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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室 复盘会结束 ...

  •   复盘会结束得比预计晚。

      顾凛在指挥舱里待到最后,把这次任务的类脑调度记录逐条过完,找出几处可以优化的节点,批注,存档。林珩在他旁边,全程没有开口,等他把最后一条批注写完,站起来往门口走。

      「那个副队长,」顾凛没有抬头,「左侧神经场的问题,医疗站那边有没有处理?」

      「记录里有备注,」林珩在门口停了一下,「说半年内复查。」

      「备注写的是什么?」

      「场域活跃度偏高。」

      顾凛把那份批注关掉,靠回椅背上。场域活跃度偏高——普通到不会被追问的备注,但落在那个具体的位置,左侧,慢性积累,他在任务里见过同样形态的损伤,知道这种备注背后通常意味着什么。医疗站那边把它写得这么平,要么是没看出来,要么是看出来了没有声张。

      林珩走了。顾凛在那里又坐了一阵,把窗外停机坪看了一眼,然后去了食堂。

      ---

      食堂里有几个队员已经吃完,在靠墙的位置说话。顾凛端了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次体检说实话,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说不清楚的吧。」

      「就是——以前做完,当天晚上场域收回来了但还有点重,你懂那种感觉吗。这次没有,收完就收完了,干净。」

      「你运气好,碰上那个新来的。」

      「哪个新来的?」

      「闻溯,闻医生。小陆说是四阶,但我做完之后问了老方,他说他那个副队长的神经场问题,之前去别的地方做过两次,结果都一般,这次做完备注虽然写得平,但他自己感觉,确实比以前好。」

      「四阶做出这个效果,手是真的稳。」

      「稳是一方面,」另一个声音说,「主要是部位很准。准在哪里说不清楚,就是准,精准。」

      声音低下去,说到别的事了。

      顾凛把汤喝完,端着托盘往回收处走。闻溯,四阶,新来的,手准。他把这几个词和昨天评估室里的那道精神力场放在一起。

      仪器读数是四阶,场域稳定,没有异常——这是他拿到的记录。但他自己感知到的,昨天那道场域触及他精神力场外缘时,有一瞬间,密度不太对。说不上是更弱——是极致的压平,均匀到某种程度,像什么东西被刻意按住了。这种手法,通常要到四阶顶端才做得出来。

      顾凛把托盘放回去,出了食堂。

      ---

      回到指挥舱,他调出医疗站的人员档案,检索「闻溯」。

      档案很薄。四阶精神力,医疗专项,入职时间是五天前,资质认证来自联邦外缘某个医学机构,证书编号可查,评级流程规范,表面没有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照片上是一张平静的脸,和昨天在评估室里一样。

      联邦的档案系统,他比大多数人都熟悉——军团的、医疗的、情报的,每一条线之间的数据并不总是对得齐。一个军官在某条档案里是战斗英雄,在另一条里可能是问号;一个医疗资质在联邦外缘站点的认证流程,从证书编号到考官签名完整无缺,但发证的医学机构本身——可能只是一个名字,一个邮政编码,一个从来没在任何年度审查报告里出现过的项目编号。这种缝隙的存在本身对很多人来说无关紧要。但对一个需要核对情报的人来说,它就是一件事。

      他把照片关掉,看了一遍资质认证的具体评级记录。四阶的评级数值,覆盖项目,考官签名,一应俱全。

      顾凛把档案窗口缩小,靠回椅背。

      昨天在储藏室,那个人说「场域活跃度在正常范围上沿,不到需要单独备注的程度」。这句话是真的——他自己也感知得到,活跃度确实在正常范围里。但他感知到的那一瞬间的密度差,也是真实的。两件事同时为真,说明有一件事没有出现在档案里。

      他把档案窗口关掉,在那里坐了片刻。这也许什么都不是。他自己的精神力场强度本来就会对周围的感知产生干扰,评估接触里出现一点来源不明的密度差,可以有很多解释。

      他起身,把指挥舱的灯调低,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想起另一件事——昨天那个副队长的备注写得普通,但结论也是格外的准。今天食堂里说,感觉很干净,很精准。

      准,是个很难伪造的东西。

      顾凛把灯关上,出去了。他把「闻溯」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存了一个位置。

      ---

      第七远征军团靠港的第三天,停机坪恢复了平时的秩序。

      舱盖重新合上,补给车退出停靠区,几个早班的地勤在坪边抽烟,说话的声音被气流压得很低。沈洄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把手插进口袋,往医疗站的方向走。

      这一带的早晨有一种特别的干——深空气候控制系统把湿度锁在某个精确的数值,闻起来没有味道,像什么都不存在。他在这种气候里活了很多年,早就习惯了,但偶尔还是会想起某个地方的空气是潮的,有泥土的气息,有水分,闻起来像是真实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把那个念头摁下去,推开医疗站的门。

      ---

      早上是例行药剂盘点,轮值表上的共同任务,他和陆慈一人负责一个储藏区。第三排架子最下格的锁还是坏的,沈洄用手抵着关上,掌心感觉到锁扣没有完全咬合,记了一下,打算等会儿告诉站务报修。

