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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狼入室 “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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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说书人醒木一拍，眉飞色舞道：“那忠直老臣厉声喝道：‘魏冬！你身为丞相，入朝不拜，已是大不敬；又持刀上殿，意欲何为？难不成你要谋反……”
说书老者声音铿锵有力，说到怒骂奸相这段手脚兼用，堂下人无一不拍手叫好，除一淡青色长裙女子例外。
妘初掌心向上作虚捧状，外人看来有几分怪异，只有她才知道自己手中确实捧着东西。
是一只漂亮的银蝶，流苏翅膀扇动着好似天穹闪光的星辰，静止不动地停在手中又像个精巧的银制配饰。
她指尖轻碾，银蝶刹那湮灭，于虚空显出“速回”二字。
这银蝶是她们巫族特有的传信方式，此信特殊之处不在内容，而是传信之人。
妘初眉尖微颦，回想自己与这位巫先寥寥几次的见面，囫囵话都未说上一句，传信于她实在反常。
反常归反常，族中定是遭遇了危险。
妘初抬眸，台上老者正讲到：“……魏冬手腕一翻，寒光一闪！只听咚的一声，老臣人头落地，血溅金阶……”
这出前朝奸相魏冬的故事，她连着听了十日，今儿终于讲到逼宫，可惜这奸相的下场是听不到了。
心下再遗憾，妘初仍起身往外走，动作利索干净，三两步出了茶楼。
仙游镇地方不大，背靠一道无名山脉，因一座草药山和一个不可考的神仙传说吸引大量外乡人来此。若论繁华，只有中街商贾云集，攘来熙往，还算热闹。
春光尚早，日未西斜，茶楼旁的馄饨铺却早早敛肆辍业。
妘初错身看的功夫，迎面撞来一男子，她后退两步，站稳欲走，反被拦住。
“姑娘，你撞了我，你得赔钱！”面前的男子看着瘦弱一副被人欺负惯了的懦弱样，说出来的话却是毫不客气，“不赔钱，不准走！”
妘初回望，目光却是落在瘦弱男子左肩，那里停着一只银蝶，蝶翅轻盈却透着股急促味。
视线扫到他眉心，妘初一顿，掏出余钱递过去，淡淡开口，“这些够吗？”
瘦弱男子名叫二子，世代事农，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见到银子，还是黄豆大小的银子。二子愣了下，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他看着面前女子艳绝的姿容，心有一瞬不忍，旋即一把抢过，塞进怀中。
一只接着一只银蝶飞来，仗着他人看不见，嚣张地盘旋在妘初周身，推着她往前走，恨不得推回族中。
身后一阵“诶呦”声，妘初脚一顿，被二子抓住时机，飞身扑到她脚边，一把抱住，哭得如丧考妣：“姑娘，你不能走！我腿好疼啊，怕是要断了……”车轱辘话一遍遍讲与凑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听。
围观之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嚷着做判官。妘初在山上生活了十八年，几次下山也是奔着茶楼而去，哪里见过这阵仗，整个人发了怔，偏生银蝶还在一旁抓着她的裙摆捣乱。
刹那，一道黑影闪进人群，手中高举刀鞘，朝二子的腿打去。
动作不快，二子连滚带爬站起来，见这黑衣男子又朝自己打来，他拔腿往外跑，未跑远一丈便被妘初抓住。
见是讹诈，看热闹的人转眼就散个干净。
妘初一手抓着二子的胳膊，一面直直盯着他的脸，他的左眼。
二子被盯得心里发怵，手心攥紧，银子几乎要嵌入掌骨。心中暗做打算：若是这姑娘问自己要银子，他就……
“都给你。”妘初递了钱便快步往城门外走。巫咸山距离仙游镇不近，她若脚程快些，定能赶在日沉西山前回寨。
原地，二子呆愣盯着被塞到怀中的一块银饼，低头含糊一句后拔转脚头跑开。
话虽含糊，偏偏一旁佯装打人后留下凑热闹的石雨耳朵够尖。他抬头，视野中只余二子后背七零八落的破麻布条。
这人方才说了声“谢”……
石雨回头瞥向自家主子的马车，见驾车的竹风递过来一个眼神，他当即施展轻功闪到妘初面前，大喊道：“姑娘等等！”
妘初再次被拦，这次眉眼间终于多了点不悦。不过美人含嗔，倒是另一种情态。
她声音也冷下来，“等什么？”
——等他家主子。
石雨闭口不答，随意挑个话头，“依大晟律法，诈欺财物者，准盗论。姑娘为何仍给他银钱？”
他跟随主子打交道最多的便是商贾，那都是些巧伪趋利的主儿，但这般明知被讹诈仍要给钱的“大善人”，他还是头回见。
妘初记挂着族中情形，本不欲与人多言，见是方才替自己解围之人，道谢后粗略解释一句：“那男子确实患了病。”
