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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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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看见了。
远处的“裁决”宛如一头钢铁巨兽,厚达上百毫米的复合装甲覆盖了车身的每一个角落。在它面前,程深手里那具借来的肩扛发射器简直像个玩具。
只要它再往前推进五十米,陆宴的防线就会被120mm主炮彻底碾碎。
程深趴在制高点的废墟后,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将视线死死锁定在战车尾部。
视网膜上,淡蓝色的【全知解析系统】正在疯狂运转,一串串数据瀑布般刷过。
【目标扫描完毕:传说级重型载具“裁决”。】
【装甲厚度:无法击穿。】
【状态异常警告:目标引擎处于超负荷过载状态。】
【弱点解析:为防止反应堆熔毁,其尾部散热重甲将进行周期性排气。排气间隔:60秒。装甲开启窗口期:1.8秒。】
只有1.8秒。
晚零点一秒,□□就会被厚重的装甲弹开;早零点一秒,炮弹会在外部提前引爆,连给它抛光都不够。这是一场几乎没有容错率的死亡赌博。
但程深没有犹豫。他默默将那枚“高爆□□”推入发射筒,扛在肩上。
视线中,系统给出了鲜红的倒计时。
【距离下次散热装甲开启:10秒】
程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周遭战场的爆炸声、枪声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和那台战车的尾部。
【5】
战车的履带碾碎了一堵矮墙。
【3】
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收紧。
【1】
“嗤——!”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气阀泄压声,“裁决”尾部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重装甲,突然向两侧滑开了一道极窄的缝隙,暗红色的高温废气喷涌而出。
就是现在!
程深猛地扣下扳机。巨大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膀一阵剧痛,高爆□□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在装甲即将闭合的最后零点一秒,顺着那道缝隙狠狠扎进了战车最脆弱的引擎内部!
“轰——!!!”
沉闷的巨响从战车内部炸开,连带着整台钢铁巨兽猛地一震。紧接着,殉爆的烈焰掀翻了顶部的炮塔,传说级的BOSS,在不可一世的推进中,化作了一团冲天而起的废铁与火球。
程深放下发烫的发射筒,吐出一口硝烟味的浊气。
前世找了你三年,没赶上。
这一世,我终于赶上了。
巨大的热浪扑面而来,裹着柴油燃烧的黑烟和熔化金属的焦臭。
程深没看爆炸。
在扣下扳机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往左侧扑倒。那个步兵的第二发子弹从他右肩外侧擦过去。没中。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的,但没有穿透。
他摔在地上,翻了半圈滚到碎石后面。
步枪声停了。
不是因为那个步兵不打了。是因为裁决爆炸的冲击波把他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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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米的距离没能完全免疫一辆传说级载具内部殉爆的威力。那个步兵被气浪推出去三四米,摔在地上,暂时起不来。
程深趴在碎石后面喘气。
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嗡嗡嗡的高频鸣响。耳麦不知道还在不在。他抬手摸了一下左耳。还在。卡扣松了,半挂着。
他把耳麦按回去。
"……深。程深。"
陆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好,或者是他耳朵的问题。
"在。"程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哑。像嗓子里塞了砂纸。
耳麦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宴说了两个字。声音平稳,但程深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看到了。"
