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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转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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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深指尖微收,轻轻按在陆宴后颈的颈椎两侧。
那一片肌肉硬得像块磐石。整整两个月的高压值守、三日夜的死守围困,再加上独自侦察测绘、以身做饵直面炮火的极致消耗,所有重压与疲惫,全都层层积淀,凝成了皮肉下密密麻麻的硬结。
程深没有揉按,只是稳稳贴着肌肤不动,力道沉定,始终没有半分偏移。
数十秒的静默过后,陆宴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后颈绷到极致的肌肉,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陆宴挺身站直,顺势后退半步,不动声色拉开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与后怕,被他彻底压敛心底,藏得滴水不漏。任谁来看,都看不出他片刻前的失态与紧绷。
“走。”陆宴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冰冷,“老周召集开会,敲定后续的转移方案。”
程深静静凝望着他。这人神色冷沉依旧,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松弛、那一瞬间的卸下防备,从未发生过。
可掌心残留的温度不会骗人。陆宴脖颈滚烫的暖意,真切地烙印在他的手心,清晰无比。
“嗯。”程深伸手拿起床尾的外套。抬臂穿袖的刹那,肩头的旧伤骤然被牵扯,一阵尖锐的钝痛蔓延开来。他随手拉合拉链,刚好遮住肩头包扎的纱布,掩去一身伤痕。
陆宴率先掀开布帘踏出房间,程深沉默紧随在后。
天色已经彻底亮透。朝阳翻过哨站东侧的矮墙,将整座狼藉的院落照得一览无余。
敌方裁决载具燃烧后升腾的黑烟,被西风拉扯成狭长的烟带,悠悠荡荡,飘向远方天际。
院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都是战斗落幕之后,从哨站各处收拢聚拢的守军。
有人低头仔细清点缴获的物资,有人蹲身抢修破损的围墙。相较于黎明前窒息紧绷的氛围,此刻虽稍有缓和,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放松警惕。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毁掉一台裁决载具,根本不代表轮上王朝会就此收手、善罢甘休。
碉堡一楼,指挥官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屋内早已聚满了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指挥官端坐桌后,气色比昨夜好了不少,终于褪去了连日不眠不休的憔悴疲态。
赵虎抱臂立在角落,先瞥了眼窗外尚未散尽的残骸烟气,又转头看向进门的二人,全程沉默不语,神色晦暗。
窗边斜靠着一位带疤的短发女人,屋内还散落着两三张陌生面孔,每个人都神色凝重,无人言语。
陆宴进门后,侧身靠在门框边的墙上,姿态松弛却暗藏戒备。程深上前一步,静静立在他身侧。
指挥官的视线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短暂停顿,似在斟酌,随即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裁决已毁,敌方先遣队暂时撤退了。”
他抬手翻开面前的地形图,纸面之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触目惊心。
“裁决是对方的旗舰载具,损失一台,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夜之前,敌方增援必定抵达。届时来袭的就不再是单台载具,最少三四台裁决,还会搭配成建制的作战车队,压力只会倍增。”
他抬眼望向程深:“你昨晚说矿道可以通行?”
“能走,但极不稳定。”程深据实回应,“矿道内的空间折叠会频繁异动,我昨晚摸索出的安全路线,现在大概率已经失效了。”
“变动间隔大概多久?”
“没有固定周期,短则数小时,长则数日,完全无法预判。”
指挥官眉头死死拧起,神色凝重,转头将目光投向陆宴。
陆宴语调低沉冷静,听不出半分情绪:“我去探路。空间折叠并非毫无规律的随机紊乱,只要给我两小时,就能锁定当下安全的通行路线。”
“两小时,真的足够?”
“足够。”陆宴答得笃定。
赵虎当即出声插话,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质疑:“全站四十多号人,还有大批物资、载具需要转移,怎么通?之前那条岩脊最窄处不到一米,大型设备根本过不去。”
“我们不走岩脊。”程深迈步走到桌前,指尖精准点向地图北侧区域,“矿道有两处出入口。西侧出口连通岩脊,仅能通行轻型载具。而北侧三公里的废弃矿坑,还有一处东侧入口。”
“我昨晚穿行探查时,发现一条东北走向的分支通道。通道宽四米有余,高三米左右,中型载具完全可以平稳通行。”
指挥官盯着地图反复斟酌,神色愈发严肃:“北面目前没有敌方封锁,裁决溃败后,他们的兵力尽数收缩。可一旦入夜增援赶到,我们就彻底错失唯一的撤离机会了。”
“必须在正午前完成全员撤离。”陆宴接话,语气不容置喙。
屋内瞬间陷入两秒死寂,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死局里唯一的生路。
指挥官起身,一锤定音敲定方案:“陆宴带队探路,核实安全路线。全站务必在正午前完成所有撤离准备。全员经由矿道转移至碎石镇,再分散撤入荒原腹地的各个据点,保存战力。”
他看向程深,补充道:“你跟陆宴一同探路,相互配合。”
程深微微颔首,平静应下。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去,屋内压抑的气氛稍稍消散。
赵虎经过程深身侧时忽然驻足,定定看了他两秒。眼底长久以来的警惕与敌意彻底消散,只剩一番重新审视后的复杂沉默,片刻后才转身离开。
喧嚣落尽,办公室内最后只剩程深和陆宴两人。
陆宴直起身,语气简洁利落:“动身吧,只有两小时,时间非常紧张。”
二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脸上,刺得人微微眯眼,程深下意识敛了敛眸光。
“你的车停在哪?”
