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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职 驻军医疗站 ...

  •   驻军医疗站的入职流程比沈洄预想的更简短。

      签了三份文件,换了一套制服,站务主任带他走了一圈,指了指值班室的位置,又指了指药剂储存区,说了一句"有不清楚的问你同事",然后就去处理别的事了。

      沈洄把随身带的医疗终端接入站内的类脑网络。接通的瞬间,终端外壳贴在他掌缘的那一小片金属轻轻振了一下——类脑的频率回传。那种感觉始终如一:像把手伸进一片恒温的水里,每一道数据流从指间滑过去的时候,都带着微弱而固定的频振。他习惯了这种触感。在跑路的那些年里,每一次偷接陌生类脑节点,都要先花几秒确认那道频振的密度——太紧的说明安全协议活跃,太松的说明有人在监听层留了东西。这个站的频率恰好:均匀、温吞、懒散,像一间从不锁门的储藏室。

      大扩张纪元第二百一十七年。人类离开地球已经超过两百年——旧纪元末期,地球的生态系统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接连崩溃:气温、海平面、可耕地面积,每一项数据都在走向临界点,最终把整个文明逼上了星舰。如今人类散布在数十个殖民星系之间,星系与星系隔着的深空像一道沉默的断层,而把它们重新连接在一起的,是类脑网络。

      "类脑"这个名字来自它的运算结构——在某些层面已高度模拟人类神经元的拓扑组织方式,可以同时处理数百个星系中每一艘飞船的航线推算、每一台医疗舱的生命体征、每一处边境防线的实时战术数据。但它不自主运行。它需要驱动——需要人类的精神力作为接口。精神力越强,能驾驭的类脑规模越大,响应越精准。这个时代的权力逻辑,归根结底是一道简单的算式:你能接入的类脑层级决定你能看到多少战场,你能看到多少战场决定你能守住多少疆域。

      终端屏幕亮起,类脑提示:权限验证通过。沈洄扫了一眼自己的资质认证页:闻溯,四阶精神力,医疗专项。

      一切正常。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熟悉本地的类脑数据库结构。

      这一带星域的神蚀症发病档案比他预想的多。他随机调出几份翻了翻——大多数是精神力场慢性侵蚀,本质上就是感染了湮体:神经场的密度在不知不觉间下降,脑机接口的响应开始出现延迟,驾驭类脑的能力一点一点地退,直到精神力所剩无几。分布在普通殖民者里,从事深空作业的比例明显偏高。联邦的标准解释是深空辐射对神经系统的慢性损伤,不可避免的殖民代价,建议定期接受精神力场检测,配合星髓晶制剂维持。

      沈洄盯着那几行统计数字,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他见过三期神蚀症患者最后的样子。那是一个深空矿工,在边境医疗站走廊里坐在他对面,手指平稳地搁在膝盖上,瞳孔对光的反应还在,但已经读不出类脑终端上的任何一行字了。精神力场退到了几乎测不出的程度,像一盏灯芯被拧到只剩最后一圈暗红色的余丝。那个人说话很平静,问他医生,我还能不能回矿上——他不知道自己的脑机接口已经接收不到任何精神力输入了。沈洄给了标准的答复,在诊断备注里把措辞写得很缓。走出检查室以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母亲沈烟曾经悄悄告诉过他——那个侵蚀频率是人为调制的。通过最早一批殖民者使用的脑机接口释放进去的。像在水源里投了某种东西,然后等着看谁先渴。

      他把档案窗口关掉,去了食堂。

      ---

      午饭的时候他跟同事坐在一起,同桌的陆慈话多,主动给他介绍站里的情况:哪位长官对报告格式有要求,哪台类脑设备接口老化需要等一等,储藏室第三排架子最下面那格锁坏了要用手抵着才能关上。

      沈洄听着,适时点头,问了几个必要的问题,让自己显得不冷漠但也不热络。

      "对了,"陆慈医生低声说,"第七远征军团今天靠港,减员挺严重的,伤兵明天来这边体检。"

      沈洄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你知道第七的吧?"陆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顾凛的军团,中将,五阶精神力,联邦这边境上的仗有一半是他打的。"她顿了顿,"主要是精神力场的问题,在感染区待太久了,神经场有磨损。不是什么大事,但得仔细,这帮人的精神力量级不低,梳理起来费劲。"

      沈洄嗯了一声,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窗外的停机坪上,一艘涂着第七远征军团标识的中型战舰正在完成停泊程序,舱盖还没有打开,引擎的余热在舱体表面形成淡淡的光晕。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

