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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回 裹杀意重聂点张闪,故人至云风瞒心事 蜡烛烧得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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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烧得久了,油腥焦气翻上来,熏得人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一人被捆在帐中柱子上,双眼微阖,露出眼白。
公子蹊虽摆出这副可怜样子,但实际没人折磨他。是他逃得太猛,没吃没喝,此时被捆了三个时辰,就要受不住。
阿闪话都没多和他说一句。刚到白国扎营,重聂就叫走了张闪。他问闪曰:“何以破敌?”
闪一路上都在想这个。她如实道:“闪曾在白国救人,见识过吴兵的残暴。他们的上将军格彧还算有谋,但也易怒,我们可利用这一点,激怒吴军,设埋伏,再图灭之。”
“何处设埋?”
“吴人熟水性,白地的渭水恐伤不了他们,闪以为,可将其引至临近申国处,那边地势他们不熟,可一举捉之。”
重聂低笑,逐渐地转成大笑,笑了得有半盏茶功夫,才停下来眯着眼看张闪道:“我以为你真是什么神人,原来就这点算计。我问你,吴人对申地不熟,我们就熟吗?你乃申人,你对申国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吗?”
张闪哑然,皱眉问道:“是闪考虑不周,敢问司马算计如何?”
“吴兵在白国侵扰许久,已经疲惫,我们正面进攻,就是上佳。”重聂很大方似地说了。
“若如此,陈兵恐损失很多。”闪道。
重聂一双精光的眸子盯着她。“哪怕都死了,此地离我国甚远,君主无碍,不就得了。”
闪倒抽一口冷气,道:“哪怕司马不惜人命,但国之争,本在民,损失陈兵,对陈国也没有好处。”
“你是申人,”重聂显得不耐烦了,“我国死人,与你无干。你既在我营中,只管冲锋,至于他人死活,劝你少管。”
很快,重聂就让闪离开帐子。闪只觉这人好像没有心,但想想他话,又好像有道理。闪不知他为何要问自己的意思,还认真驳斥。
况且,那双眼睛中露出的杀意,是闪没见过的。
“想什么呢!”张闪只觉肩膀一沉,手已下意识别到了身后,向上送,向下使力,擒住那人肘窝。
“小妮子劲真大!”对方嗷嗷叫起来。
闪这才看见是胡擒,忙松开。
胡擒甩甩手道:“咱捉的人,真是申国公子?怎狼狈至此。”
闪这才想起这么个人。
“他与你有仇是吧,打算怎办?”
张闪答道:“他未曾伤我性命,也没伤我家人性命,没大仇恨。况且,他为君,想要一草民的眼珠,也是人之常情。”
胡擒咧嘴道:“不像你说的话!不是连人性命都不想伤吗?”
闪一笑,握拳行礼,离开此处,来到关着公子蹊的帐中。闪一派男人装扮,蹊一副落草为寇模样,但故人见面,总是能一眼认出彼此。
“你迟早会被你的眼害了。”蹊冷笑。
闪也笑:“像你这样执着于我眼的人,也难得。我想龙王都要放过我了。”
“你想得美。”
闪靠近蹊,端详了一会儿他脸,面上浮现一抹凄然。眼前人让她回不去家,山中居住十余载,又让她家人过不安生,可她无法报仇。
但她也确实想得美。眼前人的性命,她要留着,交给陈国,交给禹菡,来换云风的安稳。
如要达成此事,就要平平安安地回到陈国,要一切顺利,至于公子蹊的命……
从被她发现时,他就已经是死人了。
张闪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思绪回笼,看公子蹊,对方正目露凶光地看着她。闪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这眼神还和重聂不同,她竟然觉得那人的眼神更可怕。好像每个人的性命都如蝼蚁般不值一提。
当日晚间,重聂即作出排布。他命张闪在天不亮时,领一队兵卒,去侵扰吴兵大营,只扰,不打。
这是个技术活儿,张闪武功确实足够,但所率人手中,也有白国兵卒。白怀王欲言又止,重聂见状,对他道:“白王有话不妨直说。”
“从来只有他们侵扰白地百姓的,吾等去扰,恐效果有限。”
“王上宽心,灰尘拂起,才能尽数扫除。吴兵易怒,必先怒之,才可取之。”
张闪也是如此想的。
“但白国将士已多日守城,此时还要参战,控股体力不支……”白怀王犹犹豫豫地说出真实的担忧。
重聂又挂了笑。
“原来王上是担忧将士性命。我有一言,请您听听有无道理——主公派吾主战,是为白地,我国将士尚不惜命,想必白国将士更将死战。况且,白国一旦覆灭,从白王到草虫,都将灭亡,那时还有谁可惜命乎?”