“碉堡门前。”
“我去西墙外取车。”
陆宴点头应允:“五分钟后,北门汇合。”
两人分头行动。走出十余步,程深忽然开口,叫住了前方的身影。
“陆宴。”
前方人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1.8秒的失误,不会再有下次。”
陆宴肩线微不可察地一颤,沉默几秒后,才再度抬步往前走。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只轻轻偏了偏头。阳光擦过利落的侧脸,唇角弧度似有若无地松动,说不清到底是不是一抹浅淡的笑意。
程深转身往西墙走去。短短两分钟,陆宴已经提前抵达北门。
他骑着一辆满是刮痕的单人突击摩托,轻装简行,没有携带任何多余补给,显然早已做好了极速探路的准备。
二人无需多言,默契早已刻在骨子里。陆宴拧动把手,摩托碾过焦土,率先向北疾驰,程深驾车紧随其后。
短短三公里的路途,满目疮痍。弹坑遍地,残骸横陈,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崎岖得难以下脚。
废弃矿坑藏在山体背阴处,阳光根本渗透不进分毫。漆黑的洞口嵌在岩壁之上,像大地撕开的一道幽深裂口,阴森又压抑。
陆宴在洞口停稳摩托,单脚支地支撑车身,点亮军用强光手电。
光束刺破浓重的黑暗,照亮洞内漫天浮动的细碎粉尘。眼前通道开阔通透,确实足以容纳中型载具通行。
“你开车在前照明,我负责沿途测绘、记录路况。”陆宴快速安排分工。
程深点头应下,驱车缓缓驶入矿道,打开远光灯照亮前路。
矿道里死寂得可怕,空旷的隧道中,只剩车轮碾过碎石的细碎沙沙声,不断回荡。
越往深处行进,光线愈发昏暗,气温骤降,潮湿腐朽的浓重霉味扑面而来,裹挟着刺骨的凉意。
程深紧盯前方路况,视野渐渐出现诡异的错位感。
左侧凸起的岩壁,阴影反倒诡异地投向右侧;车轮碾过浅坑,车身没有丝毫颠簸,反而泛起一瞬悬空失重的错觉。
他们进入空间折叠区了。
身后传来两声短促的喇叭鸣响,是陆宴提前约定的停车信号。
程深立刻刹车停稳。陆宴停好摩托,取出带电子刻度的测距仪,对准前路快速测算。
仪器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剧烈波动,始终无法锁定稳定数据,根本无法测距。
“前方三十米,通路彻底断裂。”陆宴盯着跳动的屏幕,沉声开口。
肉眼望去,矿道平整地延伸向无尽黑暗,看着畅通无阻,实则空间法则早已错乱,贸然前行只会瞬间踏空、坠入虚无。
程深下车,掰亮一根荧光棒,用力朝前掷出。
绿色光影划过一道弧线,即将落地的瞬间突然诡异扭曲,随即凭空消散,无声无息。
前路,彻底堵死,无法通行。
“换道。”程深转头看向陆宴,“刚才的岔口,左侧通道宽三米五,勉强能通车。”
陆宴收起测距仪,言简意赅:“走。”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两人小心翼翼接连避开三处危险的空间断层,在安全的岩壁上喷涂箭头,一一做好标记。
矿道结构愈发错综复杂,分支交错,路况也随之变得愈发凶险难测。
越野车转过一道弯道,远光灯豁然照亮一片空旷的空地。空地中央,静静停放着一辆废弃已久的重型皮卡。
矿道无风无雨、与世隔绝,车身覆着一层厚重积灰,一看便是废弃在此数年,无人问津。
程深关掉远光灯,指尖悄然抚上腰间枪柄,戒备拉满。陆宴熄灭摩托引擎,顺势拔出随身匕首。
两人一左一右贴紧岩壁,放轻脚步,缓缓朝着皮卡靠近。
皮卡车门敞开,驾驶室空无一人,车斗里散落着锈蚀的铁罐与破碎布条,满目荒芜。
程深走到车头,神色猛地一凝。整台皮卡的引擎盖从正中间被平整切开,切口光滑锃亮,宛如利刃裁剪。
没有丝毫金属受力形变的痕迹,就连内部厚重的发动机缸体,都被均匀对半分割,断面平整得诡异。
这是典型的空间断层所致。断层扫过车头的瞬间,无声无息将半台车吞入了虚无。
他低头细细查看,左前轮旁的地面上,一滩发黑的干涸血迹蜿蜒延伸,一路隐入右侧岩壁后方的阴影里。
陆宴蹲下身,用刀尖轻轻挑起一小块残破布料。深灰色面料缀着暗红包边,是哨站专属的巡逻队制式制服。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齐齐一沉。这条矿道常年被标注为死路,近三年从未有人涉足,怎么会出现己方巡逻队的痕迹?
