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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母鸡 “我要把你 ...

  •   圣诞节当天早上,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坐起身,推上眼罩,便见到床底下许多礼物盒。

      床头的四脚柜上摆着水杯,我伸出手去拿,早上喝温水对身体好,这是普林斯夫妇教我的。像贝拉和罗道夫斯这样的年轻人早就习惯了在大清早就吃冰果汁和松饼。

      水杯边上摆着一个小盒子,只用绿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结,并没有和其他礼物盒摆放在一起。我拿起盒子,晃了晃,东西很轻,包裹也十分简陋,甚至看不出来是一个礼物。拆开盒子,里面只有三个姜饼人,两个大人,像一对老夫妇,一个小孩,长得十分像我。

      “献给小主人”

      送出礼物的生物在礼盒背面写。

      我面无表情地咬掉老夫妇的脑袋,嚼了嚼,味道很不错。就像他们活着的时候那样甜蜜。

      我推开门,走下楼梯,便见到玛丽一直在楼梯底下,反复地拖那一片地板。

      “早上好。”我对它说。

      “早上好,小主人。”玛丽用力拽了拽身上的桌布,眼睛十分明亮。有时候,我会觉得这种生物真正拥有人的感情,它不是由木头或者灰尘做的奴隶,而是某个被雇佣来照顾我的老保姆。

      不过,家养小精灵怎么会有感情呢?怎么能和巫师相提并论呢?

      我对它说了一句“圣诞节快乐”,便无视它的一切反应,走向餐厅。

      贝拉和罗道夫斯已经坐在那里了。贝拉正在看报纸——预言家日报——我对该报社深恶痛绝。罗道夫斯正在无聊地拨弄开蛋器,他把小铁片拨上去,然后让它自然地落下,发出脆响。

      “早上好,瑞文。”贝拉的眼珠转到我身上,“怎么起来的这么早?看见你的礼物了吗?”

      “我看到了。”我坐在餐椅上,“我饿了。”

      “嗯。圣诞节快乐。”罗道夫斯终于从简单的趣味中回神,他拿走贝拉的报纸,自己摊开接着看起来。阿奇把煎蛋和培根还有万万不可缺的松饼端上来,我缓慢地进食。贝拉开始安排所有人一整天应该如何度过。

      首先是她自己,她和罗道夫斯的轨迹高度重合:白天,她要去一位“重要的朋友”家里拜访,罗道夫斯也是一样,他们都有相同的朋友,然后聚会,一直到下午才回来。

      在此期间,我可以去和卡罗兄妹一起去对角巷玩,但是不许去卡罗家。贝拉从不让那两个人来我家,也不让我去他们家,却又不阻止我们在一起玩。有些奇怪,但是也能够理解。

      到了下午三点,如果我还没有回来(这里,贝拉冷笑一声),她和罗道夫斯就会去对角巷抓走我,然后揍我一顿,把我带去布莱克家。布莱克家今天晚上有一个圣诞节家庭聚餐,贝拉要带着丈夫罗道夫斯和充当孩子角色的我一起去。

      “好了,所以你听明白了吗?”贝拉用手指敲敲桌子。

      “知道了。”我说。

      “很好。”贝拉的声音放轻,“去玩吧。”

      我继续缓慢进食,贝拉和罗道夫斯起身离开。他们在楼上换上长长的黑袍子,我从餐厅的植物盆栽的枝叶间隙中见到她,含糊地问:“你们去化妆晚会吗?”

      “当然不是,瑞文。等你长大就知道了。”罗道夫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混在咀嚼声里,听得不太清楚。

      漫长的进食。

      我吃了一个松饼、两个煎蛋、五条培根还有一个巨大的橙子。阿奇对我的食粮赞不绝口,表示罗道夫斯的父亲在去世之前吃得比老鼠还少。

      “那他太可怜了。”我说,“我爸爸去世之前还能吃一整盘通心粉。”

      “不过,人生无常。”我擦干净脸颊,面带微笑。阿奇不敢多说什么,它和玛丽不同,玛丽对我有天然的亲近,因为我们都是普林斯家出来的,而阿奇会害怕我,因为我是它的主人之一。

      我路过会客室,玛丽以为我要出门,连忙拿起厚斗篷作势要帮我披上。这位普林斯家忠心耿耿的老仆人对我有一种无限接近于“母爱”的情感。或许在过去,这种爱给过每一位“小普林斯”,艾琳也一样。

      “我不需要这个。”我对玛丽说,“我今天上午不想出门。”

      家养小精灵对我讪讪一笑,又把衣服挂回去。趁贝拉和罗道夫斯不在,我说:“感谢你的圣诞礼物,玛丽。”

