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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矛盾 “李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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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
清脆的孩音响起,像是山涧里跳跃的溪水撞击在卵石上,带着山村孩子特有的、未被世俗尘埃浸染的淳朴与天真,毫无预兆地切断了李花瑰脑海中那些如乱麻般纠缠的破碎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来,目光从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远山上收回,有些恍惚地落在面前这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身上。小女孩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鼻尖上蹭着一道白色的灰印,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仿佛刚才那句呼唤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的。
“李老师,外面有人找你。”
小女孩传完信息,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重大任务,扭头就朝门外跑去,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小鹿,转瞬便融进了操场上那群正在追逐打闹的孩子们中间,完全没有注意到李花瑰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神色,更没有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不知所措。
老旧的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昏暗。头顶那盏不知多少年岁的白炽灯并没有开,只有窗外斜射进来的余晖,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墙上的挂钟秒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坎上,精准地切割着这段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尘土味道,混合着旧木头书桌散发出的干燥气息,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淡淡草木香。这是乡村学校特有的味道,也是李花瑰这两年多来赖以生存的、能够让她感到安宁的味道。
但这股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却坚定地把李花瑰的注意力从那个令她窒息的名字上强行拉了回来,将她拽回了现实。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突然加速跳动的心脏。指尖下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直到那股微痛感传来,才让她找回了几分理智。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很有分寸,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克制,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
李花瑰没有立刻应声。她转过身,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极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脊背挺得笔直,即便是在这简陋的乡村小学里,他也依然保持着那种仿佛随时准备参加正式宴会的庄重。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是管叔。
那个看着那个男人长大,也曾经看着她在那个家里度过那段时光的老人。
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原本挺拔的背脊似乎也在这一周的时间里佝偻了几分,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沧桑。
“李小姐。”
管叔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但他开口时的语气依旧恭恭敬敬,挑不出一丝错处。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在这个偏远山区支教的普通老师,而是那个豪门深院里的主人,是他必须仰视的存在。
“少爷生病了,能冒昧请求您去看看他吗?”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激起了一圈圈苦涩的涟漪,瞬间淹没了李花瑰刚刚建立起的心理防线。
李花瑰沉默着,目光落在管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管叔见她不语,以为她在犹豫,或者是根本不想理会。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黯然,继续低声说道,语速缓慢而沉重:
“自从一周前出了车祸,他就不吃不喝,一直靠营养液吊着,身体恢复很差……”
管叔见她不理会的模样,轻叹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心疼,“看在之前的情份上,您去劝劝他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李花瑰的心口慢慢地割着。
车祸。不吃不喝。营养液。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脆弱而绝望的画面。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正苍白着脸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李花瑰看着这个如同他亲长辈一样的几年亲人,看着他因为奔波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他眼神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语气不自觉透露真情,那是压抑了许久的酸楚:
“可是我们现在关系,不适合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说服不了自己。
是的,不适合。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像是在剜心。
虽然她也确实在他没有来的那几晚打听过的消息,知道他出了车祸,虽然很想问问他怎么样了,可现在这种情况,这些都不适合拿到明面上。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误会、伤害,以及那个无法跨越的家庭鸿沟。当初决绝离开的时候,她把所有的尊严都留在了那个大雨滂沱的时刻。
她怕自己一旦踏出这一步,就会再次陷入那个名为“爱”实则“折磨”的漩涡里,再也无法脱身。
管叔看着她挣扎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太清楚自家少爷的脾气,也太清楚眼前这位小姐的倔强。
“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管叔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位长者对晚辈最后的劝导,“可少爷是待您是真心的。”
真心。
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李花瑰几乎要承受不住。
这两个字像是一个笑话,讽刺着她的天真,也讽刺着那段感情。
“管叔,”李花瑰看着远处山间开的鲜艳的野花,那些花开得肆意妄为,红得像火,白得像雪,完全不在乎是否有路人欣赏,也不在乎风雨是否会摧残它们。它们只是活着,努力地、热烈地活着。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视线聚焦在那片花海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
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那个“不”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始终吐不出来。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只要轻轻一说,她就可以继续做那个无忧无虑的李老师,就可以不用去面对那个让她痛苦万分的男人。
可是,看着管叔那双浑浊却充满期盼的眼睛,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像是在倒计时,催促着她做出决定。
管叔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审判。他知道,对于这位小姐来说,迈出这一步比登天还难。他不忍心逼迫,只能用这种沉默的守候来表达少爷的绝境。
李花瑰的手指紧紧抓着窗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远处的野花在山风中摇曳,仿佛在向她招手,又仿佛在嘲笑她的矛盾。
“我……”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悲凉,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从未熄灭过的牵挂。
“管叔,其实我想去……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