      陆慈在隔壁架子那边,边清点边说话:「昨天评估室那边,顾中将你给做了?」

      「嗯。」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场域稳定,」沈洄把手里的记录板往前翻了一格,「没有异常。」

      「那就好,」陆慈说,「我就说嘛,他那个级别的打法,神经场压力不会小,我每次看他们的任务报告都替他捏把汗。」她顿了顿,「不过你是四阶精神力,肯定效果会好很多。」

      沈洄没有接这句,把一整排的制剂数量核完,填进记录板。

      「对了,」陆慈又说,「你昨天怎么这么早走,食堂都没去?」

      「不饿。」

      「新人不吃饭是要出事的,你的治疗工作量还这么大!」陆慈皱眉,语气笃定,「今天中午必须去,我陪你。」

      沈洄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

      中午的食堂比头两天安静一些,军团的人已经分散开了,不再是第一天那种整批涌进来的阵仗。沈洄跟陆慈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背靠墙,面对出口。

      陆慈端着托盘在对面坐下,打量了一眼他选的位置,低头去拆筷子。

      沈洄把碗里的汤搅了搅。他也想不起来上一次在固定的食堂吃饭是什么时候了——跑路的那些年里,吃饭这件事通常和「能吃到什么」绑定在一起,和「什么地方」无关,和「几点」无关,和「跟谁」更无关。现在有食堂,有托盘,有固定的菜,反而需要适应一下。

      陆慈聊起站里最近几个病例,一个神蚀症三期,一个脑机接口老化导致的信号衰减,说到某个细节,话锋一转:「你是哪里人?」

      「外缘。」沈洄没有多说。

      「外缘挺多地方的,」陆慈露出好奇的眼神,「我是联邦中环出来的,那边神蚀症发病率低,脑机接口普及率高,但人情味淡。外缘不一样,我以前有个外缘来的同学,说他们那边邻居互相认识,谁家的孩子考到哪里大家都知道。」

      「差不多,」沈洄说,「我母亲那边是这样的。」

      话出口他顿了一下。这种句式他已经很少用了——「我母亲那边」,好像她还在某个地方,好像那个地方还存在。

      「你母亲也是外缘的?」

      「旧世界的聚居带,」他说,「很老的那种,殖民早期留下的。」

      「那挺久以前的事了,」陆慈说,「她还在那边?」

      「不在了。」

      陆慈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没有继续问。他喝了一口汤,温热温热的。

      「她有个愿望,」他说,「想看这个宇宙里几个地方。后来没来得及,让我替她去。」

      陆慈把筷子搁下,认真看了他一眼:「那你得活久一点,才能帮她都看完。」

      沈洄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掉,没有回答。

      ---

      下午顾凛没有出现在医疗区。

      沈洄在值班室处理记录,期间走廊里有人经过,他没有抬头,耳朵分辨了一下步伐——步子轻,是陆慈,或者地勤的人。他意识到自己在分辨,把注意力扯回来,落回屏幕上。

      傍晚他去储藏室取一批补充的感知辅助耗材,推开门,里面有人。

      顾凛站在靠窗的架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的补给申请单,往架子上的标签核对,像是在查某种物资的库存位置。他穿的是日常制服,就是一个在储藏室找东西的人。

      沈洄在门口开口:「我来取耗材,要进来。」

      顾凛侧过身,给他让了半个身位的空间。

      沈洄走进去,走到另一侧的架子。储藏室不大,两个人同时在里面,那道精神力场的余波已经触及感知边缘——低而沉,像在水底听见的声音,弥散,无从回避。

      顾凛把手里的申请单放在架子上,纸张轻轻擦过铁架边缘,发出极细的摩擦声。距离近到沈洄能听见这个声音。他没转头。但那一秒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不是"他在查物资",是"他站在这里"。

      他把耗材放进托盘,动作和平时没有两样。

      「你昨天做完评估,没有提问题。」

      沈洄把手里的托盘稍微停了一下:「评估结果是没有问题。」

      「仪器读数和实际感知,有时候会有出入,」顾凛没有看他,视线还在架子上,「你做感知评估,不只看仪器。」

      话说到这里,沈洄明白他在问什么。他把托盘放稳,转过来,语气和交代普通医嘱没有区别:「场域活跃度在正常范围上沿,不到需要单独备注的程度。长期高强度作战之后的正常状态,休整期间会自然回落。」

      顾凛把手里的申请单对折,放进口袋:「知道了。」

      他往门口走,在门边顿了一下,出去了。

      沈洄站在原来的位置,等那道余波从感知范围里退干净,才把托盘端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顾凛已经不见了。刚才那段对话他过了一遍,折叠起来,压进今晚睡前要清空的那个地方。

      沈洄没有漏说,他只是选择性地省略了。这两件事之间有一道缝,他在那道缝里站得很稳。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把托盘放下,坐回椅子上,继续写记录。手放在键盘上,指节收了一下,然后展开,继续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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