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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对无言 他们就这样 ...

  •   荣厌越发的繁忙起来了。

      他现在不仅要处理林经理压下来的关于邵总的项目,还要时刻注意着时机,帮着荣质去财务部查流水、调明细。

      不分日夜,忙得脚不沾地,说的就是荣厌目前的状态。

      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因此变得越发苍白起来,巴掌大的脸更是瘦削的可怜。

      “醉仙楼的下午茶,尝尝。”

      荣质身边的迟秘书趁荣厌路过他的工位时,把一个包装精美的食盒递给了他。

      “啊,不了不了,我不喜欢吃这些。”荣厌有点受宠若惊,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收下吧,吃不吃再说。这是小荣董专门给你买的,他说你最近辛苦了,瘦了不少。”迟秘书又把食盒往前推了推。

      “小荣董买的吗?”荣厌语气迟疑,他看了眼食盒,不再推脱,“那就先谢谢小荣董了,也麻烦迟秘书了!”

      荣厌抱着食盒,快步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但当真的四处无人、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时,这个食盒反倒显得碍眼起来。

      荣厌盯着包装袋上醉仙楼那几个大字,片刻后,把它扔在了垃圾桶里。

      又是这样的假模假样,又是这样来笼络人心。

      晚上,荣厌难得在凌晨十二点前上床。睡眼朦胧间,他接到了老宅那打来的电话。

      “小厌,老爷让你来一趟老宅,说有事找你。”

      是管家。

      “刘叔,有事能让荣董明天到公司再和我说吗?这么晚了,荣董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荣厌垂着眼,顿时睡意全无。

      “小厌,你应该知道老爷是什么意思,他最近心情很不好。”

      沉默,再沉默。

      “刘叔,他这周已经找了我两回了。”

      脆弱、无助,通过听筒从电话这头,传到那头。

      管家也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等着。

      “知道了,我来了。”

      荣厌到老宅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从外往里看,所有的灯都是灭的,没有半点光亮,阴森森的一整栋。

      荣厌摸黑穿过客厅,上楼梯,左拐,直走,遇到一个拐角,转身进去,走到了底,接着在一个房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一声“进”,一声关门的“啪嗒”,之后整个老宅又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荣厌终于逃也似的从别墅里出来。

      经过这么一遭,他已经不困了。纵使身体再怎么疲惫,他的脑子也很清明。

      荣厌不想立马回家,他在小区里晃荡着晃荡着,去了旁边的翠湖公园。

      他躬身坐在湖边,盯着湖面发呆。昏暗的路灯照不亮他整个身躯,风吹起衣角,脊背上一节一节突出的骨骼似乎要划破他的肌肤。

      落寞寂寥笼罩,荣厌的身躯薄如影,仿佛地狱里飘荡的游魂。如果碰巧有人此时经过,那么他一定会惊叫着大喊有鬼,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

      是的,头也不回地跑开。

      荣厌觉得自己身边亲近的人总是一个个头也不回地跑开。

      父亲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

      荣质……好吧,荣质就没离他哪怕是近一点点过。

      四周渐渐亮了起来,有人在环湖晨跑时被在湖边发愣的荣厌吓了一跳。

      荣厌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对那人表示了歉意,然后回家收拾收拾准备去上班。

      ****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高估自己身体的扛事能力,荣厌终于在一天忙得累垮了。

      那日,荣厌刚到办公室没多久,就觉得自己眼睛酸酸的,头也昏昏沉沉的。但他没多想,毕竟熬大夜的人没有几个不这样。

      可没多想的后果就是,他想在座位上眯一会儿,却直接昏死过去,甚至差点错过了会议。

      荣质和其他一行人在上午10点整出现在会议室,虽然他现在的权力基本被架空,手头也没什么大项目,但是他毕竟还是荣氏的副董事,只要能出席的会议他一个不落,美其名曰监督大家好好工作。

      十点零一分,十点零二分,十点零五分,十点十分……荣厌还没出现。

      有些脾气大的、本就看荣厌的不爽的人开始挂脸了。

      “这荣副总最近真是大忙人哈,忙到会议时间都记不住了啊。”一个胆大的已经开始阴阳怪气了。

      “谁说不是呢,而且这才升职几天,就已经这样了。”接话的人边说,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瞥了眼荣质。

      荣质靠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似笑非笑地听着其他人议论。

      片刻后,讨论的声音小了下来。

      “我刚才已经让迟秘书去叫人了,人家荣副总刚做这个职位没多久,大家对年轻人要多担待一点。”

      但是迟秘书只身回来了,身后并没有跟着荣厌。

      他走到荣质身边,躬身在他耳旁低语:“小荣董,我敲了很久荣副总办公室的门,但是没人响应。我以为他人出去忙去了,所以又找人问了问他去哪儿了,但是大家都说早上他进了办公室后,就再没出来过,我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完迟秘书的话后,荣质脸色未变,他先对会议室的各位宣布,一个合作方的经理突然找荣厌今早聊聊,所以现在的这个会议他来不了了,事后会找人来当面汇报。接着,他又略带歉意地表示自己也临时有事,可能现在就要离开。最后,荣质又说了几句希望会议能够顺利进行的场面话,便走了。

      到了荣厌办公室门口,荣质又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依旧是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你去找人事拿个钥匙。”荣质皱着眉头,回头对迟秘书说。

      片刻后,锁被打开,荣质才半推开门,就看见荣厌整个人趴在办公桌上,脸颊异常发红,口中微喘着气,看样子似乎很不好受。

      “荣厌?”

