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谈判 “不过就算 ...
-
这场谈判以云中君请宴的名义定在了天心台。
当日,天心台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宴席。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两个云雀族侍女正在窃窃私语。
“好姐姐,你就和我换一下吧,让我替你去天心台当值。”其中一人央求对方道,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赤色凤羽,“我拿陛下的羽毛和你换,你不会亏的。”
对方看着凤羽,似乎很是心动:“这可是陛下的羽毛,这么珍贵的东西就这样给我了,你不会后悔?”
鸾皇身为天地灵气所化的神鸟,身上的凤羽即使掉落后也依然含有祥瑞的灵气,拿来筑巢一则趋吉避凶出入平安,二则孵蛋顺利幼雏康健,因而十分受羽族们的追捧。
“不会不会,给云中君端茶倒酒的美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求人的云雀妹妹把头摇成拨浪鼓,连忙将凤羽塞给对方,“最近陛下掉了好多羽毛,我运气好也捡到一根,不过姐姐你家里有宝宝,肯定比我更需要这根羽毛。”
云雀姐姐仍有些犹豫:“我自然是愿意帮你的,就怕万一被发现了……”
“我会很小心的,姐姐你就成全我吧!”云雀妹妹急忙道,”能那么近地看云中君一眼,我就是死也无憾了,错过了这次,这辈子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突然,一阵“嘎嘎”的怪笑声响起,将云雀姐妹吓了一跳。
一只衣着花花绿绿的鹦哥偷听了她们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他恐吓道:“小丫头真是见色不要命,你知道云中君请的是谁吗?那可是猛禽的首领,你还想去倒酒,没准儿被人家当下酒菜抓来吃了!”
云雀妹妹被他说得颤了颤,梗着脖子不服气道:“不会的!有云中君在,猛禽才不敢吃我们!”
她爱慕云中君已久,是云中君的铁杆崇拜者。
而云雀姐姐更年长一些,已有了伴侣孩子,不似她这般盲目崇拜男神,只有理有据道:“朔风君刚在昆仑打了大胜仗,怕是吃那些兽族都吃撑了,哪还有胃口来吃我们?鹦哥,你少吓唬人。”
“那可不一定。”鹦哥继续冷嘲热讽,“猛禽就是要吃肉的,万一喝酒喝到兴处……”
他话还没说完,天蓦地暗了下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去看,皆面露惊骇,僵立在原地。
晴阳依旧高照,天并没有暗,是一个庞然巨物的影子短暂地途径了他们头顶的上空。
这片阴影行经之处,所有大大小小的羽族都纷纷吓得呆若木鸡。
那是一个能瞬间唤醒他们本能中对天敌最深切恐惧的影子。
一只巨鹰的影子。
·
天心台上,等候在宴席中的丹云卿听见天边一声鹰唳划破长空。
知是贵客已至,丹云卿不紧不慢地替自己斟了一杯酒。
巨鹰庞大的影子几乎将整个天心台遮蔽,与此同时,一道热烈的来自上方的视线也将丹云卿笼罩在内。
影子的主人似乎在天心台上空盘旋着,双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猎物观察。
丹云卿却自始至终不曾抬头看过一眼。
饮完杯中酒,丹云卿淡淡地出声提醒道:“浮游顶的规矩——合道期以上的羽族不得随意化显原型,朔风君莫非是忘了?”
巨影悬停数息,随即消失。
“云中君这般严苛,倒要让人以为这浮游顶的规矩都是你定的。”
人未到,声先至。
殷冽携着猎猎罡风从天而降,迤迤然走入席中,大马金刀地坐下。
两人隔着长桌,相对而坐。
“不过云中君好像忘了一件事。”殷冽似笑非笑地看着丹云卿,语气倨傲中隐隐含着威胁之意,“在这浮游顶,就算是你们鸾皇陛下自己,也不敢对本王指手画脚。”
丹云卿面上波澜不惊,语气淡然地回击道:“陛下也没有让我设宴款待过,朔风君规矩不愿意守,赴宴倒是勤快,比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早到了不少。”
这话莫名取悦到了殷冽,他勾起唇角,一手撑膝,将上身往前探,盯着丹云卿道:“可是本王‘早到了不少’,却还是没能比云中君更早呢,看来云中君比本王预料的要更有诚意。”
这是一个侵略性很强的姿势,像探究,像审视,像要看透对方的一切。
丹云卿没有应答,只是示意侍从们端酒上菜,这份冷漠微妙地介于无视与默认之间。
殷冽扫了一眼菜品,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又把目光放回对面的丹云卿身上。
丹云卿似有所感,抬眼询问:“怎么,这些菜不合朔风君的胃口?”
殷冽大咧咧仰靠在椅背上,视线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丹云卿,笑道:“确实不合胃口,看来看去,只有云中君秀色可餐。”
此言一出,台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秀色可餐”的本意是美色可当饭吃,但一只猛禽说一只仙鹤秀色可餐,那便是真的想吃的意思。
这两人虽是多年的宿敌,但鹰与鹤终究是天敌,掠食者对猎物具有与生俱来的天敌压制,这是修行也无法消弭的刻骨烙印。
而丹云卿持着酒壶,淡定自如地倒了两杯酒。
他一边倒酒,一边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出一个可怕的问题:“朔风君吃过鹤族吗?”
