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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桂月 陷入循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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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车劳顿,第二日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
沈黛听瞌睡醒,茫然睁开眼,从帘子里伸出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青筋清晰可见,像要钻破皮肤出来。
她迟钝一秒,听到扶珑枝说:“下来,到了。”
“你何时下去的?”沈黛听没拒绝,将手放上去,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四肢百骸。
扶珑枝没答话,等她下来后,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碎银递给车夫:“有劳。”
“?”沈黛听心生诡异,除了扶珑枝模仿她,还有就是鬼也懂礼数吗?
“你的银子从何而来?”
扶珑枝神色更奇妙,像在说她说废话一样,声音放轻:“赚的。”
“你如何赚……”
话音未落,腰贸然被强劲的手搂住。沈黛听来不及惊呼,嘴巴便被捂住,她撞进扶珑枝怀里。
“嘘,别出声。”
沈黛听偏头蹭了下耳朵,才止下痒意。等平静下来,她轻轻呼吸,耳畔响起凄柔婉转的歌声。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女子声如莺啭,软语温侬,一入耳便到了心间,人心发颤。
琵琶瑟瑟,女子相思断肠。
沈黛听打了个冷颤,放慢脚步,停驻在破败夜勾栏前,抬头看向亮红烛的二楼。
婉转的歌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
她听的故事没有错,夜勾栏被一把火烧得彻底,所到之处遍地狼籍,轻轻一踩木头即可化成灰。
“这是烧了多久,为何会变成这样?”沈黛听踩上台阶,“嘎吱”一声,她又退了回来。
“不可乱走。”
沈黛听往扶珑枝那边看去,快走两步,在看清她手里的东西时,提出疑问:“这是何物?”
扶珑枝抹掉那东西上的土,打二楼透过来的光照在手心,显露出它本来的样貌。
一支折断一半的发钗。
绒花沾上土擦不干净,珍珠也落得差不多。
沈黛听盯着看了几秒,推开扶珑枝的手:“还是扔了吧,不可随便捡东西,何况……还是在这种场合。”
“有用。”
停顿几秒,扶珑枝看着她说:“你可要也摸一下?”
说有用,没说干什么用。
沈黛听摇摇头,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事,一脸懵看着扶珑枝把东西塞进了袖口里。
“你……”
扶珑枝神情淡定,率先一步踩上台阶,没发出任何声音,头也不回地上楼。
她比自己还想和离。沈黛听伸手要去抓扶珑枝飘起的衣角,却抓了个空。
她试探着再次踩上去,“嘎吱”声更明显。
她明白了,在这个鬼地方,她才是外来者,鬼都能欺负人。
只是……
沈黛听收紧衣衫,茫然环顾四周荒郊野岭,慌了神。
这一代不知怎么的,温度似乎要比京中闷热,然而在这样的天,她出了一身冷汗。
灌木丛总发出细碎声响,等沈黛听刻意关注时,便立刻恢复平静。
扶珑枝不知道上去干了什么,那女子的歌声渐缓。沈黛听头一次在歌里听出疑惑,又或者是……冒昧。
别的鬼沈黛听不清楚,扶珑枝她是清楚的。
她不会把鬼端了吧?
沈黛听心下一沉,想着干脆直接上去算了,没什么可犹豫的。
与其在荒野被野鬼弄死,不如死在楼上的那位手里。
沈黛听踩上台阶,无视声响,来到门前。
隔着薄薄的一层纸,她依旧看不清里面的场景。隐约出现两道人影,一个怀里抱琵琶,纤纤玉手来回拨动。
另一个……沈黛听不可置信在门纸上戳了个洞。
看得清了,扶珑枝懒散的姿态才显露出来。白瓷杯在她手中也显逊色,碧绿的茶水随着轻晃的动作荡漾。
她在外面担惊受怕,扶珑枝在里面喝茶。
沈黛听轻轻推开门,“咣当”一声。
好像撞在了头顶,扑面而来的灰尘、腐烂气味挡都挡不住。
她敲敲头,抬眸看向对面。
歌姬宽大的袖子半遮琵琶,有节奏地动手弹,只是没有声音。
而坐在另一侧喝茶的扶珑枝,嘴角扬起笑,弧度夸张,像要将嘴唇笑裂。
两个人像纸扎店的纸人,怪诞,靠近则不舒服。
没有人发现她进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沈黛听头皮发麻。她慢吞吞挪到扶珑枝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扶珑枝,扶珑枝……”
没反应。
她又走到歌姬面前,微微弯腰,直视那张无声开合,正在歌唱的唇。
这时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带动木门猛烈摔上。
沈黛听浑身一抖,不可控制闭了下眼。再睁开眼,她站在废墟上,四周是荒山野岭,面前的台阶被烧损严重。
二楼是一片漆黑,好像之前所见都是幻想。
“我怎么出……”
“什么?”
“嗯?”
沈黛听没反应过来,却打心底开始升起惧意:“我一直在这里,没离开?”
“嗯。”
“也未曾开过口?”
“嗯。”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沈黛听盯着扶珑枝略微扬起的唇角,像是在急于求证什么,半晌才开口问:“那我刚才,可曾做出过奇怪的……表情?”
“不曾。”
“那你可是真的扶珑枝?”