      他快步走进了,轻声叫了句,但是对方毫无反应。

      迟秘书紧跟进来,他探头观察了会儿荣厌,接着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这是生病了吗?看样子好像发烧了,还烧的不轻。”

      荣质听闻,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荣厌的额头和脸颊,然后快速地缩了回来:“是有点烫,找个人送他去医院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但在迈出步子的那一刻,荣质顿了下:“算了,我送他去吧。你去处理我昨天留下的那些文件,应该要注意的问题我都已经和你说过了。”

      “好。”迟秘书把荣厌叫醒后就离开了。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站在办公桌旁的荣质身上,仿佛给他整个人披了一层白纱,令他看起来朦胧而异常不真切。

      荣厌睁眼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阳光下的荣质看起来温柔的非比寻常,这令他本就头昏胀的脑子更加卡顿。

      “醒了吗?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小…荣董吗?”

      “是我,起来吧。”

      荣厌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跟着荣质往停车场走,他们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停下,荣厌打开了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车上,几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环绕在荣厌的鼻尖——这是女人留下的味道。

      算了。

      荣厌放在腿上的双手绞在一起,他放空自己的脑袋,不想再去想任何可能令自己不快的事。

      就仗着身体不适,让自己沉溺于现在吧,这种坐上荣质副驾的机会可不多见,更别提他还带自己去医院。

      就这样慢一点,再慢一点吧,如果这条路蜿蜒没有尽头就好了。

      “最近很累吗?”

      “啊,什么?”荣厌被荣质的突然出声吓得一愣。

      “看你最近脸色似乎都不太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荣质的目光紧盯着路面,状似随意地说出了这几句话,像是在和一个熟悉的人进行一场稀松平常的聊天。

      如果不是车上只有荣厌一个人,他大概不会认为荣质在对自己说话。这样的语气太过熟稔,甚至连他母亲都没这样对他说过。

      但是如果是荣质,这又好像并不稀奇,毕竟他真的很知道如何轻易拉近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

      “还行吧。可能就是事情太多了,有时候着急做,熬夜次数一多就容易生病。”荣厌每次一病,说话就变得缓缓的,一顿、一顿,重音也落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荣质听完,回头看了眼荣厌,轻笑着打趣:“你这一病,说话也变得有意思起来,不再冷冰冰地拒人千里之外了?”

      荣厌的脸颊似乎变得更红了。他低着头,没吭声。

      “不过我记得你刚来荣家的时候,说话还是很俏皮的,还会叫我哥,怎么突然有一天就变成这样了。”

      荣厌顿住了,没立马吭声。

      他没想到荣质会提到以前。

      当年的他才13岁,母亲刚离世不久,他被荣坪安顿在一个宾馆里照看。

      但与其说是照看,不如说是囚禁。

      那时候他不能出房门,没有手机,电视机被拔掉,唯一能与人交流的时候是饭点,荣坪安排了人定点来送饭。但是来的人每次都很沉默,放下东西就走,下回送饭的时候再来收拾上一顿留下的餐具,所以那段时间荣厌开口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阴郁、麻木是他那时惯常的情绪。

      后来,荣坪把他接了出去,带到了荣质的生日宴上。那是他自9岁之后,再一次见到荣质。

      荣质和他们初见时相比没有太多变化,除了五官变得更加锐利,身形变得更加高大。熨帖的西装利落得穿在身上,彼时的荣质矜贵优雅的仿佛是从欧洲油画里走出的贵族。他拿着高脚杯,立在人群之外,睨着站在荣坪旁的自己。

      霎时间,一切情绪都从荣厌身上泻出,他的脑子里只剩空白一片。

      宴会后,他被带回了荣家。

      那时的荣质已经在读大学了,他鲜少回家,但是荣厌真的时常很想见他。

      可能是因为刚来一个陌生的地方,无助不安时常席卷他;也可能是因为丧母之痛实在太深,他下意识地想找些情感慰藉;也可能是因为他一个人被关得太久了,久到太想太想找人聊聊天、说说话……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最后都因为荣质在他当年最脆弱无助时帮助过他,所以荣厌下意识觉得对方就是成熟可靠的人,因而想靠近、想接触、想变得更加亲密。

      因此,只要荣质出现在老宅里,荣厌就会从房间里出来转悠。当然,他也只在荣质来时出来转悠,然后装作很凑巧的样子和对方打一声招呼。

      可是荣质每次的回应都很冷淡,他每次都会退半步,然后对荣厌点头、微笑,回一句“你好”或者“真巧”。

      时间一久,荣厌就意识到了——荣质不待见他,就像他母亲一样,所以后来他也不再自讨没趣,甚至开始躲着荣质。

      自此,他变得沉默,呆在房间里的时间也越发的长。

      “啊,是吗?我不知道。”荣厌勉强地笑了笑,接着便闭上眼,装作自己异常难受的样子,不想再讨论任何有关的话题。

      果然,接下的路程被沉默充斥,荣质再没出声。

      他们就这样相对无言,再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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