“吃过,不过一般的鹤族想来也比不上云中君美味。”殷冽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眼神中竟有一丝叫人不寒而栗的期待。
“这杯酒,我敬朔风君。”丹云卿举起酒杯,一双好似幽深寒潭的点漆墨瞳隔着酒杯冷冷地回视着殷冽,他一字一顿道,“敬你痴心妄想。”
“好一杯痴心妄想!”殷冽不怒反笑,还是放声大笑。
他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将喝空的杯子拿在手中把玩。
装着他“痴心妄想”的白瓷酒杯细柄高足,与仙鹤高挑纤细的身形有异曲同工之妙。
殷冽抬眼,暧昧晦涩的目光从酒杯挪到丹云卿身上巡绕一番:“不过就算云中君把自己洗干净了,送到本王嘴边……本王也舍不得呢。”
这目光反倒比先前那种猎食者的审视更让丹云卿难以忍受,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白白让自己遭人消遣,于是饮下自己那杯酒,他开门见山道:“涅槃木在何处?”
殷冽的反应则意外地干脆,他直接将涅槃木召出,那是一支约一尺长的红木桐枝,整体是乌沉沉的暗红色,表面光滑,质地不像木,倒像是玉。
“涅槃木就在本王手中,不知云中君打算怎么来换它,不会就只用这一杯酒吧?”殷冽随手夹持着涅槃木在指尖转圈,对待这个传说中的凤族圣物随意得像摆弄什么不重要的小玩意儿。
“条件随你定。”丹云卿比他更干脆。
“这么大方?”殷冽瞧了眼手中的涅槃木,嗤笑道:“这又不是你们鹤族的圣物,犯得着这么卖命吗?”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话里有怎样一种说不出的酸味。
丹云卿被问得无语,有人非要自己一个鹤族去为人家凤族的圣物来谈判,还好意思反过来问他。
而殷冽也没有等他回答,仿佛刚才只是他的自言自语,他重新摆出往常那般嚣张的神色:“既然云中君让我随便定条件,那我就不客气了。”
丹云卿沉静地看着他。
他来之前就做好准备,若谈判破裂,必要时不惜动手。
虽然鸾皇反对他以身犯险,为此还特意为他降了瑞,却反而让他更坚定了交手的决心。
从前狱崖还与浮游顶为敌时,每次他出战,鸾皇都会为他降瑞,以护他平安。
这一次,若殷冽欺人太甚,他自然也不会手软。
而殷冽并没有配合他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他语气轻快地说道:“本王上次在湖心亭听见云中君吹箫,本想凑近了听,却不小心把云中君吓跑了,还请云中君不计前嫌,再为本王吹奏一曲。”
丹云卿懒得计较那句歪曲事实的“吓跑了”,只在心中斟酌着这个过分简单的条件。
他面露怀疑之色:“仅此而已?”
殷冽挑眉:“是云中君亲口说的,条件随我定。”
丹云卿了然,不再多说一句,取出寒□□箫,起身为殷冽吹奏《九皋》。
萧声一起,天心台霎时仙音渺渺,自成仙境。
鹤族素有仙名,云中君丹云卿的仙姿清容更是名声在外,更有颂扬其风姿的诗句在羽族内外广为流传。
诗曰:“孤峰遗世绝万尘,一剑薄云断九霄”。
这句诗中的“孤峰遗世”说的是丹云卿曾经避世隐居的蓬莱遗世峰,“一剑薄云”指的是丹云卿的鹤族神兵薄云剑。
只不过听过这句诗的人很多,有幸见过诗中人真容的人却极少,然而只有亲眼目睹过那世间第一等的仙仪风姿,才能参透此诗真意——以物喻主。
以“绝万尘”之峰譬喻峰主之姿,以“断九霄”之剑称颂剑主之能,道尽了蓬莱鹤君丹云卿的孤绝纤厉。
直到狱崖鹰王率领猛禽各族在羽族中掀起腥风血雨,蓬莱鹤君为抗衡鹰王提剑出山,这才令更多羽族一睹仙姿。
殷冽听着箫曲,不发一言,眼眸沉沉地凝视着吹箫人。
明明只隔着一张长桌,他却觉得眼前之人远在天边。
一曲终了,箫声停歇。
丹云卿放下寒□□箫,转身看向殷冽:“如何?”
殷冽嘴角噙着笑,缓缓地鼓起掌。
一下一下的掌声击打在丹云卿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上,看着殷冽脸上玩味的笑,他明白此事没那么轻易了结。
“云中君技艺如此精湛,练这箫费了不少功夫吧。不过本王有些好奇,人族的乐器多的是,云中君怎么偏偏就选了洞箫?”殷冽问道,面上笑意不减。
丹云卿避而不答:“这些话,还请朔风君先将涅槃木归还后再另谈。”
殷冽懒洋洋倚在座中:“急什么,云中君的曲子虽然吹完了,但你我的酒宴可还没有结束呢。”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的谈判也还没有结束。
丹云卿的语气冷了下来:“事关我鹤族传承,恕不相告。”
殷冽笑道:“这么神秘?那本王就更好奇了。你们鹤族也算精通人族学问,那云中君可知,‘吹箫’一词在人族的床第之间还另有一重深意?”
丹云卿闻言一怔。
到了一定修为的羽族,多少都要学习了解人族的事物,堂堂鹰王与鹤君也不例外。
殷冽偶然得知“吹箫”的那个下流意思时,惊奇之余第一时间想到了丹云卿,早起了心思想来恶心一下他的这位老对手。
此刻,那双金色鹰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丹云卿的表情,如同等待猎物暴露出自己的喉管和心脏一样,等待着从中捕捉那些羞愤与耻辱。
然而丹云卿面上是一片懵懂茫然的空白。
看着宿敌“单纯无知”的模样,殷冽半是遗憾半是兴冲冲地思索着要怎么解释词义。
这时,丹云卿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蓦地沉下脸。
“污言秽语!”他呵斥道,一脚踹翻面前长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