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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信天翁 46:同归殊途 清晨五点十 ...
清晨五点十二分,袁朗睁开眼,军人的生物钟比任何钟表都精准——宋听澜祖母家的次卧,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窗外树上有鸟在叫。
他穿戴好衣服推开卧室门。
对面卧室的门也打开了,宋听澜也醒了。
她穿着那件灰色T恤,换了一条深色的作训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刚洗过的水汽。她看到袁朗站在对面。
"五点二十。"她说。
袁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公里?"他问。
"院墙外围一圈是一千六百米。"宋听澜拿起挂在门后的那双跑鞋,蹲下来换鞋。"六圈多一点。"
"七圈。走。"
九月的北京清晨,天亮得早,空气凉而潮,混着草木和露水的气味。
袁朗和宋听澜从大院东门出去,顺着围墙往北跑。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迈开步子,是经过了无数次合练的默契。
第三圈的时候,袁朗稍稍加快了配速。
宋听澜没有跟。她维持着自己的节奏,心率区间卡在身体极限。袁朗跑出去二十多米,侧头看她——她面无表情,呼吸平稳,眼睛盯着前方路面,完全没有追赶的意思。
袁朗把配速降回来,退回她旁边。乖乖跑完剩下的四圈。
回到家时祖母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正在搅一锅小米红枣粥。灶台边的蒸笼里有包子。旁边还有一碟腌黄瓜条,一碟酱花生,两个切成两半的咸鸭蛋,蛋黄橙红油润。
祖母回头看他们都穿着运动短裤,都出了汗。
"跑完了?"
"跑完了。"
"先洗澡,粥马上好。"
袁朗三分钟就冲完了。
等到宋听澜进入卫生间水声响起时,袁朗在研究钩花桌布的纹路——每一朵小花都是一个密密麻麻的针脚,是老人家在某个漫长的冬天里一针一线勾出来的。
水声停了。宋听澜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用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坐在餐桌前,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粥。
袁朗也坐下来,祖母把一屉包子推向袁朗面前。
"多吃点。跑了一早上,饿坏了。"
语气不再有昨天中午那种灌他伏特加时的锐利和狡黠。只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你跑了十公里,你应该多吃点。
袁朗说:"谢谢奶奶。"
祖母拿起另一个包子放在宋听澜碗里。
"你也要多吃点。这次回来都瘦了。"
宋听澜:"好。"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粥的热气在阳光里升腾,像一缕一缕极细的金线。窗外的大院已经醒了,有人在楼下喊孩子起床上学,自行车的链条声和车铃声混在一起。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吃早饭,祖母吃得很慢。
"奶奶,我一会把灯泡都换掉"宋听澜说。
"老了,这点小事都要麻烦年轻人。"祖母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她是在为自己的衰老感到一种轻微的、不想被人察觉的歉意。好像老去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
宋听澜吃完放下碗走向储物间。
袁朗听到她在里面翻找东西的声音——塑料袋窸窣,纸箱被拖出来刮地,然后是金属工具碰撞的闷响。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蓝色工具包,另一只手拿着一盒新灯泡。
宋听澜搬来一把折叠梯,打开,架在走廊灯下面。
"队长,你扶一下。"
袁朗两只手扶住梯子侧面。她两步登上去,拧下旧灯泡,从口袋里取出新灯泡拧上。每换一个,旧灯泡被擦干净包进报纸里,使用时间最久的旧灯泡钨丝烧断了,内壁熏出一层黑灰。不知道灭了多久了。
走廊里还有另外两盏灯是好的,这盏坏了也不影响照明——但那意味着祖母每天晚上经过这段走廊的时候,有一小截路是暗的。
宋听澜从梯子上下来,径直走向厨房。
袁朗昨天注意到厨房的水龙头有些滴水,他很自觉的从工具袋里找出扳手,用扳手卸下阀芯,取出老化的橡胶垫圈,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同规格的新垫圈换上。拧紧后打开水阀,嗯,不滴了。
接着检查煤气。灶台下面的软管是不锈钢波纹管,他用手捏了捏管身,把接头拧了拧,燃气阀门开关顺滑,没有涩感。灶具点火干脆,没有延迟。
接下来一个小时,袁朗跟着她走遍了整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客厅的吊灯、卫生间的镜前灯、卧室的床头灯。她一颗一颗拧下来检查。
卧室窗户的密封条老化了,再过一段时间可能会漏风,宋听澜沿着窗框把旧密封条撕下来,袁朗用酒精擦干净残留的胶,贴上新的密封条,每一寸都按压得严丝合缝。
她不是在修已经坏的东西,她是在修将要坏的东西。每一件她经手的物件,她都在判断:这个东西还能撑多久?她下次回来之前会不会坏?
