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且同行》朝云野树

91、第 91 章 往昔今时

　　启明星挂在天边的时候，裴星野踏入东宫正殿。

　　这里曾经是她往来穿梭之地，从没有像其他人般拘束，按她自己的话就是：我来小茽的家，还要什么繁文缛节？

　　如今，再次踏足这里，她将步子迈得极慢极慢。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直到今日，她才彻底懂了。

　　小茽只能永远地留在自己的心里陪着自己，而此刻端坐于前的是未来的君王。

　　裴星野上前，跪倒在地。

　　一身轻薄的淡紫衣裙飘飘然似雾气一般，散在周围，余韵久久不散。

　　在裴星野进来的那一刻，朱仲景便发现了她的异样。

　　曾经光华万丈的人，此刻毫无生气，那样一个雀跃的存在，如今却成了最守规矩的人，甚至比一个地位最低贱的宫女态度还要卑微。

　　朱仲景的心像一盏精美的琉璃灯上裂了一个口子，只一个小小的口子，便似洪水一泻千里般，迅速碎成了若干片，内心轰然一片，再难复合。

　　“都退下吧。”朱仲景声音艰涩，用力地说出几个字。

　　立在朱仲景身侧的傅临渊看了看地上跪着的裴星野，又望了望座上的朱仲景，内心叹息着走出了大殿。

　　清晨的阳光带着初秋的凉意透着雕花窗棂照进大殿，不知为何，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反而周身一阵阵发寒。

　　裴星野原本以为只要离开裴府那座囚笼，不论发生什么，都会开心一点，此刻，却莫名地想哭。

　　但是，她死死忍住，此时，作为叛国臣子的妹妹，她连哭都是没有资格的。

　　大殿里除了阳光的流动，毫无声响。

　　欲哭无泪的不止裴星野一人，朱仲景也在努力克制着。

　　终于，朱仲景离开座位，缓步来到裴星野面前，倾下身子，伸出双臂，双手落在裴星野臂弯时，才惊觉她正微微颤抖。

　　那碎了一地的心，又向被一个孔武有力的人踏上去千万遍踩踏一样，朱仲景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口中唤一声“小野”，声音已是颤抖地不行。

　　裴星野原本微微颤抖的身子此刻抖动地更加剧烈，像狂风中一枚轻巧的树叶一样身不由己。

　　朱仲景手上一个用力，堪堪将裴星野扶了起来，这才惊觉裴星野已经瘦了许多。

　　朱仲景牵着裴星野的胳臂，将她送入玫瑰椅上，待她坐定后，才问：“小野，你可有何不适？”

　　裴星野终于还是抬起了头，一张脸瘦得似乎只剩下了两只硕大的眼睛，而原本晶光闪烁的双眸此时早已黯淡无光。她轻轻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

　　朱仲景叹了口气，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忍了片刻，方才道：“你知道你哥哥的事了吗？”

　　裴星野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问道：“殿下是已经确定此事了吗？”想了想，接着又问：“二哥真的也参与其中了吗？”

　　看着朱仲景点了点头，裴星野牵动嘴角，苦笑一下，又收敛起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问：“他们是瞒着我爹爹的，对吗？”

　　朱仲景摇摇头，道：“目前尚不可知。”

　　裴星野似乎终于来了些精神，强忍着泪水，道：“想必爹爹是不知道的，我大哥……裴惊羽他早在前些时候，就将我爹爹和娘亲送到京郊别院了。”

　　朱仲景点了点头。或许裴老将军确实不知道他养的两个儿子早已经觊觎皇位，因为这傲慢一世的老将军还做着自己当年金戈铁马气势如雄的梦呢。

　　裴星野见朱仲景点了头，又缓上一口气，道：“我三哥他应该也不知情，他一直被裴惊羽关在府里，已经好些时日都没出过门了。”

　　朱仲景又点了点头。这他也是知道的，想必裴家两兄弟压根没把裴惊鸿看在眼里，在他们心中，这个弟弟应该只是个比酒囊饭袋好不到哪里去的纨绔子弟罢了。

　　裴星野又舒了一口气，原来朱仲景什么都知道，这样的话，能不能保住爹娘和哥哥的命？

　　裴星野还在贪恋这点微弱的可能。

　　朱仲景看出裴星野心中的期盼，强挤了个微笑，道：“小野，你暂时不要想这些事。如今鞑靼入侵，已将京城团团围住。你留在府里并不安全。如今，将你召进宫中，你安心在宫中待一段时日，等到京城之围解了，咱们再做进一步打算。如何？”

　　裴星野内心一阵苦笑。

　　当今的东宫殿下，不久的真龙天子到了这般光景还在问自己如何。这明明是尽最大可能保护自己，对外可能说以此作为要挟裴家两兄弟的棋子，但是，作为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有什么本事做这个棋子或是质子呢，开战了，谁能顾及自己呢。

　　如今，裴星野才看懂当时裴惊羽送走爹娘时看向自己眼神的深意，这一眼应该是他知道从此天涯之大，如果他谋反成功，便有相见之日；如若失败，可能再见面就是九泉之下了吧。

　　裴星野从椅子上起身，翩然跪下，道：“遵旨。”

　　同样被扣在宫中的，还有裴惊鸿。他也变得很沉默。

　　京城贵子中一等一风流潇洒的裴三少，在羁押的日子里得知了李昭瑞的死，知道父母被送出府去，但是时值今日，被送入宫中，他才知道自己两位哥哥所做的一切，他也终于懂了自己的命运。

　　如今，户部尚书乔大人应该悔青了肠子吧？中秋快到了，他还急着成亲吗？

　　裴惊鸿笑了，笑着笑着，他的眼前再次出现那个一直以来的身影，蹁跹动人又正气凛然的身影，那个他一心一意想要求娶的人，如今再无可能了。

　　裴惊鸿站在窗前，他知道如今自己仍是被监视的，只不过换了地方，他突然觉得脸上一阵阵凉意，伸手摸了一把，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早朝之上，傅临渊将昨夜搜剿武库查出叛军精锐，以及裴惊羽府邸被查、裴惊羽早已不见踪影的事当着朝堂一众官员再次呈报给朱仲景。

　　朱仲景当堂宣布裴家两兄弟裴惊羽和裴惊雷通敌叛国，命其去京郊别院先将裴老将军夫妇缉拿回宫，之后宣布京城布防的各项命令。

　　户部尚书乔大人哆哆嗦嗦听完朱仲景的话，一个趔趄倒在了大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