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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离 堂堂沈府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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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大小姐成亲了,和一个已经过世的人。
人生四大喜之一,京中绵延婉转的巷子,扬起唢呐与锣鼓相对的响声。
沈黛听坐在花轿里,垂头看向脚上穿的锦鲤绣花鞋,交叠在腿面的手逐渐收紧。
她要成亲的事,沈府早向外面传了信,街道两旁人群杂乱,商讨声绵延不绝。
“沈家大小姐结的什么亲?怎么花轿外面绑白花球?”
“姑娘出嫁,怎么这么不重视?”
“等等——”
人群瞬间安静,目光一齐落在红色花轿身后,一抹惨白从不远处晃悠出现,抬轿的孩童脸蛋、嘴唇画上艳丽的红,分明是纸人模样!
走一步跳一下,似在庆祝。
白花轿离近了,透露出来的死气便压不住,靠前的百姓嫌晦气向后躲。
“怎么两个花轿?两个新娘吗?”
“有一个是白色的,沈家小姐不能是替死鬼吧。”
“嘘——别瞎说。”
花轿里的沈黛听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泪,另一只手顺势摘了红盖头。
闷在盖头下的脸憋到发红,杏眼环绕泪水,滚落时弄花了妆。
父亲母亲不知道听了哪位仙人的谗言,说她十八岁时命中有劫,只要熬过了立冬,便可一路顺遂。但成长路漫,妖邪取命,唯有嫁鬼为妻,方可了了此事。
她没办法拒绝,嫁了。嫁给了几十年前,惨遭灭门的尚书府小姐。
扶珑枝。
沈黛听在画像里见过扶珑枝,即使画像时间久远,墨迹不清,她依旧能想象到扶珑枝高雅清贵的脸,静态的图,愣是让她想出对方走路时步态从容的样子。
她仰起头,保留最后体面,将眼泪封在心里。
沈黛听重新盖上盖头,等轿子落下,从帘子外伸进来一只手,她搭上去,被丫鬟牵着走。
成亲当天,她一人走完了所有过程,面朝空旷的院子拜天地,对着父亲母亲拜高堂,又跟空气对拜。
沈黛听直不起腰,后背像压上来无形的东西,她轻叹一声,恍惚间好似看到盖头朦胧的纱网下,出现了另一身和自己款式相同的纯白嫁衣。
对方缓步像她靠近,踢出裙摆下方的绣花鞋,淡粉色并蒂莲花尖艳抹,底部发青,生机旺盛,蜿蜒丛生。
沈黛听晃了下神,眼前什么都没有。腰部发酸,她忍着没去揉捏,一直到礼数结尾,她回了房。
在丫鬟的引导下,沈黛听自己喝了杯合卺酒,另一杯浇在地上,酒香逐渐充斥整间屋子。
她闻醉了,上好门锁,来不及宽衣解带,躺在床上昏睡过去。
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窗户悄然打开一条缝,一缕黑色烟雾顺着缝隙飘进来,发出淡淡窸窣声,随后归于平静。
沈黛听做梦了,梦到活着的扶珑枝。
尊贵的尚书府小姐,不厌其烦地替她宽衣解带,从外罩衫的繁琐扣子,到里系好衣板正的衣带。
温热的手在游离,沈黛听茫然睁开眼,湿漉漉的眸子被轻轻亲吻了一口。
扶珑枝投下一抹笑,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低声说:“不哭,我轻轻的。”
都是假的,沈黛听要喘不过气了,真的喘不过气了。
她猛然惊醒,深深呼吸几口。嗓子眼终于通畅,布满冷汗的脸带上几分劫后余生的喜悦。
但逐渐的,她感到不对劲。
耳畔若有若无吹着风,沈黛听偏头看了眼紧锁的窗户,藏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觉收紧。
呼吸声越来越明显,她僵硬转头。
一张惨白的脸贴在枕头上,浓妆淡抹依旧掩盖不住发青的眼底,女人眼睛睁开,跟她对视。
沈黛听浑身一激灵,头皮发麻。
她跟这个东西睡了多久?