      “小主人......”仆人像是一下子被钉子钉在原地,恐怖的剧痛让它全身瑟缩一下,之后抬起丑陋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像小狗。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离开这里。”我对它露出微笑,心里却有些惶惶。放玛丽离开——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否是对的,但是我想——我想这件事很久了:

      【为什么玛丽要为我工作呢?】

      玛丽是普林斯的仆人,它看上去那么老、那么丑,懦弱又狡猾,它长得和古灵阁那帮在遗产继承上对我百般刁难的妖精们那么相似,却又只是我一个人的家奴。

      或许,我应该留下它,它是莱斯特兰奇家对我最忠心耿耿的人。但是,今天早上,它却给我送圣诞礼物。这叫我意识到一点:我的仆人正试图在左右我的决定。

      它试图将自己和我绑定在一起,让我们彻底成为一个“普林斯”。玛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在这个家里,我是一个外人,一条寄生虫。

      就像贝拉特里克斯在这里一样,贝拉想要拉拢我,因为她还不完全属于莱斯特兰奇家,她还没有交出她的投名状——一个孩子,所以,贝拉要创造一个孩子,一个完美的家庭;而我还没有加入这个家,正因为我多了一个“孩子”、或者说,一个“仆人”。

      我应该放弃玛丽吗?

      我其实内心也不清楚。莱斯特兰奇家富裕异常,比起普林斯家简直是天堂。我在某一瞬间确实想过,如果贝拉一直没有怀孕——那么我,借助“养子”的身份,或许真的可以理所应当的继承这一切。

      可是我没有投名状。我唯一可以被称为投名状的东西,就是这个最“爱”我的奴隶。

      奴隶眼中的泪水一下子流下,它几乎是跪在我脚边,抓着我的裙摆:“求求您不要!”

      我沉默地看着它,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竟然也流了下来,真是丢脸。我转过头,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奴隶压低的抽泣声。

      大概是流下两滴眼泪的缘故,我心中的痛苦减轻了些,良心也减少了些。我开始在想玛丽留下来的种种好处——从情感上,我是希望它留下来的。

      或许这就够了吧。

      我扶它起来,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带着善意去碰这个奴隶,而不是像童年玩闹时那样,捏它的耳朵,在它脸上画画,或者用绳子拖着它走来走去。

      “玛丽......”我抱住它,此时,眼泪已经干了,我说:“那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你要听我的话,你是普林斯家的奴隶,是我的奴隶,你知道吗?”

      奴隶并不为“奴隶”的身份而感到羞耻,它本来就是奴隶,甚至会因为能够成为“奴隶 ”而感到骄傲。它小小的身体趴在我的怀里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世界仿佛被一层有一层厚厚的油漆涂抹上,毒性如此强而猛烈,却又叫人目眩神迷。种种凄厉艳丽涂抹在我的大脑中,而我的脑袋外却是一层又一层寒冰。

      世界比起任何时候都要复杂,不是吗?

      猛烈地抽离那股叫我伤感的情绪,我忽然觉得面前仿佛出现一面镜子,照着我,也照着丑陋的奴隶。此时此刻,我也不再是我,而是一个欣赏者。

      我在观赏一幕戏剧——一位好心的小姐收留了本来应该被赶走的奴隶,两个如履薄冰般寄人篱下。

      真是奇妙。

      我的脸上甚至露出笑容——我无法控制的,奇异的微笑。我揉了揉玛丽的脑袋,就像去搓一只狗的脑袋那样。

      “我爱你,玛丽。好了,玛丽。”我说,“去干活吧,还有,圣诞快乐。”

      我转过头,像老普林斯先生喝了一整杯威士忌那样,摇摇晃晃地走出会客室。莱斯特兰奇家长得出奇的走廊里,一位画像上的太太提醒我:

      “注意仪态,小姐。”

      她的语气严厉,我瞅着她所在的画像,沉默了好一会。紧接着,我摘下头上的发夹,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划着那块画布。

      周围的画像开始尖叫,粗糙的纸张残渣嵌进我的指缝,却叫人感到一股惊人的美妙。我浑身发抖,却又觉得畅快。

      阿奇是最先出现的,它吓坏了,在我一边转着圈,求我冷静下来。他替画像请罪,接着,见我不搭理它,又跪在我腿边,求我踢它或者打它,而不是毁坏某位祖先最尊贵的遗志。

      “我要把你耳朵割下来。”我恶狠狠地对它说。只是此时,我已经并不生气了。

      我在吓唬它,它是莱斯特兰奇的仆人,不是我的,却必须听从我。踩在它的头上,令我感受到另一股扭曲的快乐。

      玛丽偷偷躲在角落里,眼神中带着兴奋。

      我最终没有踢它或者打它,也没有割掉它的耳朵。听到风声的贝拉和罗道夫斯紧急从那个黑兜帽聚会里赶回来,两个人合计着,把我打了一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母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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