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信天翁 8：堵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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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周孟海生说晚上接风宴。袁朗说不急，带我转转。孟海生说行。
傍晚的营区是一天里最松软的时候。训练已经收了，操场上的口令声也歇了，四百米障碍场的铁门不再响，靶场方向也安静了下来。悬铃木在风里轻轻晃，几个兵端着洗脸盆从水房出来，作训服敞着怀，边走边甩头发上的水。有人在宿舍楼门口弹吉他，弹的是《那些花儿》，和弦按得磕磕巴巴。
孟海生带着袁朗沿营区中轴线往外走。孟海生边走边指——新盖的弹药库，去年翻修的障碍场，机步连的车库。袁朗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走了一截，袁朗像是随口想起来：“那个宋听澜，我看她兵练得不错。上回对抗，搜索线拉得滴水不漏。”
孟海生是老兵，老兵看人不用眼睛——心眼够了。
“你想问什么。”孟海生说。
袁朗把烟叼回嘴里，笑了一下。不深不浅，刚好够孟海生看出来他不是随口聊天。“——我就打听打听。”
“打听。”孟海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袁朗笑着看他。两个人在操场边的水泥路上对站了两秒，风把悬铃木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行，”孟海生把手往裤袋里一插，继续往前走，“你拐着弯问，我就直着说。宋听澜不是机步团的人。”
袁朗跟着他往前走，没接话。
“她是总参配属过来的。”孟海生说，“半年前的事。装甲旅缺电子战军官，总参就把她调来了。电子工程博士，专业十一级。”
袁朗：“你们让博士来当排长。”
“不是当排长。”孟海生往靶场方向偏了偏下巴，“她的专业方向是高频电子对抗，搞的是非线性电磁脉冲对通讯系统的干扰建模——我说不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我们这连个专业对口的实验室都配不齐。”
袁朗：“明珠暗投。只把人当普通军官用了。”
孟海生苦笑着说，“她的专业再强，机步团接不住。只能编入常规指挥岗位。打了几次报告，相关设备也没批下来，总参那边也没动静。”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靶场附近。暮色正在从天边那层灰蓝色往深里沉，靶场的铁丝网围栏在昏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靶场里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指挥线后面亮着一盏低压战术灯，灯光照出一小片惨白的沙土地。
灯下的那个人。袁朗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那是谁。
宋听澜背对着入口方向，蹲在一名士兵旁边。那名士兵趴在射击位上，正在做空枪击发。贴腮的位置偏高，她伸手，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个位置。士兵调整了一下，她看摇了摇头，重新蹲下去纠正。
袁朗和孟海生站在靶场入口的铁丝网外面，没有进去。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沙土地上。
“一对一加练？”袁朗问。
孟海生看着靶场方向，“白天带训，晚饭后给成绩垫底的单独加练。这其实是班长的活。没人要求她这么做。”
袁朗看着靶场上那个蹲着的背影。战术灯的白光打在她侧脸上。她伸手指了指列兵的枪托，士兵调整了一下。她又指了一下，士兵再调。
“上一个被她一对一跟训的士兵。”孟海生说。
风从南边吹过来，弹吉他的声音从宿舍楼那边隐隐约约飘过来，这回换了首曲子，旋律散在暮色里，听不出是什么。
“叫李同舟。”
风还在吹，吉他还在响。
“边境联合——”袁朗没说完。
“嗯。”孟海生说，“联合行动牺牲的那个。十八岁。分到她排里不到半年。”
远处弹吉他的声音已经停了，换成了谁在喊“洗完了没有，水快凉了”的吆喝。晚饭的香味从食堂方向飘过来。
袁朗站在那里，把烟掐了，烟头碾进脚下的沙土里。
“走，”他说，“吃饭。说了要给我接风。”
孟海生也没再多说。两个人从靶场入口转回来，沿着来路往回走，铁丝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黑色的轮廓，像用炭笔画在天上的线。
食堂在营区东侧，一栋两层的白墙灰瓦楼。孟海生带着袁朗从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小食堂是团里招待来客用的，包厢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凉菜——拍黄瓜、油炸花生米、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食堂的拿手菜是炖肉，”孟海生说，“平时不常做，今天加了菜。”