左目白仁混浊，瞳仁带红，是最典型的外邪侵袭致肝脏虚损之症，这病连族中五岁小儿亦能观得一二。不过……他身上血腥气太重，怕是年前便有咯血之兆，今已耗成重疾。
妘初这般想着便也说了出口：“当今世人多推崇君子节义，若非行至绝路，岂会自毁尊严当街行骗？”
“呵”
一声短促的男子轻笑，不远不近全然砸进妘初耳畔。她黛眉轻蹙，寻声望去，才发觉身旁竟多了辆马车。
二月凉意未散，春风反倒柔媚，柔声细语地撩开马车帘子一角。从这一角，妘初窥见了一张脸。
棱角分明却不显锐利，面色苍白却不添病骨，淡淡斜睨过来的一眼仿若云山缭雾，身处其中，浓雾未散，永不得观其全貌；偏偏嘴角勾着抹浅笑，硬生生软了锋芒、增了七情六欲。
“嘶”，右耳猛地传来刺痛，妘初侧头，指尖在耳垂边摸索，后知后觉耳环竟同发丝缠绕在一处。
萧垠在马车上将一切因由看个分明——春风有误，偏爱女子的坠玉耳环，又戏弄姻缘，巧送青丝怀。
“公子”，石雨回到萧垠身侧，刚一出声便惊动旁人。
妘初猛地抬头，视线无所顾忌地撞进萧垠的黑眸，这双眸子生得极漂亮，比她匣中所有玉石都显温润，唯遗憾面无血色，白白损了玉石的光芒。
眸子的主人朝她微微一笑，嗓音清润：“姑娘可是仙游镇人？”
妘初晃了神，旋即想到自己下山前阿姊的叮嘱，一面胡乱点头，一面将右手往袖中藏了又藏。
分明耳环早已解下，她为何仍感受到耳垂处隐隐泛痛？
入局人自是不知，但银蝶知。
银蝶遇巫者血气则如临大敌，转眼扑扑簌簌地飞远。
萧垠对妘初的反应无甚兴趣，他只对一件东西感兴趣——一件令他跋涉千里从洛京来此的东西。
他不着痕迹将女子上下细细打量一番后，道：“姑娘的耳环精美独特，可否告知样式？”见她目含不解，又补了句，“家中小妹最爱此类饰物，若得了图纸遣工匠仿制她定会欢喜。”
妘初狐疑地盯着萧垠，而后者面色不改，眼中清明，提及家中亲人时格外情真，防备之心直接卸掉一半。
说话间，萧垠就悠悠然然地盯着妘初，这双眸子似有巫术，盯着人看时，仿佛云山笼雾全然为你腾开一道上山小径，等妘初再回过神时，耳环已然在萧垠手中了。
萧垠状似感激道：“姑娘真真心善。”
这句赞美毫不走心，妘初低头不语，反倒石雨听了内心翻腾如海。
他家主子何时学会的夸赞他人？又是何时开始喜爱女子饰物？莫不是遇上了心仪的女子？可又为何要寻个不存在的妹妹做筏子？
萧垠不知属下内心所想，他此举只为试探，试探眼前人有多良善，又有多心软。
他一面递回耳环，一面不经意提及：“姑娘可知上山的路？”
不待妘初答复，萧垠恰到好处地咳嗽三下，脸色瞬间苍白如雪，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实不相瞒，萧某此次来仙游镇便是为上山采药。
家父中毒仅剩月余寿命，家母日日夜夜哭瞎了眼，幼妹不到两岁还需要人照顾，若此次空手而归……”
话落，石雨三两步走到妘初身前，四目相对，泪如雨下。
竹风虽不如石雨机灵，却也明了主子的打算，不过他可做不出来石雨这等不要脸的事。看这姑娘细皮嫩肉的，也不像行走在山野间的人。
再者，主子少负盛名，才俊辩逸，若他有心诓骗一人，便是玉皇大帝在此也得受人宰割。
妘初沉思半晌，目光一一扫过车上咳嗽地梨花带雨的公子，默默无声淌泪的侍卫，以及站得跟木头桩子似的侍卫，心一软，“萧公子需要什么草药？”
倘若山下可寻，也免得进山送命。
萧垠见妘初眉眼间有松动之意，复咳嗽两声，哑着嗓音夸赞道，“姑娘真是大善人，不知这无名山脉何处可寻月曦花？”
月曦花只载于古籍传说，竹风并不觉得他们随意在街上拦住的一个姑娘能比宫里的神医还见多识广。
“我可以带你们去。”妘初的回答在萧垠预料之中，他眸光微闪，借着咳嗽低头隐下心底的思量。
石雨推了一把傻楞的竹风，迅速上前朝着妘初谢了又谢。
妘初并不在意虚礼，她只是觉得这一主二仆三人闹起来不好打发，与其在这里继续纠缠，还不如借了他们的马，也成全了他们的愿。
再说月曦花生长挑剔，凛冬刚逝，早春抽芽，唯有巫咸山侧峰那一小片方成熟。若将他们推给游仙镇任一猎户，只会空手而归；若是执意采药，性命也难保。
石雨放好踏凳，妘初并未上车而是提议弃车骑马，结果被萧公子一脸愧色地一句“不会骑马”堵了回去，她嘴唇微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一上车，妘初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是不是有些难闻？”萧垠的声音随着山间清风响起。
妘初轻轻摇头，血腥气虽浓，但有草药香中和，算不得难闻。
只见萧垠说完挪向离妘初最远的位置，动作间衣袍掀起，裤脚半卷，小腿被白布条缠得层层密密，仍能看到外渗的血迹。
原是伤了腿，才说不会骑马。