程深趴在碎石后面,把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闭了一下眼睛。
裁决在三十米外燃烧。火光把他身后的碎石棱线染成橘红色。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烤得他后背发烫。
系统弹出结算:"传说级载具'裁决'已摧毁。动力系统完全损毁,武器系统离线,车组乘员状态:阵亡。"
然后是第二条:"右肩表皮擦伤,深度0.3厘米,未伤及肌肉层。建议消毒包扎。"
程深把系统提示关了。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右肩上那道擦伤开始疼了。不是锐痛,是烧灼感,像被烟头烫了一长条。
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喊叫。引擎声。枪声。零星的,不密集。裁决一炸,轮上王朝的封锁线就没了核心。那些皮卡和改装卡车失去了主心骨,正在被哨站里冲出来的人反推。
程深站起来。
腿有点软。不是伤的,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正常反应。他扶着碎石稳了两秒,然后转身往自己载具停放的方向走。
走了二十米,他看见了那个被信号弹烫伤的步兵。蜷在地上,捂着小腿呻吟。遥控终端摔在两米外,屏幕碎了。程深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载具还在岩石后面。没被波及。
他骑上去,启动电机。调头,往哨站方向开。
不走岩脊了。裁决没了,封锁线在崩溃,正面的路已经通了。
他绕过裁决燃烧的残骸。六个巨大的轮子有两个已经脱离了轴承,歪倒在地上。装甲板裂开的缝隙里还在往外吐火舌。程深从它旁边骑过去的时候,热度烤得他眯起了眼睛。
正面公路上一片混乱。轮上王朝的人在撤。几辆皮卡已经掉头往远处跑了,尾灯在黑暗中跳动。还有两辆没来得及跑的被哨站里冲出来的人包围了,枪声噼噼啪啪响着。
程深没参与追击。他沿着公路边缘骑向哨站正门。
大门已经打开了。铁栅门被从里面撞开,一边的铰链断了,门板歪挂着。门口站着几个端枪的荒原行者,看到他骑过来,枪口条件反射地对准了他。
"自己人。"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是那个带疤的短发女人。她站在门内侧,朝门口那几个人摆了摆手。"从矿道来的那个。"
枪口放下了。
程深把车骑进哨站。
院子里到处是人。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在搬弹药箱。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燃油的混合气味。应急灯全开了,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
他停下车。
然后他看见了陆宴。
陆宴的载具停在碉堡正门前方十米处。一辆极为流线型的双轮重型摩托,通体哑光黑,前脸的散热格栅还在嗡嗡散热。车身上没有弹痕。干干净净。
1.8秒脱离。他做到了。
陆宴人站在车旁边。背对着程深。他正跟指挥官说什么,一只手指着正门外面的方向。
程深骑着车慢慢靠近。电机声很轻,但陆宴还是听见了。
他转过来。
隔着十米。绿色照明弹的余光已经灭了,院子里只有应急灯的白光。陆宴的脸在白光下没什么颜色,嘴唇有点干。
他的视线落在程深右肩上。那道擦伤不深,但衣服破了一条口子,渗出的血把布料染了一小片深色。
陆宴的下颌线收紧了。
他没走过来。
程深也没过去。
两个人隔着十米对视了几秒。周围人来人往,喊叫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这几秒的异常。
然后陆宴移开视线,继续跟指挥官说话。
程深把车停到墙边,熄了火。
他靠在车座上,仰头看着天。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太阳快出来了。
活着的。都活着。
哨站的医疗室在铁皮房第二排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帘子,里面的空间大概十平米,靠墙一张铁架床,一个药柜,一张桌子上摊着纱布卷和碘伏瓶。
程深坐在铁架床边沿,左手把右肩的衣服扯开。布料粘在伤口上,干涸的血把纤维黏住了,撕开的时候带下来一层薄痂。疼,但能忍。
伤口不深。一条七八厘米长的擦痕,皮肉翻开一小条,已经不流血了。碎石灰和衣服纤维粘在上面,需要清理。
他拿过桌上的碘伏瓶,拧开盖子,把棉球按在瓶口上倒了一下。棉球变成深褐色。他抬起手准备往伤口上按。
角度不太对。右肩外侧的位置,左手够过去有点别扭。他试了两次,棉球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手腕的角度使不上力,擦不干净。
