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且同行》朝云野树

92、第 92 章 父子相见

　　沈白术跟傅临渊策马行在去京郊的路上。

　　马行得并不快，反倒是刻意被主人压着步伐。

　　沈白术肩头的伤势不算轻，长途奔波容易撑开伤口，但这并不是他刻意减慢速度的原因，他，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个一直想见一面的人。

　　陪在身边的傅临渊自是知道他的心情，因此也牢牢牵着缰绳，两匹马并肩而行。

　　“小野她还好吗？”沈白术问。

　　裴星野留在宫中的事他已经听沈白芷说了，于裴星野来说，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不是当今圣上害怕鞑靼大军真的攻进皇城，自己身下宝座不保，以他惯有的行事风格，早已不顾太子的安排，把裴星野和裴惊鸿的头颅挂在城门外了。

　　“还好吧，她在宫里还能睡得好些。”傅临渊轻声答，带着些心疼。

　　“我一定会想办法保下她的。”沈白术并不知道朱仲景对裴星野的感情，但是作为哥哥，整座裴府里唯有裴星野是他想保全的人。

　　傅临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刚刚入秋，京郊的树叶竟然已黄了大半，秋风吹过，片片飞落，更显萧索。

　　二人又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裴府的别馆。

　　一座气势辉煌的庄园，宣告着主人当年的盛景。

　　随心的军队被傅临渊安置在庄园外，形成合围之势。

　　裴惊羽此刻人影全无，即使不太可能藏身于此，但也不能不防。

　　见弓箭手已经做好准备，庄园的各个出口也留好了人，傅临渊嘱咐了忆渠和忆壑几句，这才带着一队人马，同沈白术一起敲响了庄园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叟，佝偻着身躯，挣扎着抬起眼，看了看傅临渊，又瞧了瞧沈白术，沙哑着嗓子问：“两位公子，所来何事？”

　　说着，他昏黄的眼珠又瞄了瞄傅临渊身后的那队精锐，瞳孔睁大了几分。

　　傅临渊道：“老人家，我是大理寺少卿傅临渊，特来拜会裴将军，”说着，又指了指身边的沈白术，道：“这是裴老将军失散了多年的公子，请老人家让路，我们直接去见裴老将军即可。”

　　老叟听傅临渊说到“失散多年的公子”，猛地看向沈白术，口中嗫喏着：“像，确实像。”

　　老叟没再多少什么，只是用力地推开门，伸出手，在沈白术胸前捞了一把，似乎想抱抱他，终是落了手，虚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退到了门边。

　　沈白术走进门内，向老叟点了点头，傅临渊也进了门，不经意地问：“大公子他这几日可曾来别院看望裴老将军？”

　　老叟虽然眼睛有些昏花，耳朵却还听得真切，道：“大公子事多，忙，并没来过。”

　　傅临渊谢过老叟，身后的精锐也跟着进了门，侧目向四下看去。

　　傅临渊对老叟到：“老人家，如今鞑靼大军兵临城下，我们不得不带着人马过来，以防不测。您帮忙招呼下他们吧，给他们个休息的地方就成。”

　　老叟点头，对身边一个从里院迎来的小厮道：“你带着两位公子去见老爷。”说着，自己上前招呼傅临渊带来的人马。

　　傅临渊和沈白术跟在小厮后面，穿过游廊，来到后院。

　　整座庄园地占近百亩，重楼复阁，夹道回廊，古木参天，待二人步入后院，也颇花了些时辰。

　　小厮将二人安置在书房，躬身道：“近日，老爷身子愈发沉了，我去回禀老爷，二位请先稍坐片刻。”

　　沈白术幽幽说道：“你只需说他多年前失散的儿子回来了即可。”

　　小厮瞪大双眼，瞧着眼前美如冠玉的公子，哆哆嗦嗦地频频点头，急匆匆转身而去。

　　沈白术并未落座，只是望着门前的庭院，眼神深邃。

　　不一会儿，小厮便跌跌撞撞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公……公子，老爷……老爷有请。”

　　沈白术向身后望去，跟傅临渊交换了眼神，随后出了门。

　　穿过一个垂花门，往里走便是一间开阔的院子，院中一棵银杏树，满树金黄，竟成了今秋最繁盛的景致。

　　一片动荡之中，百年老树岿然自立。对比人的渺小，是多么的可笑。

　　沈白术瞥了一眼银杏树，走进了裴琰的卧房。

　　卧房分里外室。外室中，硕大的圆桌旁端坐着一位妇人，此时双眼红肿，妆容浅淡，见沈白术走进来，也站起身。

　　沈白术知道这是裴星野的娘亲，快走几步，来到近前，躬身施礼。

　　三夫人也倾身上前，眼泪一串串淌了下来，她听小厮说裴老将军失散多年的儿子回来了，心下一惊，接着又是一喜。

　　身居别院的她，只知道鞑靼入侵，尚未得知裴家两兄弟的叛国，于她而言，这乱世中，失散多年的孩子竟然自己找上了家门，实在是动荡的日子里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沈白术见三夫人双眼通红，心下也是不忍，又见她面目和善，一时间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娘亲，忍不住也红了眼眶。

　　三夫人抽泣着道：“孩子啊，真是苦了你啊，以后就好了，就好了，快去见见你父亲。”

　　说着，指了指内室。

　　沈白术点点头，又向三夫人施礼，这才向内室走去。

　　内室中，一袭轻纱拢着一只硕大的紫檀木床。床上躺着一位垂垂老者。

　　三夫人打发了室内的婢女，自己将门轻轻带上，将父子俩留在了安静的房内。

　　沈白术来之前，三夫人已对裴老将军说了他的身份。

　　裴琰挣扎着想要坐起，但此刻已无能为力，他只能静静地听着沈白术的一步步迈向他的脚步声。

　　这个儿子，如今是什么模样了？可曾有他娘亲一半的容颜吗？

　　想当初，在塞北荒漠，雄心壮志的裴琰并没有因一箭透过护心镜并穿透了胸前肌肤而打退堂鼓，却在见到沈白术娘亲的那一刻，心跳如鼓。

　　漫天黄沙中，走来的布衣女子，不算娇媚，青山秀水般的眉目下却自带着一股韧劲，对裴琰来说，竟比英气勃发的女将军更让他动容。

　　之后，奋勇杀敌的时候，裴琰满心想的都是她，击退鞑靼立下大功之后，裴琰满心欢喜的求婚，却被拒绝。

　　医者本是行走人间、治病救人的，虽然沈白术的娘亲敬重这位保家护国的大将，但还是没有遂了大将军的心愿。

　　要不是此后，裴琰落落寡欢，导致军中其余将领都来求请，沈白术娘亲的帐外跪倒十数名浴血杀敌的大将，这门婚事还是成不了的。

　　彼时，帐外的季灵川看着自己的师妹答应了裴琰的婚事，紧缩眉头。裴琰自己却分外兴奋。

　　他，堂堂的大将军，成为他的妻子有何不好吗？

　　如今，躺在榻上，一动也动不了的裴老将军，终于明白了季灵川的心境：本来医者仁心走遍天下的医女却成了一个妾室，即使是柱国大将军的妾室又如何？还不如普通人家的妾室，竟然在短短三年内，命丧九泉。

　　裴琰深深叹了口气，等待着沈白术的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