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风劫》只猫一

3、第三章 旧庭沉墟 江湖三日限

　　江湖三日限期落定。各大门派闭门封库，清点珍器，逐册造档，尽数收敛羽翼。
　　江湖旧制倾颓，群雄俯首，尽数遵行新规。百年宗门积淀，于无声间层层剥落。

　　离笑尘未归私邸。
　　他素来踪迹隐匿，厌于往返奔波耗费心力，索性驻足南家旧宅。将这座易主的豪门府邸，辟为临时理政之所，江湖诸事就地调度，免尽繁冗。

　　南家议事大殿，曾为江湖正统中枢。
　　粗砺木梁纵横交错，陈设简肃厚重，殿宇格局恢弘端正。老牌世家沉淀的凛然气场萦绕四隅，庄严肃穆，自带百年霸主威仪。

　　不过旬日，殿中旧貌全然改换。
　　历年肃静陈设悉数撤去，珍器金玉错落排布，华锦云幔垂覆四壁。
　　昔日本分刚正的世家气度，融于精工雅物之间，清肃风骨未散，反倒添了几分雍容雅韵。整座殿堂堂皇端丽，与往日肃然凛然的风貌各有风姿。

　　丝竹声缓缓漫开。
　　殿中歌舞伎分列而立，长袖舒卷，身姿摇曳。浓郁脂粉香气弥散整座殿宇，彻底覆去此间沉淀多年的清正气场。

　　离笑尘斜倚王座高位。
　　一身凛冽杀伐之气全然敛尽，周身无半分慑人威压。眉目清绝无双，松弛慵懒的姿态，衬得眉眼轮廓愈发明昳。
　　他双目轻阖，任由婉转曲调萦绕身侧，身形静垂，态自疏慵。

　　殿中诸女姿色皆为精择，舞态翩跹却无章法可循。
　　身形开合随性而起，难合乐曲节拍，徒以肢体堆砌媚态，无艺韵基底，无情思流转，只剩空洞浮华的皮囊姿态。

　　昔日号令江湖的正统朝堂，此刻沦为声色戏台。
　　宫人传旨，独召御风入殿伫立。
　　满堂靡乐艳舞，尽数落于她眼底。

　　御风静立身侧。
　　清泠眸光缓缓扫过殿中满目奢靡，睫羽微滞。
　　此地承载她岁岁年少光阴，是其父号令群雄、匡扶正道的殿堂，曾正气浩荡，声震四海。

　　故土易主，旧荣尽掩。
　　肃穆朝堂沦为浮华欢场，喧嚣艳靡铺覆满目。
　　她脊背悄然绷紧，下颌微收，站姿愈发端直僵硬，周身气场沉凝如冰。

　　殿中强弱之势悬殊，高下立判。
　　御风垂眸敛神，所有起伏尽数压于身形之下。面色沉静无波，无悲无愠，不露半分动容破绽，唯呼吸轻浅凝滞，藏尽暗流。

　　满堂喧嚣渐歇。
　　离笑尘徐徐抬眼。
　　淡漠眸光扫过殿中舞姬，慵懒声线里藏着细碎锐度，寥寥数语，便点破整场浮华虚妄。

　　“曲调死板平铺，全无起伏情思。”
　　他指尖轻叩扶手，声响清浅。
　　“该延音留韵之处仓促收尾，不懂留白余味，通篇听来寡淡空洞，毫无层次。”

　　“舞步错乱无序，跟不上乐曲节奏。身形舒展收拢全凭随意，姿态意境与旋律本意相悖，形神脱节，杂乱无章。”

　　离笑尘抬眸，目光越过舞伎落向殿侧人影，指尖仍虚搭在扶手之上，声线懒缓，暗含试探。

　　“依你之见，如何？”

　　御风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抬眼迎上视线，语调清冷淡然。
　　“乐失筋骨，舞失神韵。徒借珠翠锦缎撑场面，内里早已空乏不堪。”

　　眸光扫过满堂舞姿，她语声渐添锐意。
　　“曲中无境，舞中无情。一味屈意逢迎，连基础章法都未曾参透，这般献艺，不过东施效颦。”

　　离笑尘唇角勾起浅淡弧度，笑意未达眼底。
　　“说得倒是犀利。看来你眼光，远胜殿内众人。”

　　御风敛去眸光，侧身静立，戒备分毫未松。

　　一语落毕，殿内微寂。
　　他端坐高位，神色平淡，无半分沉溺声色的轻佻，气度严苛自持。

　　御风眸光微动，侧目望向高台身影。
　　那人素来以强权杀伐立世，翻覆江湖秩序，行事恣意霸道。
　　此刻静坐评乐，品鉴细微肌理，眼界格局远超殿中一众逢迎之人。

　　一人两面，泾渭难融。
　　他可执权杀伐，倾覆大族、威压群雄，定江湖新局；亦可静坐听曲，细品艺道优劣，洞悉细微缺憾。
　　权柄滔天，行止无迹，周身层层迷雾笼罩，无从窥探本心。

　　御风凝眸静望，睫羽轻轻颤了一瞬。
　　往日所见，是他外露的狠绝霸道。此刻方窥得他藏于深处的通透底蕴。
　　其人城府莫测，取舍难辨，所有所思所谋皆隐于无形。

　　旧庭改容，靡音绕梁。
　　咫尺之距，迷雾重重。
　　御风眼底波澜尽数敛藏，眸光重归清泠，身姿挺拔如初，所有复杂心绪皆沉于骨血，不形于色。

　　满堂喧嚣浮华，满目疮痍旧庭。
　　孑然一身静立其间，她敛锋藏锐，静观世事万变，默然蛰伏以待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