她说完,时间仿佛静止。扶珑枝维持着站立的状态,目光落在一侧矮灌木丛处。
这也不是真的扶珑枝。
沈黛听掉头想走,没成想刚一转身,脚下踩到漆黑的木块,“咯吱”一声,碾压成粉末,弄脏淡粉色绣鞋。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声音发颤,尾音悠扬。
她仰起头,果不其然二楼再次亮起红光。
此时的扶珑枝有了动作,弯下腰在灌木丛里寻找什么。
沈黛听看着她的身影,虽说与真正的扶珑枝相差无几,但她更像是一只提线木偶,动作僵硬,被线扯着走。
她听到了骨头缝摩擦的声音。
“扶珑枝”直起腰,手里捧着东西,目光看过来,似乎在等她的命令。
沈黛听抿了下唇,问:“这是何物?”
接收到命令,“扶珑枝”抹掉上面的土,露出一把折断一半的发钗。
她接着说:“要不你还是扔了吧……”
后面的话她忘了,这一句话说的缓慢。她本以为“扶珑枝”会听不懂,没想到对方还是开了口。
“有用。”
停顿几秒,又看着她说:“你可要也摸一下?”
摸,这次必须摸。
沈黛听没有犹豫,她怀疑和扶珑枝分开,陷入循环,就是因为没摸这个邪东西的缘故。
发现她要去摸,“扶珑枝”表情突然扭曲,五官随之消失不见,捧着发钗的手变得死白,是纸人。
沈黛听没敢再抬头,还是有些介意地摸了摸发钗。
耳边吹过一阵风,歌姬柔美的声线穿梭其中,胭脂水粉味道浓烈,还有……淡淡的茶香。
她又回来了。
女子依旧抱着琵琶没看她,或者说是根本没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沈黛听心脏一紧,幻想接下来又会见到什么怪事,就听桌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还算聪明。”
她见鬼见多了,猛地往门边躲闪几步。一双平日里温和平静的眼睛,此时充满恐惧,直直望向喝茶的扶珑枝,良久才出声:“你,你……”
“嗯。”扶珑枝放下茶杯,抬眸看过来。
嘴角的弧度是正常的,动作也流畅。
沈黛听放下心,还没撑过一秒,扶珑枝问:“你身后的……是何物?”
一句话听得她后背发凉,两步并作一步,绕到了扶珑枝身后。
“哦,是镜子。”
“……”沈黛听握紧手,咬牙切齿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你进入循环之后,又出来了。”
“很聪明,我以为你会困死在里面。”
意识到她是真正的扶珑枝,沈黛听坐下,给自己添了杯茶,依旧心有余悸:“你早知碰发钗才能进来?”
“嗯。”
“好吧。”沈黛听垂眸,望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心里不悦。这事说来并不能怪扶珑枝,扶珑枝提醒过她不是吗,是她没有听。
房间突然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扶珑枝率先开口说:“这是信物,有的鬼不认人,认物,需得沾上信物的味道才可安然无恙在此地停留。”
“记着了?”
沈黛听“嗯”一声,目光不自觉落在身侧,坐在椅子上的歌姬,红唇轻启,无声歌唱。
“那她呢?好像并没有发现我们。”
“投射,假的。”
“假的?”沈黛听伸手在歌姬眼前晃了晃,对方始终保持这个姿势。
她莫名失落:“真的在何处?”
扶珑枝放下杯子,转头看向窗外一轮圆月:“也在这。”
沈黛听瞬间缩回手,乖乖坐回板凳上:“哪里?为何我看不到?”
“她在这,但不是现在。”
“……那你就闭嘴。”
扶珑枝真就闭上嘴,贴心地将两个杯中的茶水添满:“喝茶。”
沈黛听不好拂面子,只是她一直有个疑问,这茶水是从何而来?
她想知道,便问了:“这是从何而来的?”
“她泡的。”
“她?”沈黛听偏头,看向一团空气,知道扶珑枝又在指那位歌姬。
“你莫要再开口。”
今夜在这房中度过,沈黛听坐在板凳上,单手撑头冥想。
别看这屋里香气萦绕,那张床灰尘遍布,在闷热的天气依旧生了潮,偶尔有潮湿虫慢悠悠爬过去。
透过窗户,她望向树上的人,问:“你为何总是坐在树上?”
“不为何。”
“你在树上,真能睡着?”
“我不用休息。”
沈黛听总是忘记她是鬼,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回过头,瞥了眼躺在床榻的歌姬,提出质疑:“那为何她要休息?”
扶珑枝没回答,反问:“现在是几月初几?”
“农历八月十二,”她停顿一秒,“快到桂月节了。”
“嗯,再等两天。”
“为何?”
扶珑枝道:“她会回来。”
沈黛听:“那这两天,我们如何安置?”
“驿站,这间房子,树上。”
……
她们又驱车赶往了驿站。
小厮神情惊讶;“二位小姐,您们这是……”
扶珑枝摇摇头,示意不要多问,掏出碎银递过去:“有劳。”
两天时间赚了半年的钱,小厮差点哭出来:“二位小姐,房间等会儿我就命人重新打扫,西边有书房,您们若是有需要,便可进去打发时间。”
“多谢。”沈黛听接了钥匙,转身去了书房。
扶珑枝跟了过去,问:“你去那里做什么?”
“找夜勾栏的记录,当时轰动那般大,应该会有记载,能了解一点是一点。”
“嗯,可行。”
书房相较于客房,干净得不止一星半点,
沈黛听站在书架前,指尖一点点掠过书脊,念叨说:“这些书都好没意思,这是什么…生活话本……”
她红了脸,将手收回来。余光发现扶珑枝并未过多注意她,这才放下心。
她咳嗽两声,向扶珑枝那边走了两步:“你在看什么?”
“夜勾栏诡事。”
“你找到了为何不告诉我?”
扶珑枝抬眸看她:“嗯,你没问。”
“……”沈黛听张着唇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