“那我赶上了。”袁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味苦得扎实，是兵营里那种用来提神而不是用来品的茶。“上次对抗，你们团那个迫击炮排打得不错。炮位选得刁。”
孟海生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那次回来以后，我跟政委商量过。我们甲种部队和你们还是没法比。不仅兵源质量参差不齐，训练体系也没你们那么狠。”
“狠不是目的，”袁朗说，“活下来才是。你让他们在训练场上把极限摸一遍，上了战场就知道自己还能再撑一口气。”
“所以你这次来，打算怎么折腾我的兵。”孟海生看着袁朗。
袁朗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酱牛肉。“先摸底，再分组。体能好的往死里练，体能差的不急着练——先教他们怎么在劣势下活。四百米障碍、五公里越野、实弹射击、战术推演，每一项都要卡时间。不是卡及格，是卡极限。极限摸到了，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孟海生点了点头。
小食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炊事兵端着一大盘炖肉进来，热气腾腾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汤汁浓得发亮。那个兵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说了句“团长慢用，队长慢用”，就退了出去。
“我们炊事班班长家里开酒楼的。你多吃点，明天开始可没工夫这么坐着慢慢吃了。
远处晚点名的口令声远远传过来，整齐，有力，然后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孟海生拿起茶壶又给袁朗续了杯茶。茶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食堂里格外清晰。
他在脑子里把“袁朗为什么对宋听澜这么感兴趣”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决定不问。他清楚这人年纪不大但油滑的很。别想从他嘴里撬出半句实话。
袁朗来的当天全团都察觉出来不对劲了——这人反客为主了
当天晚上的熄灯号吹完不到两个小时，全团刚沉入最深的睡眠，警报声像一把生锈的刀划破了整个营区。所有人从床上弹起来，摸黑打背包、穿装备、取枪。等他们在操场上列队完毕，袁朗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掐着秒表，表情像在逛菜市场。
“不错，我预想的是半个钟头。”他笑了一下，那笑绝对是嘲讽，“敌人不会在你们清醒之后才发起进攻。现在全副武装五公里。”
宋听澜负责加练——这是袁朗原话，“你们团有这个条件，不要浪费。”
他带体能训练。他把所有“加练”的兵，都交给了宋听澜。
“我就不越俎代庖了。”他对孟海生说，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孟海生看着他那个笑，总觉得哪里不对。
于是每天晚饭后，宋听澜身边的兵从一个变成了五个、八个、十几个。她依然不说话，一个一个地掰姿势，一个一个地卡时间。袁朗就在旁边的单杠区拉引体向上。
白天正常操课，晚上不定时紧急集合，饭前还要被拉出来做一组：俯卧撑、深蹲、蛙跳，各一百个。吃饭的时候手抖得夹不住菜。
但他们确实变快了。团级单位紧急集合压进了十分钟。每个人不擅长的科目不用人催，自己就去加练了。
他们开始习惯累到躺下就着，但耳朵还竖着，像警觉的动物。袁朗要的大概就是这个。
机步团对袁朗多了一分服气，这个驻训得特种兵队长像个魔鬼一样，稳准狠。但他军事素养拔尖，全团打不过跑不过，他还能倒挂金钩中十环。机步团的好斗分子都被磨的没脾气了。
那天的训练结束后，都累得如劈了胯的山羊。袁朗没有回宿舍，他穿过操场，在靶场边的水泥墩子上坐了下来。”
二连三排长下午带着兵在障碍场训练，远远看见袁朗坐在靶场边上的水泥墩子上。眼睛看的方向不是靶场上的射手，是站在指挥线后面的宋听澜。看了大概十多分钟，然后过去跟宋听澜说了句什么。宋听澜没理他。袁朗也没在意，还笑的可开心了。
三排长跟一排长说该不会是奔着人来的吧，一排长说你看错了吧。三排长说放屁我看错什么，我视力五点二。
靶场上空的云被风撕成一丝一丝的，太阳从正南偏西的方向照下来，宋听澜在实弹射击。
“你右肩太紧了，扣扳机的时候会下压。”
袁朗说着，伸出手——
手指点了点她的右肩胛骨位置：“这里，放松。”
接着他的手从她肩胛骨移到了她的手腕上，轻轻调整了她的握枪角度。整个接触大约持续了两三秒。在别人看来，这无疑是一个暧昧到极点的动作。
但实际上，袁朗表情非常正经严肃，让人不好指摘他是不是别有所图，按照军事训练标准，纠正射击姿势时的身体接触属于正常操作。
他退开后：“再试一次。”
她重新举枪。这一次她打出了十环。
但袁朗知道她本来就能打出十环。
全团说不清楚——袁朗这个魔鬼，到底是因为盯上了宋听澜才来的，还是来了才盯上宋听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