白布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陆宴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刚才那件洗到发白的深色长袖换成了一件灰色的套头衫,袖子还是卷到小臂。头发有点乱,像用手随便捋过。脸上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战斗,呼吸平稳,步子正常。
他的视线扫了一圈:程深坐的位置,右肩暴露在外的伤口,手里举着的碘伏棉球,别扭的角度。
什么都没说。走过来,把棉球从程深手里拿走了。
程深的手空了。他看了陆宴一眼,没拒绝。
陆宴站到他右侧,左手按在程深肩头,把衣领往下压了压,让伤口完全露出来。他的手指温度偏低,按在肩膀的皮肤上有一瞬间的凉意。
然后右手拿着棉球贴上伤口。
碘伏接触破损皮肤的感觉像被蜂蛰了一排。程深的肩膀肌肉绷了一下,没躲。陆宴的左手感觉到了那一下绷紧,拇指在他锁骨外侧压了压,意思是别动。
他擦得很仔细。先把伤口周围的碎石灰和纤维清掉,棉球换了三个。然后沿着伤口的走向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碘伏,力道均匀,没有哪一下特别重。
程深低着头,看着陆宴的手在自己肩膀上动作。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薄茧在中指和无名指的第二关节上。手背有一道细小的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多久了。"程深问。
陆宴的手没停。"什么多久。"
"你在这个哨站。"
"两个月。"陆宴把用过的棉球扔进旁边的铁盒里,从药柜上拿纱布。"引路人的合约,给荒原行者带三次路,换物资和据点使用权。跑完两次了,第三次被封锁堵在这里。"
他把纱布对折了两层,覆在伤口上。然后扯了一截医用胶带,剪成合适的长度,把纱布四边贴牢。动作利落,像做过很多次。
"以前就会?"程深看着他贴胶带。
"荒原上不会包扎活不过第一个月。"陆宴把胶带头捏平,最后一条压在纱布边缘,确认不会翘起来。
做完了。他没收手。
左手还按在程深肩头。右手拿着剪刀和剩下的胶带,但没有往桌上放。他就那么站在程深右侧,维持着这个距离。程深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皂的味道和一点点碘伏的气息。
安静了几秒。
陆宴的左手从肩头往上移了一点。指尖擦过程深颈侧。那里没有伤,皮肤完好,但陆宴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脉搏。
"上辈子,"他低声说,"我是不是也做了一样的事。冲正面。"
程深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陆宴的手指从程深颈侧收回来,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程深。程深坐着,他站着,视线是俯下来的。这个角度程深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上一次在房间里那种压得很深的愤怒和恐惧。
是更简单、更直接的东西。
后怕。
被压到了战斗结束之后才浮上来的、延迟了的后怕。
"但这辈子你活了。"程深说。
"我知道。"陆宴说,"我看见裁决炸了。在我脱离射界的那一秒看见的。"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
"问题是在那之前的一点无秒。"
程深仰着头看他。他知道那1.8秒是什么。陆宴的车从正门冲出来,裁决的主炮追上来,炮口跟着他的车转。他不知道程深那边出了变故,不知道副武器在扫射,不知道程深在碎石后面打了一发信号弹才重新获得射击窗口。他只知道自己在炮口前面跑了1.8秒,没听到后方的爆炸声。
1.8秒的时间里他什么都不确定。
程深站起来。
动作不快,但很确定。铁架床的弹簧响了一声。他站起来之后跟陆宴面对面,距离不到二十厘米。陆宴比他高半个头,程深需要微微仰视。
他抬起左手。
手指扣在陆宴后颈上。跟几个小时前陆宴对他做的一样的位置。掌心贴着后颈的皮肤,指尖没入发根。陆宴后颈的肌肉绷着,跟程深之前一模一样。
程深把他的头往下按了一点。
陆宴没抵抗。他的身体顺着那个力道微微弯下来。额头抵在了程深左肩上。
医疗室里很安静。白布帘子外面远远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铁皮屋顶上有风吹过的声音。
陆宴的呼吸打在程深锁骨下方。温热的,节奏比正常稍快。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但整个人的重量有一小部分压在程深肩膀上。那个刚贴好纱布的右肩。
有点疼。
程深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