妘初这样想着想着，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许是先前巫先的那封密信太过紧迫，许是身旁坐着一位陌生男子，她别来已久地感到些微慌乱和不知所措。
上回产生这样的情绪还是在她十五岁那年，第一次降神成功时。
但总是不一样的，上次是紧张，这次的原因却摸不着头脑。
后半路任凭萧垠怎么问，妘初都不理睬，眼神完全不朝他的方向看，只盯着窗外。
“萧公子，到山脚了。”马车一停，妘初立即跳下车，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命似的。
石雨扶着萧垠下车，不经意扫了眼远处柳树下的女子，压低嗓音道，“主子可确定她是巫族？”
萧垠笃定道：“她是。”
不待石雨追问原因，萧垠已一瘸一拐地走到妘初面前。
小石子咕咕噜噜撞上男子的乌靴，妘初抬眸，只一句“跟紧我”便匆匆结束对视。
她如今已经不太想跟这主仆三人对话，心里又记挂着族中情况，只一声不吭走在最前头。
萧垠察觉出她心中所想，也乐得做个“病弱公子”，四人互不打扰地走了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一个岔路口。
三条岔路分别是一左一右指向两侧山峰，还有最中间那条路不偏不倚地对准前方山顶。
不等萧垠三人发问，妘初率先开口，指着最右边说，“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见了岔路不要拐弯，一直直走，见沼泽方可左拐，路尽头是悬崖，你们要找的月曦花就在悬崖上方。”
月曦花生长的悬崖靠近巫咸山的边缘，路不难走，最难的迷阵也早被妘初暗中解决。
萧垠苍白着脸微笑道谢，又贴心地问，“天色将暗，姑娘怎么回家？”
妘初闭口不言，只说自己家在山脚下不远，辞绝了萧垠提出让石雨送自己回家的帮助后，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但她并未走远，而是寻了一处可以看见岔路口的树杈，借着叶子的遮挡观察萧垠三人。
直到那三人消失在右侧小路，妘初才折回岔路口，这次是往左拐。
无名山脉初春便已茂密繁盛，淡青色衣裙在这森森草木中实难辨认，一时不察便会跟丢。
妘初一直在绕弯子，岔路口左拐后竟又绕回山脚，拨开一片草丛后往相反的方向走，绕过山腰还有另一座山。
萧垠不远不近跟在女子身后，行走间平稳干脆，丝毫看不出刚才还需要人搀扶的样子。
竹风负责摘月曦花，石雨则被他派去山下召集人手。此番奉皇帝之命来游仙镇，皇帝亲点二十侍卫跟随，一路上不是亲卫也都成了亲卫。
衣摆逐渐被血染红，为防血气溢散，萧垠不得不停下。
他将全身重量压上树干，解下腰间黑色丝帛绦带，就着布条继续往外缠，一圈又一圈，缠一圈拉紧一下，仿佛缠的不是自己的腿，而是一个臭名昭著急需惩治的恶鬼。
萧垠下手毫不迟疑，三息后已打上死结，脸色比那九月白霜还要凄惨，内襟全部湿透，也只是面不改色跟上妘初，继续翻山越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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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色自东向西蔓延，妘初踩着最后一缕余晖到达寨子门口。
今晚寨门守夜的是姜枝，隔老远瞧见妘初从林中走出来便猜到后者又去山下玩了，她笑着呼唤：“阿初。”
妘初也停下，对她挥挥手，“阿姊。”
手还未放下，妘初只看到姜枝脸色骤变，冲自己大喊一声，“小心！”
间隔百米，妘初仍能看清姜枝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却无法转头查看自己的境况，唯有身前横着的一柄长剑提醒她——自己被劫持了。
“你为何要这么做？”妘初用力眨了下眼，视线如那飞蓬花絮一般随风乱散。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人是谁。
她只是不明白。
萧垠：“我要见大祭司。”
天色彻底暗下去，萧垠如玉般的眸子在黑夜中冷得渗人，说出来的话也没了初见时的温润，浑身上下都泛着冷光寒刺，一旦靠近便会被细刺扎身。
妘初厉声道：“痴心妄想！”
寨门上为庆贺元日而挂的灯笼还未换下，妘初盯着远处愈来愈近的火光，垂眸压下眼底寒意，依旧柔和又平静地。
不像劝说，也非威胁，只是陈述：“大祭司从不见外人。若你更改主意，此刻便走；若仍执迷不悟，就算我死你也休想得逞。”
赶过来的火光将两人团团围住。
“呵”，萧垠声音很轻，笑声也很轻，他抓住妘初的左手腕，剑刃抵上她的脖颈，他说：“我不杀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