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她挺可爱 或许，此刻 ...
-
下午四点，计算机系实验楼。
夏萤攥着手机站在三号实验室门口，第n次低头确认门牌号。
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仍躺在她邮箱收件箱里——
“三号实验室，下课过来。温屿。”
她盯着这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十分钟，试图从中解读出其当前的愤怒等级。事实是失败了。这人发消息连个表情包都不带，标点符号都只用逗号和句号，冷冰冰得像自动生成的通告。
横竖都是躲不过的劫。
夏萤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实验室里此刻只有一人。
温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他换了件深灰色T恤，但坐姿仍和食堂里一模一样——脊背挺直衬得整个人古板老派。
听见门口处传来声响，他抬头望过来。
没了食堂那些嘈杂的人群做背景，他目光里的压迫感被放大数倍。夏萤感觉自己像一台被管理员远程登录的服务器，里里外外都暴露在对方的扫描之下。
“门。”他开口提醒。
夏萤闻言一愣，条件反射转身把门关上。关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听他的？这又不是教务处的谈话，她和他之间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多想无益，夏萤关门后拉了把椅子，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中间距离目测超过一米，远超五厘米的安全范围。
期间无人言说，沉默大概持续了十秒。
夏萤有些绷不住，先开了口：“那个——”
“三个问题。”温屿打断她，语气平淡冷漠得像在做技术汇报，“第一，这个APP是你开发的吗？第二，解绑需要多久？第三——”
夏萤的心猛地提起，她很清楚第三个问题可能会是什么。那条剪贴板内容她今天下午看了不下五十遍，每看一遍都想把当时的自己掐死。
“第三，后端用的什么框架？”
……什么？
问题与她预期的部分不符，夏萤眨了眨眼，大脑空白一瞬，才意识到话题拐了个急弯。
“Spring Boot，”她下意识回答，“数据库是MySQL，实时通信用了WebSocket，设备发现模块是基于蓝牙和NFC混合——”
“蓝牙配对逻辑有缺陷。”温屿指出问题所在。
夏萤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她写的那个配对模块确实有问题，信号强度阈值的参数设置得过于宽泛，导致设备识别范围太远，而且配对成功后缺少唯一性校验。
“你看了我的代码？”
“解绑操作触发错误代码99，我就把你的安装包反编译了。”温屿说得理所当然，“错误处理逻辑缺失，配对冲突时的回滚机制没写，连接状态锁的设计也有问题。”
他一连串数出七八个技术缺陷，每数一个，夏萤的肩膀就往回收一寸。
她知道自己代码写得不算好。这个APP最初只是课程作业，后来改着改着就变成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样子。能被大佬指点是好事，但被一个连续三年专业第一的人当面指出所有bug，还是让她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微妙的难堪。
“我知道这存在有很多问题，”她闷声说道，“但现在的重点是解绑，其他的我会仔细修正。”
“解绑需要双向确认，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话没说完，夏萤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室友方妙的语音电话。
她犹豫片刻，抬手示意后，点击接通。
“夏萤！你火了！”方妙声音大到整个实验室都能听见，“有人把你跟学神在食堂对视的视频发学校墙上了！配文还是‘冰山学神与神秘女子当众深情凝望，疑似一见钟情！’！”
夏萤闻言手忙脚乱去按音量键，可奈何为时已晚。
她抬眼瞥视温屿，温屿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
“而且有人把你之前那个帖子也翻出来了！”方妙还在继续，激情奋说，“就那个‘校园帅哥观察日记’！你大一的时候写的东西，其中里面写计算机系有个学长——”
夏萤挂断电话，挂得干脆利落，手机屏幕都差点被她戳碎。
实验室重归宁静，倒显得此刻空调外机的嗡鸣声变得很大。
“……校园帅哥观察日记？”温屿问。
他语气依然平稳，甚至可以说称得上礼貌，但夏萤注意到他微微眯了下眼睛，表情瞧着不算太好。
“那个帖子不是我写的。”
“可你朋友刚才说——”
“好吧，是我写的。”夏萤闭眼，企图避开他的视线，“但我写的时候大一刚入学，对校园环境还不熟悉，对同系学长也不太了解，所以用了大量修辞手法和艺术加工，严格意义上不属于纪实文学。”