然而不等她做出逃避的动作,床上的人先一步飘下床,白色婚服上的碎片碰撞交响。
扶珑枝站在床边,垂头不说话。
沈黛听迟钝几秒,还是不太能接受对方是鬼这件事。主要是和画像里差太多了,现在哪有尚书府小姐风光的样子,分明是久经沧桑的老鬼。
鬼不说话,沈黛听动动唇,率先开口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窗户。”
扶珑枝的声音低哑,像是在水里浸泡过,冷,喘不上气。
沈黛听沉默良久,而后开口说:“你知道的,你是鬼,我是人,我们在一起没结果的,明天我就寻个办法和离,可行吗?”
“不可。”
“为什么不可?”沈黛听闻言坐起身,长发散落胸前,欲盖弥彰遮住宽松里衣下冷白的皮肤。
扶珑枝淡淡瞥一眼,无声走两步,坐在床边抓住了沈黛听的手腕。
“你说,不要动手动脚。”沈黛听用力挣脱,腕间发红滚烫,她声音发颤,“这……不合礼数。”
因动作衣领敞开,红色抹胸暴露在空气,沈黛听抬起另一只手挡住,急红了眼:“扶珑枝,你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扶珑枝摩挲两下雪白细腻的皮肤,神色幽深,似在仔细思考,说,“我们之间绑了条红线,是天意,你要违抗天命么?”
沈黛听应声看向俩人交叠的手,趁扶珑枝放平动作立马收回来,她将手放到身后,在衣裳上蹭蹭,这才止住痒意。
“你在胡说什么,我看不到。”
看不到就是没有。
沈黛听不愿再跟扶珑枝说话,偏头吹灭床头的红烛,安安稳稳躺下,闭着眼说:“我明日便去想办法,你今晚可以睡在这里。”
扶珑枝不会跟她客气,二话没说钻进被子,靠近热源。
“……”沈黛听不动声色向里挪了挪,和离的想法愈加强烈。
第二日,沈黛听寻了父亲母亲。
“黛令,可是那扶小姐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沈黛听听到自己的闺名,没来由哀伤,她皱皱眉,坚定说,“就是什么都不做,女儿也要跟扶珑枝和离。”
母亲没表态,父亲倒是气得不行,咳嗽不住。
沈黛听攥紧衣角,陈述:“与鬼成亲便可抵挡灾害,保佑顺遂,母亲您不觉得荒谬吗,或许您可以把仙人的住址告诉我,我去说。”
沈府上下没一人不知她的脾性,认定的事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最后还是松了口,母亲给沈黛听递了张纸条,叮嘱道:“黛令,切记不可贸然生事,就是和离,也不要亏待扶小姐。”
沈黛听感觉纸条在发烫,她虚虚捏着,点头应下:“明白了。”
纸条上写着仙人的住址,略微难懂,只有八个字:群山围绕,湖中洞天。
沈黛听在京中生活十八余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她揣着纸条回了院子,正好碰到坐在树枝丫,颔首整理头发的扶珑枝。
她脚步放慢,轻声走到树下,仰头问:“你跑树上坐干什么?”
扶珑枝没回答,黑洞的眼睛向下瞥了眼,开口问:“找到和离办法了?”
“找到了。”沈黛听举起纸条,“可是我看不懂。”
“嗯,你说说看。”
沈黛听没多想,将八个字念了一遍:“群山围绕,湖中洞天。”
她盯着扶珑枝青白的脸,异常红润的唇在她眼里弯了点弧度。
“你笑什么?”
