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风劫》只猫一

4、第四章 孤骨凌霜 满堂靡音骤

　　满堂丝竹骤然骤停。
　　殿中舞姬齐齐躬身敛姿，次第退下。顷刻之间，满殿喧嚣褪尽，朱梁广厦沉落一片寂然，冷意漫过殿中每一寸梁柱砖瓦。

　　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方寸天地，唯余两人咫尺相对。
　　离笑尘抬眸侧望，视线落定在静立的御风身上，语调慵懒沉缓，漫含深意：“你观舞眼光素来挑剔，句句切弊。既看得这般通透，你来舞一曲。”
　　御风垂眸敛睫，眉目恬淡静定，声线清浅无波：“我不会。”
　　他唇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浅淡无温。
　　“不会便也罢。”声线轻缓沉敛，“早晚一日，你终归要舞给我看。”

　　离笑尘抬手微扬。
　　殿内侍从皆躬身行礼，列队悄声退离。厚重殿门缓缓合拢，隔绝所有人声烟火，昔日南家大殿的浩然气韵消散殆尽，满室只剩近身相对的凛冽清寒。
　　离笑尘缓步拾阶而下，眸光微凉，藏着细碎讥讽。
　　“你的两位兄长弃你逃生，留你孤身困于此地，恨吗？”

　　御风脊背挺如寒松，身姿稳立不移，眼底无半分颓馁。
　　“他们并非抛下我离去。”
　　“彼时全员死战，只会落得覆灭结局、南家彻底断脉。抽身隐匿、蛰伏避祸，从不是怯懦逃遁，而是伺机翻盘的长远筹谋。”
　　她语声平稳恒定，方寸不乱，“唯有他们保全性命脱身，日后才有营救我的契机。纵使终究无力相救，只要他们尚存于世，南家血海深仇、家门屈辱，便有人接续扛起。”
　　御风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眸光澄澈清亮。
　　“你太低估血脉亲情。当日他们若执意死守殉族，我亦会亲自劝他们远走。纵使我葬身此地，只要亲人安然存续，我此生便心安无憾。”

　　离笑尘眉峰轻挑，眼底掠过一抹真切兴致，低叹两声。
　　“好好好，一身铮铮傲骨。”
　　他眸光沉沉锁住她身形，语调凉薄持重，裹挟着深藏的偏执：“只是你需谨记，我此生最擅磨尽傲骨。再坚硬的风骨，我亦能日日磋磨，终将其化为齑粉。你若有朝一日撑不住俯首求怜，只会让我大失所望。”

　　御风半步未移，抬眸直视他眼底，锋芒敛于沉静之下。
　　“表面看，我身陷樊笼、身不由己，是任你拿捏的阶下囚。可真正进退两难、深陷死局的人，从来都是你。”
　　“你倾覆南家、执掌江湖，却始终寻不到我两位兄长的踪迹。”
　　她语调微寒，句句落地精准，“如今区区一个被困的我，便能死死牵制你的全盘布局，让你无法彻底稳固江湖大势。这般僵局，我反倒心生快意。”

　　离笑尘面色如故，喜怒皆藏于眼底，无半分被拆穿的窘迫。
　　他静静凝望她片刻，语声沉缓有度：“那便好好珍惜，你在南家故土最后的光阴。”
　　他话锋倏然一转，凉意透字而出。
　　“但愿往后深夜，你不必再被噩梦猛然惊醒。”
　　话音落毕，他未再多留，拂袖转身。
　　衣袂轻扬，步履悠然，背影转瞬隐入殿外暗光，满殿空寂徒余寒凉。

　　广厦空阔，只余御风独立其间。

　　她身形微僵，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周身骤然漫上一层彻骨凉意。
　　昨夜梦魇惊醒的失态，她日间尽数掩去，自持沉静无隙，竟仍被对方悉数窥破。
　　睫羽轻轻震颤，视线落向空荡殿宇。
　　是他察微析末，仅凭神色细碎变化推演端倪？还是这片生养她的故土，早已化作密不透风的囚笼，将她昼夜动静尽数网罗？

　　良久，她垂眸敛尽眸中细碎起伏，肩背再度绷直，复归隐忍静定之态。
　　霜压孤骨，暗局深藏。绝境之中，她敛锋蛰伏，静待来日破局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