温屿没接她的话。
夏萤偷偷睁开一只眼，发现他正望着自己，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太小，不确定是不是她出现幻觉。
“那……”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条剪贴板内容。”
该来的，还是来了。
“‘冰山帅哥’，”温屿一字一字缓缓念出，像在做代码评审，“‘冷到我体温都降了零点五度’。这个零点五度是实测数据，还是文学修辞？”
“……文学修辞。”
“好。”他点点头，表情似乎有点失望，好像真的希望她能拿出一份体温变化折线图。
夏萤觉得自己有必要挽回一点局面。
“你那个甜食清单，”她一紧张就脱口而出，“红糖糍粑，八点五分，提拉米苏，九分……这些你自己写的，虽数据详实，论证充分，但也有待验证其真实性。”
温屿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不大，但声音在当下氛围有些刺耳。
夏萤立刻闭嘴。
“现在谈正事。”温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试过几次解绑？”
“没数过，大概六七次吧。”
“错误代码都是99？”
“对。”
“好。”温屿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从现在起，我会写一个分离方案，代码写完后发给你review。需要你的服务器权限和数据库权限，能做到吗？”
“能。”
“在此期间，为了避免误触同步功能，我建议——”他斟酌片刻后，坦言，“在校园内我们要保持物理距离。”
“同意。”夏萤飞快应道，这正是她想说的。
“具体规则：距离至少保持五厘米以上安全距离。大型公共课、食堂、图书馆等场所，留意彼此所在，互相避让。如果偶然靠近触发同步，双方有权查看同步内容，但不能外传。”
“可以。”
“还有，剪贴板里的内容，不要在绑定状态下复制私人信息。”
“我不会再写了！”夏萤的脸腾地红遍，她急忙保证，“我保证，从今天起，我的剪贴板只会存在学习资料和代码片段！干干净净！纯学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最好是。”
夏萤以为这场谈话到此结束，正准备起身离开，温屿忽地又出声。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APP名字为什么叫‘贴贴’？”
夏萤闻言怔愣，这个问题没什么技术含量，不像他会问的。
“因为……贴，是靠近的意思。不用开口说话，不用社交压力，只要贴一下就能完成交互。我觉得这样比较——简单。”
温屿没再多言。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低头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敲代码。
夏萤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夏萤。”她闻声回过头。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室内，温屿的半张脸被笼在金色光晕里，另一半隐在阴影中。他的表情依然淡漠，但语气似乎比刚才温柔了些。
“提拉米苏，九分，是有道理的。”
夏萤走出实验室，在走廊里站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笑出了声。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是“贴贴”的系统提示：“设备靠近。距离：5.1厘米。”
5.1厘米。
差0.1厘米就触发同步。
她回头瞥了眼实验室紧闭的门。
温屿所在位置离这扇门至少有五米远。
这个5.1厘米是怎么算出来的？
夏萤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忽地有了个不太好的预感。
她翻开系统日志，往下滑。
密密麻麻的同步记录里，有一条时间戳格外扎眼。就在五分钟前，他们面对面坐着谈判的时候。
“信息拦截：设备‘温屿’发送剪贴板内容失败。”
“用户操作：取消发送。”
也就是说，他刚才复制了段东西，但在同步完成前，他取消了。
夏萤没忍住，用开发者权限查了下他剪贴板的历史记录。
最新一条，时间戳五分钟前，状态：已取消发送。
内容只有四个字。
“她挺可爱。”
夏萤盯着这四个字，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下午的阳光晒得走廊地面发烫，而她的耳尖，似乎比地面还要烫。
她想起温屿刚才那句“提拉米苏九分是有道理的”。
有道理在哪儿，他没说。
但这一刻，夏萤隐隐觉得，自己可能也是某一款甜食。
正被人不动声色地认真测评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