      第二天上午,沈洄进了二号检查室,一个一个来。

      精神力场梳理不靠仪器,靠感知。仪器能测量强度,测不出结构——一道三阶的神经场和另一道三阶的神经场,读数可以完全一样,但内部的质地可能差别很大,有的均匀,有的有结节,有的有慢性微损伤。这些人长期在湮体感染区作战,神经场里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留。

      他戴上感知辅助手套,在每个人的神经场里停留必要的时间,找到那些细小的残留频率,清理,剥离,然后让恢复的状态落在一个看起来还有点凌乱的样子——不至于让人觉得这里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中间有一个让他多停了一阵。

      副队长,四阶,神经场左侧有一处慢性积累的湮体频率残留。颜色不对——正常磨损的灰里掺了一层湮体特有的暗金色调,说明接触时间很长,已经和神经场本身的频率有了交缠。

      他把那处残留从边缘开始剥离,轻,稳,像在黑暗里辨认一根发丝的走向,然后顺着它把结梳开。最后在诊断记录里备注:场域活跃度偏高,建议半年内复查。理由写得普通,普通到不会有人追问,但结论是准的——再等半年,如果什么都不处理,那处暗金色的频率就会蔓延进更深的神经层,届时连联邦标准的神蚀症检测都能查出来,只是要比今天晚很多。

      那个副队长出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沈洄点了点头。

      一直工作到停机坪外的光线开始变暖,小陆医生探头进来说今天的都做完了。沈洄把感知手套放回原位,在收工记录里签了名:闻溯。

      这个名字他用了四年,落笔时已经不会停顿了。

      ---

      傍晚,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匀速,没有多余的声音,但每一步都有分量——这种步态只有长期穿战术装备的人走出来,哪怕换了便服也改不掉。

      他走出值班室,侧身让路。

      顾凛从走廊另一端过来,没有停,视线没有扫过来,就这样走过,背影消失在拐角。

      沈洄站在原地。

      只是一个背影,但肩线,步态,以及那道精神力场的边缘——即便只是擦着感知到一点,那个密度,已经足够让他分辨出是谁。

      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继续走向食堂。

      耳根有些热,他用手背碰了一下,没有管它。

      顾凛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是在NR-7之后。那次事故他差点死在补给站的废墟里——记忆里的画面至今还是清晰的:头顶的预制板梁被炸断了半边,钢筋从混凝土断面里戳出来,他的后背抵在倒塌的储物架上,双腿被瓦砾压住,精神力场在连续数小时的支撑之后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塌。那种塌和受伤不一样。受伤是痛,精神力场崩塌是把意识本身从边缘开始剥落——先是感觉不到指尖的神经回传,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躯干。他缩在那片黑暗里,听着外面火势在风里呜咽,想的是这次可能走不出去了。

      然后有东西托住了他。一道五阶精神力场,从很远的距离压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正在崩塌的神经场最外层。力道极准——他避开了硬撑的路径,把每一层正在剥落的结构从外向内重新拢住,像用掌心接住了一把正在散开的沙。那枚战略级星髓晶——后来他查了战场记录才知道用的是那个——在那个补给站的废墟里,一个人用了一次几乎耗竭自身的牵引,把他的命从临界点上拉了回来。

      后来他从只言片语里打听到那个人的名字,记下了。再后来自己去查,查了战场记录,查了决策逻辑,查了那之后军团内部流出的申诉存档。

      查着查着,发现他手里关于这个人的档案积累得最厚。

      亲眼见到,和在档案里认识,是两回事。

      档案里的人只是名字和记录。真人从走廊里走过去的时候,肩线的弧度,步速,走过的气流——全是新的。没有一个数据能提前告诉他,当这个人的精神力场边缘擦过他感知范围的时候,那种压在岩层深处的稳,会让呼吸自己变浅。

      他把手插进口袋,走进食堂,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来,面对出口,背靠墙——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在任何陌生的地方,先找到最容易离开的位置。

      但今晚坐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味方才走廊里那道消失的背影。他对自己皱了皱眉——跑路那些年他见过的五阶一点都不少——大多是锐利的、扩张的、向外的。这个人完全不挨这些属性。这种与经验相悖的陌生感,是他本能想要多看几眼的东西。

      他把汤勺捏在指间,停了片刻。然后将它归入那个每晚睡前清空的脑内文件夹。

      清不掉。再清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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