不惯着他,他转身离去,姿态冷漠地拒绝了:“我还有公务在身,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慢慢抄吧。”

      殷冽并不意外对方的拒绝,正准备说点什么再纠缠一下。

      这时,走到牢房门口的丹云卿扶着已经打开的狱门,忽然回头看向殷冽:“还有,你昨天给我的那个药……”

      他的语气微妙地在这儿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幽幽接着道:“一点儿也没用。”

      殷冽愣住了,眼睁睁看着丹云卿抛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直到那个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内,他仍是不确定,刚才那句把自己撩拨到呆愣的话,究竟是挑衅,还是挑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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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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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