不等沈黛听话音落,扶珑枝轻飘飘从树上落下来,繁杂琐碎的装饰叮当响,她还穿着昨日成亲的婚服。
沈黛听后退一步,先前没发现,扶珑枝比她要高半个头,不知是不是飘着的缘故,可扶珑枝从枯叶上踩过时,也会发出声音。
扶珑枝毫无预兆抬手,拨弄两下沈黛听发饰上的流苏,说:“你去栖灵桥吧。”
栖灵桥离沈府两条街的距离,沈黛听不解:“那么近?没有群山。”
“仙人没有固定居所。”
沈黛听突然感到不舒服,冷着声说她:“我要跟你和离,你好像并不难过。”
扶珑枝轻笑一声:“嗯。”
沈黛听还是去了栖灵桥。
前不久下了几场暴雨,湖面涨潮,风一吹便拍得桥湿漉阴暗。
沈黛听拎起裙摆,踏上桥面。
良久,也没什么奇人出现。别说仙人了,就是路人也没有。
她抬手摘掉碰头的青涩红果,扔到水中溅起涟漪。
“哎……”
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喟叹,沈黛听惊了一下,四下寻找踪迹。
没有人,也没有鬼。
她摸不着头脑,再次摘下碰头的红果,自问:“今年的果子比之前小,怎么压枝头呢?”
“对啊,怎么压枝头呢?”
沈黛听猛然抬起头,与果树上潇洒坐着的人对视上。
微风吹动她的洁白衣衫,树影婆娑,脸部藏进叶间,看不清样貌。
沈黛听停顿两秒,问:“您可是给沈府夫人提阴亲的仙人?”
“不错。”
“可有和离的办法?”
仙人没有立即回答,在树上换了个姿势,抖落成片树叶。
“并无。”
沈黛听笑笑:“您是什么仙人,竟这般羞于见人,另外您只提供毒药,不赠予解药么?”
“沈府小姐竟如此口齿伶俐。”
这不是什么好话。沈黛听垂眸,刚要继续证辩,手腕被无形的东西圈住,强行拖拽至空中,隔着阳光,露出表面一圈红痕。
沈黛听定睛看了好久,才发现不是红痕,是红绳,扶珑枝所说的红线。她顺着红线往回看,绵延不绝,连至沈府方向。
“这是什么意思?”
“姻缘线,”仙人解释说,“是天意,剪不断。”
沈黛听一知半解:“不剪断,和离。”
仙人罕见沉默,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对,你说得很对,尚可。”
“那我该怎么做?”
仙人:“你接着。”
沈黛听不知道要接什么,却还是听话伸出双手。
雾蒙蒙一团从天而降,落在手心沉甸甸。她抖散雾气,赫然见到一本书。
“这是何物?”
“志怪手册。”
仙人停顿一秒,接着说:“你们的情况特殊,按照天道的规则,虚得收复一方妖物,累计十次,便可和离。”
“等等……”沈黛听抬头,提出质疑,“收复妖物是天道的事,让我给天道打工?”
“要么打工和离,要么……”
沈黛听想都没想:“和离。”
仙人长叹一声:“这样的美事,你又何必非得和离呢,在一起不好么,恐怕会追悔莫及。”
“我追悔莫及?你想多了。”
沈黛听捧着手册,神神秘秘推开院子大门。
扶珑枝不在院子里。她抬头看眼树顶,转身进房间。
房间里空无一人,沈黛听将手册放在桌案,起身拿出三支香,刚要点燃,身后传出扶珑枝冰冷的声音。
“找到方法了?”
“……你从哪里出来的,”沈黛听将香放到身后,“嗯,找到了。”
“你要为我上香?”
沈黛听:“……”
扶珑枝摇摇头,俯过身,手探到沈黛听身后,将香抽了出来:“我不受香火供奉。”
“那你……”沈黛听话未说完,凉飕飕的手贴上耳畔,点点划过。
“我喝血,你要供我这个,不然我没办法帮你完成这个手册。”
喝血…还有她怎么什么都知道……沈黛听注视面前古井无波的脸,受不住偏头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