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且同行》朝云野树

48、第 48 章 他的资本

　　公主府的显赫、尊贵、高高在上对幼时的李昭瑞来说太习以为常，反而毫无意义。

　　他生在、长在这里，十五岁之前除了往返皇宫参加宫学外，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直到裴惊鸿带他开了眼。

　　李昭瑞和裴惊鸿相识在宫学。同在宫学，他们都很显眼。是最令上书房师傅头疼的两个学生。

　　一个永远藏身于角落，安安静静，目视前方，但每每提问，总是一头雾水，多方提醒下才勉强能够应答；另一个则无时无刻不在闹腾，纸团砸同学、上课斗蛐蛐、薅女同学头发。一堂课下来，没记住几个字，反而玩了个痛快的。

　　裴惊鸿和李昭瑞的位置一前一后，一东一西，性情天壤之别，在上书房本来没有任何交集。奈何裴惊鸿百无聊赖，斗蛐蛐改成了逗李昭瑞。课业一结束，便抓着李昭瑞，去宫学后面的御花园玩闹。

　　起初，李昭瑞厌烦裴惊鸿的吵闹，有意避开他，自从父亲过世，李昭瑞大病初愈，一个月后重返宫学，却收到裴惊鸿送他的一只纸鸢。

　　“拿着吧。”裴惊鸿递过去一只鲤鱼纸鸢。鱼首微微昂起，两腮鼓起，一双圆眼炯然有神，鱼尾宽阔分叉，层层叠叠向外铺展。鲤鱼周身覆着片片鎏金鳞纹，日光底下熠熠生辉。

　　李昭瑞默然接到手中，一脸雾水。

　　“你爹爹不是探花郎嘛，也算鲤鱼跃龙门了。以后你放这个纸鸢的时候，就能想起你爹爹了。”裴惊鸿说得不经意，说完便跑开了。

　　从那一刻起，李昭瑞觉得裴惊鸿是爹爹在天上送给自己的礼物，只要有裴惊羽在的地方，他便默默跟随。

　　就这样，两个人长到十岁的时候，都有些少年的样子了。李昭瑞身形清瘦，骨架尚未长开，脊背微微含着，每每说话总是低垂眼帘，极少与人对视。裴惊鸿身姿敞亮，剑眉亮眸，眼里总带着狡黠的晶光。

　　自七岁丧父，父亲每年的忌日对李昭瑞都是一场内心的凌迟。三年后的忌日，李昭瑞更是难过的一言不发，就连上书房师傅也任他在课上神色恍惚，并不去叫他。

　　裴惊鸿瞧他连日沉闷，硬是拽着他出了宫门。踏出森严宫禁与公主府的高墙，眼前的天地在他眼前撕开了截然不同的样貌。十岁的李昭瑞，第一次见识了真正的京城。

　　马车前行，盛夏的京城，长街望尽皆是极致的繁华。

　　连片的楼阁飞檐翘角，酒肆茶坊幡旗招展，绸缎庄、珠宝铺、香粉堂鳞次栉比。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满目锦绣喧嚣，鲜活得晃人眼。

　　李昭瑞随裴惊鸿下了马车，一路顺着长街缓步走走停停。待转过一处繁华街口，周遭的欢声笑语骤然停了。

　　李昭瑞不解地看着前方围满了一圈百姓，隐隐听到啜泣声，他将目光投向裴惊鸿，见他已经迈步上前，用力拨开人群向圈内望去，李昭瑞也只能紧紧跟着他，挤到了前面。只见眼前不远处的地上铺着一方破旧草席，草席上躺着一具单薄的妇人尸首，衣衫褴褛，面色枯槁。

　　李昭瑞不忍直视，慌忙将目光瞥去别处，这才瞧见尸首旁跪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姑娘，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上系着麻线，乌发凌乱，泪眼婆娑，单薄的肩头不住颤抖。

　　在姑娘身前立着一块破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卖身葬母。

　　姑娘泪眼通红，对着围观的百姓连连叩首，声音嘶哑哽咽：“求求各位善人了，帮帮小女吧，葬了家母，小女愿为奴为婢，终生伺候报恩……”

　　李昭瑞吃了一惊，心里惊惧：怎么普天之下竟然有售卖自己的人？！惊恐下，他望了望周边围着的百姓，发现竟无人真正上前相助。姑娘一阵阵的央求只换来众人的唏嘘。

　　就在人们叹息之际，一道轻薄笑声自李昭瑞身后响起。随后，李昭瑞被推到一边，从他身后转出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男子，手中不断地摇着折扇。