陆宴起身,顺着血迹望向岩壁后一道半人高的裂缝。裂缝幽深漆黑,看不清内里,隐约飘来细碎诡异的异响。
那声音极轻,时而像水珠滴落岩石,时而又像有人在极致虚弱的状态下,发出的微弱喘息。
程深端起□□,枪口稳稳对准裂缝,蓄势待发。陆宴站至侧面死角,抬手开始倒数。
三、二、一。
手指收拢的刹那,强光手电骤然亮起,刺眼光束笔直刺入裂缝深处,照亮了隐秘的真相。
裂缝里没有异兽埋伏,只有半截身体死死嵌在岩壁中的人。
他的下半身早已和山石粘连、融为一体,伤口边缘平整异常,像是被无形高温融化后,再度冷凝缝合,血肉与岩石彻底纠缠。
身上的制服残破不堪,只剩几缕碎布挂在肩头。头顶钟乳石不断滴水,精准砸在他干瘪凹陷的锁骨处,持续发出细碎声响。
人还活着。胸腔微弱起伏着,每一次艰难呼吸,都扯出风箱般粗重嘶哑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陆宴的手电光柱稳稳锁在那人身上,分毫未动,神色冷硬无波。
程深缓缓垂下枪口。人与山石早已彻底锁死,浑然一体,哪怕倾尽所有,也没有半分施救的可能。
“是老周的人,两年前在北线任务中失踪的巡逻队。”陆宴嗓音低沉晦涩,带着一丝沉重。
程深后退半步,靠在冰凉的引擎盖上。裹挟着浓重霉味的阴风从隧道深处吹来,瞬间吹干了他脊背的薄汗。
连日高度紧绷的神经松弛,浑身紧绷的肌肉泛起阵阵酸胀钝痛,疲惫席卷全身。
他摸出水壶,单手拧开灌了几口。冷水混着净水片的涩味滑入喉咙,勉强压下了神经紧绷带来的燥热与焦灼。
仪表盘旁的机械钟清晰显示,留给他们的探路时间,仅剩七十分钟。
矿道死寂得可怕,唯有那人断续的微弱喘息在空洞隧道里反复回荡。整座矿山就像一座密闭坟墓,吞尽了所有声响与生机。
一声沉闷的轻响,忽地刺破死寂的氛围。
陆宴手中多了一把加装消音器的手枪,枪口飘出一缕极淡的青烟。裂缝里的喘息声,彻底归于虚无。
他关掉手电,矿道重回昏暗,只剩越野车近光灯照亮方寸尘土。绝境之中,终结无尽的痛苦与煎熬,是乱世里最朴素、最温柔的仁慈。
陆宴转身走回摩托旁,低头喝水短暂休整。
车灯光影勾勒出他利落冷硬的下颌线,半边身躯隐入沉沉黑暗。一路惊险探路,他的呼吸始终平稳克制,看不出丝毫慌乱。
唯有紧握水壶的手指,骨节紧绷泛白,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极致疲惫与隐忍。
“这条路线废了。”陆宴拧紧壶盖,打破沉默,语气笃定,“矿道的空间结构正在持续塌陷收缩。”
“两年前就有巡逻队员被岩壁吞噬,足以说明通道的法则闭环在不断向内收缩。中型载具贸然驶入,随时会被空间断层瞬间切断、吞噬。”
“那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程深站直身体,将水壶扣回腰间。
“东侧地下河床通道。”陆宴戴上防风镜、跨上摩托,“路程更远,全速赶路,刚好卡着两小时的时限。”
“没时间精细探查、慢慢排险了。”程深坐进驾驶室,迅速扣紧安全带。
“硬冲。”
陆宴拧动把手,摩托车引擎轰然低吼,爆发出强劲动力。程深挂入倒挡,两车在狭窄逼仄的矿道内艰难掉头。
车灯一闪,掠过那半截废弃的皮卡,映照出诡异的断面。车轮碾过细碎碎石,两车朝着三岔路口全速折返,转瞬被矿道深处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