如果答案是"可能会",她就现在换掉。
宋听澜是在维护这栋房子的未来,她今晚之前就要归队,而下次休假遥遥无期。
祖母坐在沙发上,看着袁朗跟着宋听澜从这间房走到那间房,两个极其聪明强硬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工具,头上都沾了一点灰——宋听澜指挥袁朗的声音、梯子挪动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这些声音填满了房子。
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栋房子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袁朗最后修的是阳台的晾衣架。钢丝绳有一根起了毛刺,拉起来会卡顿。他把旧钢丝绳整根抽出来,换上新绳,重新穿好滑轮,调了张力。他把晾衣架拉上拉下试了三次——顺滑,无声。
袁朗擦了把手,走向门口的电闸箱。他打开盖板,逐个按下去了试了一遍。空气开关没有跳闸,漏电保护器测试按钮按下,正常脱扣。总闸的接线端子没有发热变色,铜鼻子的压接很紧。
宋听澜不会对祖母说"修好了""放心吧"。她会说一句很具体的说明——"这个垫圈是硅胶的,用五年没问题"、"密封条贴好了,冬天不漏风"、"钢丝绳换成不锈钢的了,不会生锈"。
她不安慰祖母。不承诺"我会经常回来"。不说任何无法被验证的话。
宋听澜袁朗即将归队。
两人的背包规规矩矩地立在玄关,还有送给袁朗的一个巨大手提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祖母制作的一堆俄式特产。
袁朗把次卧的被子叠好,掐了边线,恢复成军营豆腐块。
祖母打开五斗柜最下面那个抽屉,从最里面摸出用一块旧报纸包裹的东西,拆开报纸是一瓶伏特加。Stolichnaya,红标,经典的苏联老牌子。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泛黄了。
祖母把酒瓶递给袁朗。
"拿着。这瓶是给你的。"老人恢复了很亮的、带着笑意的、精明的目光。
那个狡黠的老太太回来了。
"这瓶酒是我从莫斯科带的。1955年。已经五十一年了。"她说。
袁朗手里的酒瓶沉甸甸的——瓶底有一层极淡的沉淀物,是几十年的陈放让酒液发生了微小的变化。这瓶酒比他年纪还大。
"袁朗,"她叫他的名字。"下次要来。
并非客套,而是通知。
这家人都这样,把未知变成既定事实然后执行。不说"希望你来",说"你要来"。
宋听澜的"分析执行归档"是遗传的。
"好。"袁朗说。他没有客套的拒绝,他坦然收下这份礼物。
等下次宋听澜休探亲假他更有借口跟着来了:看望给予我饱含心意、贵重礼物的、慷慨的、受人尊重的老人。
祖母满意地点了点头。
宋听澜穿好鞋子站起来。
祖孙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祖母没有行贴面礼。她伸手把宋听澜衣领上一颗扣子扣好,又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去吧。"她说。
"嗯。"宋听澜说。
这位从苏联战后废墟到北京二环厨房的慈祥老人。她的人生是不断失去又不断重建。
祖母站在路口目送他们上车离开。
宋听澜发动引擎,越野车从大院门口驶出,汇入北京傍晚的车流。
她对这个区域的每一条路都烂熟于心——哪条路在晚高峰最长,哪条路可以绕开学校门口的拥堵路段。每一个转弯都提前打了灯,每一次变道都丝滑得像水从石头上流过。
袁朗在副驾驶,正大光明的看她。
宋听澜两只手握住方向盘,拇指轻轻搭在方向盘内侧。她看后视镜再看左后视镜,最后打灯变道。
北京的晚高峰还没有完全到来。太阳斜挂在西边的楼群之间,光线从挡风玻璃斜射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道橘色的光斑。
袁朗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九月初秋特有的干爽和一点尾气的味道。风吹动了他额前那撮永远前刺的头发。
路口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车厢里的光线也跟着暗下来,仪表盘上的数字亮起了幽蓝色的背光。
宋听澜打开了近光灯。仪表盘上多了一圈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她的侧脸——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线,被光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少了平日的疏离感。
袁朗下意识的摸了一把喉结。
这种安静不是无话可说,他们在一起待了三十个小时——吃饭、跑步、修灯泡、换密封条、换钢丝绳。在阳台上修五斗柜,在走廊上换灯泡。她站在梯子上说“队长,你扶一下”,他蹲在水池下面换垫圈的,她会递扳手。
这种两人的安静。共享一个空间、一条路、一个目的地的安静。
晚高峰的车流在暮色里缓缓蠕动。
这座城市有无数人正在回家。而他正在回营区——那个被老A们称为家的地方。
他坐在宋听澜的副驾驶上,膝盖上放着一瓶跨越了五十一年的伏特加,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这大概也算一种回家。
瓶底的沉淀物在光影里微微晃动,像时间在呼吸。
越野车开进了营区,哨兵敬礼,宋听澜回礼,拐进停车场。引擎熄灭的瞬间,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发动机的震动消失后,那种两个人共享的、密闭的空间感也随之消散了。
宋听澜拔了钥匙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从后座拎起自己的背囊。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白惨惨的路灯把路面照得很清楚。远处的训练场上还有人在跑圈,口号声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听不真切。