　　李昭瑞不满地打量此人，只觉得对方衣着华丽浮夸，眉眼轻佻阴鸷，心中一阵恶心。

　　年轻公子上上下下肆意打量跪地的孤女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小丫头怪可怜的，无钱葬母是吧？不必卖身做奴婢了，跟着小爷我回府，做个侍妾，你母亲的后事，本爷就替你包了，保你风风光光下葬，如何？”

　　姑娘显然被眼前男子吓住，拼命摇头，嗫喏着说：“公子恕罪，小女不愿为妾，只求安稳葬母，做奴做婢……”

　　“不愿意？”男子脸色一沉，折扇“啪”地合起，语气蛮横：“在这京城地界，本爷肯抬举你，是你的福气！给你脸了这是！”

　　说罢，他抬手一挥，身后四五个打手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拖拽孤女。姑娘吓得浑身发抖，死死趴在母亲尸体前，失声痛哭，拼命挣扎躲闪。

　　围观百姓中有几个胆大的，出言阻拦：
　　“公子切莫强人所难！”

　　“人家姑娘已然可怜，何苦这般逼迫！”

　　“就饶过这个小姑娘吧！”

　　打手们就像没听见一样，非但不退，反倒指着人群中伸张正义的几个人，恶狠狠地道：“谁敢拦着咱们，谁就是不要命了。看看你们谁不想活了，不想活的，就上来！”

　　说着，为首的两个打手一前一后扯住人群中两人，将他们推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直至这两人痛呼不止。众人见状又怒又怕，再没人上前阻拦了。

　　李昭瑞眼见着两个被打的人蜷缩在自己脚下，吓得退后两步，又见孤女被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起身，正要拖走，身边裴惊鸿大喊一声：“住手！”

　　还没等李昭瑞反应过来，裴惊鸿已飞身上前，抬脚狠狠踹在年轻男子的心口。少年力道十足，又是猝不及防的一击，那男子被生生踹得踉跄后退几步，重重跌坐在地，折扇脱手飞出，狼狈不堪。

　　“给你们脸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殴打百姓，你们要反了不成！”裴惊鸿指着倒地的年轻男子，破口大骂。

　　几个打手见状，忙去搀扶自家公子，原本架着姑娘的打手也冲了过来。三个人来到裴惊鸿面前，其中一个一把推搡在裴惊鸿的前胸，骂道：“毛头小子！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你就敢在这里猖狂！”

　　没等裴惊鸿还手，他身后随行的两个侍卫已上前，只三五两下便将围在裴惊鸿身前的三个打手尽数制服，他们身后搀扶年轻公子的打手眼睁睁看着对方凌厉的出招，一步不敢上前。

　　那年轻公子又惊又怒，似乎觉得人前丢了面子还想发作，抬眼又仔细瞧了瞧裴惊鸿，察觉出对方一身贵气、气度不凡，手下跟班身手不凡，心底发了怵，气焰矮了大半，敢怒不敢言地悻悻退后，踉踉跄跄跑走了。

　　裴惊鸿懒得跟他纠缠，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孤女，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锦缎钱袋，随手取出一锭十两纹银，弯腰递到她的面前。

　　“你拿着吧，够给你母亲安葬了吧。”裴惊鸿问。

　　孤女愣在原地，看着眼前雪亮的银子，泪水夺眶而出，慌忙跪地磕头，恳切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永世不忘公子恩德！”

　　裴惊鸿挠了挠头，连忙摆手，说话间拽了拽李昭瑞的衣袖，使了个眼色，拉起李昭瑞就走。

　　待两个人钻出人群，坐上马车，李昭瑞才从刚刚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忍不住开口问：“十两银子……能够吗？”

　　自他记事起，公主府中的摆件、玩物、衣饰，无一不是价值连城。十两纹银，在他眼中，连妹妹的一盒胭脂、自己的一方砚台都买不起，怎么会救活一个绝境中的人呢？

　　裴惊鸿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李昭瑞的肩头，语气戏谑：“果然是长公主府养出来的宝贝世子，你真的是半点不懂民间疾苦啊。你可知寻常百姓家，一年生计不过四五两银子？这十两银子，足够让她葬亲、谋生，是旁人苦苦数年都挣不来的身家啦。”

　　李昭瑞自幼活在高墙之内，从不知自己拥有的一切，是世间无数人毕生难求的奢望。

　　这一刻，他似乎懂了。

　　他与生俱来的天家身份、公主府的滔天权势、唾手可得的富贵财富，从来都不是无用的虚饰，而是他拥有的最锋利的武器。

　　裴惊鸿凭十两银子，就能震慑住市井恶徒，救下绝境孤女，轻易扭转旁人的命运。而他李昭瑞，拥有比裴惊鸿更尊贵的血脉，却一味退让，白白辜负了这身得天独厚的资本。

　　他终于想到了惩治罪人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