袁朗左手拎着那瓶用报纸裹着的酒,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刚好可以并排走、又不会碰到对方的距离。
拐过食堂拐角,操场就在视野里铺开了。
晚训刚结束,队伍正在收拢。远远地,一队人影从跑道尽头沿着人行道方向跑来——步伐整齐,呼吸声在夜风里隐约可闻。
是晚训收操后整队带回的队员们。
跑在最前面带队的是齐桓。他跑姿标准,步伐均匀,身后的队伍排成两列,整体节奏统一。
那队队员越来越近,整齐的脚步声从模糊变得清晰,混着作训服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腰带扣碰撞声。
齐桓跑到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时候,喊了一声:“敬礼——”
不是正式口令,是带队时的一种示意。整队队员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袁朗和宋听澜的方向。
他们看清了,但又不想看,一看就会有眼神接触。一有眼神接触,就不可避免地会看到那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而一旦看到了这些,他们又知道袁朗那个家伙此行“孔雀开屏”的目的,就很难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
老A们清楚什么该说,什么得等队长走了再说。
袁朗和宋听澜回礼。
他们当然看到了晚训的队员。但他们都选择了当作没看到——袁朗的目光平视前方,宋听澜的目光也平视前方,两个人的步速没有任何变化。
等他们走远了,石厉海说:“队长手里那瓶酒。我爷以前也爱这么包东西送人。”
吴哲用一种极其学术、极其客观的语气补充:
“从包装方式判断,这瓶酒被保存了很多年。据我所知宋少校有俄裔祖母。如果是她送的——那这瓶酒大概是她的珍藏。”
三多说:“……队长见宋少校家长了?家长对队长很满意?欢迎队长下次再去?”
成才噗呲一下笑了:自从加入老A,三多都会举一反三了。
袁朗在岔路口和宋听澜道别,她要回宿舍他要回办公室处理积压的工作。
接下来不同路。
他说:明天见。
宋听澜说:嗯。
袁朗三步一回头,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他哼着歌大步走向办公室。
她推开宿舍门,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刚刚熄灭。宋听澜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房间里的暗度。
这间宿舍她住了将近四个月。她把这里定义为“短期驻训点”。任务周期暂定为一年。
现在距离“期满”还有八个月。
但已经够了,她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了。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才稳定下来。
她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等待系统加载。屏幕亮起。
新建文档。
【标题:赴黎以边境维和工兵大队申请书】
【本人申请参加第八批赴黎以边境维和工兵任务,担任通信保障与装备测试岗位。】
一年前她提交维和申请,总参一纸调令把她从研究所下放到驻守昆明的14集团军下装甲旅机步团——附带的备注意见里给她扣上了理想主义者、不服从分配管理的帽子。
她不是理想主义者。她没有“我要去战场证明自己”的英雄叙事冲动。
目前就□□,美日外部力量的微妙介入,她研发的国产通讯模块未来可能要面对美军的航母战斗群。
她只是这台庞大战争机器上,一个咬合紧、不容许自己打滑的齿轮。
联黎部队的防区,是目前全球唯一能对标美军第一岛链电磁压制强度的真实样本。
总参认为等她吃够野战军的苦自然就肯待在研究所了。
总参的理由是她“不具备战场生存能力”。
她就证明给总参看。
当“生存能力”这个否决条件被她自己用汗水证伪后,总参在程序上已经找不到继续卡她的正当理由。
每一项短板的补齐,都是她从“不能胜任”到“可以胜任”的状态转移。
现在她站在了转移的临界点上。
她拿准了总参不会对她说出:你的命比维和战士的命更珍贵。
屏幕上光标还在那一行字的末尾闪烁。她继续敲了下去,写了自己的专业背景、技术方向、已有测试数据、在研装备当前阶段、需要验证的具体指标。每一个字都踩在事实的节点上,没有夸大,没有修饰。
【当前台海方向军事斗争准备任务紧迫,该型装备列装窗口期有限。国内演习场地的电磁环境模拟精度不足以覆盖高强度实战条件。黎以冲突后,现黎巴嫩南部任务区残留的电子战对抗环境与美制装备体系高度同源,是目前唯一可对标第一岛链电磁压制强度的实测样本。若设备在该环境下出现抗干扰失效,同类故障将在未来高强度局部战争中成规模复现,直接影响作战指挥链路存活率。】
她写完了技术论证部分,打了最后一行:
【如获批准,预计离境时间:一个月内】
点击保存,打开邮件系统,上传附件,输入收件人地址。
她按下发送。
刀已出鞘,锋刃已成,接下来的交锋将不再是侧翼迂回,而是正面强攻。
她是极端理性的实用主义者。
此时袁朗正把那瓶伏特加瓶身擦干净,小心翼翼放进办公室柜子里,挨着那把刻有“宋听澜”的匕首。
向内自洽的人选择了远征,向外寻求的人选择了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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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雨燕和信天翁不是两部,是一部,雨燕是前期很轻松的日常生活,后期的信天翁系列才是硬核军旅!!重磅!!! 《士兵突击同人:信天翁》 《士兵突击同人:信天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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