他对白王也是一样的态度,如出一辙的冷酷。
白怀王缩缩脖子,不再说话了,不知是否是怕了。
“你记住,只可败。”他点了点张闪。
闪领命去了。不到半月前,她刚尝过杀人的滋味,今日却要主动参战。
她想起当初在白地遇到的,想要她性命的百姓,均是面黄肌瘦,食不果腹。如果是为了救这样的百姓,她倒没那么罪恶了。况且,不论她怎样感受,都是必须要去的了,多想也无益。
是夜,月明星稀,万里无云。这是白国常有的天气,秋季更加通透。闪念起三娘歌明月时的清丽,思念只在梦中谋面的娘亲,起身伏行。
好在一切顺利。张闪等人骑马绕行,只在外围扬起尘土,制造一些噪音,不至于成了乱子。
夜中,人感官更加敏感,扬尘飞马,自然惊扰吴兵。但一旦有队伍出来,闪等即藏于林中草中,个个屏息绝声。
就这样,入夜来了好几回,吴兵不堪其扰。
张闪在草丛中还捞了个人。是灰头土脸,瘦了好几圈的公孙琢。
俩人都不说话,张闪却一眼发现了她,伸手向前。公孙也不犹豫,搭手上马。闪以眼神打量,公孙即懂她意思,用气声道:“没吃食,可不瘦了。”
天擦亮,闪即归营。
第二日,吴兵果来叫阵,但陈兵却无动静。
第二日晚间,又是一样的套路,闪轻车熟路地来转一圈,仍是在外围叨扰。
有兵卒被逮住了。闪眉心一跳,想必这是重聂意料之中,且并不在意的伤亡。
吴兵的手段她见识过,几人既落到吴兵手中,恐难留全尸。
第二日晚间,闪撤得早了些。
第三日早,张闪一觉睡醒,只见公孙琢穿着甲胄,正在看她。
“可开打了?”闪猛地坐起。
“要是开打,还能容你酣睡?”琢哂笑。
“是了。我头疼得很。”闪灌下一缸水,靠在地上喘气。
“夜夜奔忙,肯定要疼的。”琢扮上男装,更显瘦弱,小鸡仔一个,但眼中精光如常,不说话时,眸光之亮,令人瞩目。
她手搭上张闪太阳穴,揉两下,果然疼痛疼痛。
“你怎的从申到了此地?武高士呢?你们可都还好?”闪闭眼问道。
琢眸光一闪,道:“高士去往郴国,说是故人有事。我没什么可傍身的本事,种地纺织均不会,只好流浪。”
一个女子在乱世中行走,该有多危险!这也就是琢懂阴阳之术,否则……
闪不敢想。
“你怎么不和你家高人一同去。”
闪此时闭着眼,看不见公孙琢略迟疑的眼神。“去往郴国路途遥远,我反而是累赘。”
张闪忽然按住她手道:“我觉你变化甚大,怎的收敛许多?”
公孙琢闻言笑道:“谁在这乱世中能不收敛?你这话说的。我若张扬,早成了刀下鬼!”
张闪还是疑惑,公孙琢却一改话锋道:“不论是谁,让你夜夜奔忙,就是根本不在乎你的命。最好的情况,你惊扰吴兵,但自己也萎靡不振,倘或一朝开战,你必定力气减弱,到战场上任人宰割。而更差的情况——你被吴兵捉住,到时一条命,岂非归了他们!”
闪默然,认下了公孙琢说的话。的确如此,重聂仿佛把她当心腹,派给她这样重要的任务,但根本是把她性命悬于绝命丝上。
“你真想不到好的办法吗张澄霁?还是凭着自己武功高,想独自逞能?我可告诉你,乱世之中,想死可是最快的,想活的人,有多少愿意一命换一命。”
公孙琢对上张闪,说了两句话,才有了从前那股劲。
闪感到熟悉,心里也舒畅,便道:“那你给我算算,该怎么办最好。”
“你去告诉让你卖命的人,要想激怒吴兵,动动口舌即可。”
说来好笑,张闪有预感她将如此说。公孙琢到了后,闪觉得自己放松了些,思绪也更清楚了。
第四日,就有谣言散出。有说仙鹤夜访白国王宫,给白王衔来制胜之术。有说常王已决心出兵吴地,只因吴国商人卖了几只死羊给常国贵族。
真真假假,总难分辨。格彧命人探听消息,但吴国在北方,消息哪能有这么灵通。
其中最狠的一条,是冲格彧来的。或说吴王知晓陈国派兵救白,因惧怕,已欲臣服,并想把格彧的妹妹嫁与白国公子,以此交好。
这是重聂派人传出的。旁的消息,不过是为了让本就疲累的吴兵感到恐惧,这是为了让格彧愤怒。主将愤怒,下士害怕,没有比这更对陈兵有利的境地了。
张闪看不起他编纂的消息。但她知道,为了赢,重聂此人断是没原则的。
第七日,卜算之后,陈兵出战。从前战事不以灭国、杀人为目的,但那是从前了,重聂就是冲着要命去的。
列阵排开,张闪骑一通体橙棕蒙古马,金抹额,紫腰带,青色长剑——最关键的,她没再扮成男儿,而以本来面目立在阵中。
眼前是位故人。格彧看起来已经要吃人了,手持两扇蝙蝠纹双刃大砍刀,腰间别长鞭,目中喷火。
“我当是谁,当时随许承来的哑巴!小女儿家家,还不闪开,难道是看中我吴国男儿,要嫁来不成!”
“你怎么看。”重聂偏过头问张闪。
“这一战我们赢定了。”闪道。
“何以见得。”
“我从前见过他说话,虽然暴躁,但有分寸。今天这般胡说八道,看来已气极,则我们胜算九成。”
“你倒不生气。”
张闪也侧头看他一眼,目无波澜,眼纱依旧罩着翠绿的左眼珠子,白地秋日阳光下,独留一片黑暗。
“闪不与败者和死人计较。”
她话音刚落,格彧已然杀来,张闪策马出战。
“你滚开,让那个缩头乌龟来!”
格彧显然为直取重聂,双刀一齐砍下,只为快速摆脱或了结张闪。
闪以剑力抗,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道。闪稳住心神——男人或许功夫皆不如她,但确实力气大,不可不注意。
剑光一凛,挡在意图驱马上前的格彧身前。而重聂,身形都没动一点。
“你真要送死!”
格彧双刀高举,却因双手都被占据,而露出前胸及腹部整块的破绽。但吴国上将的甲胄定能护他性命,于是张闪剑上挑,直刺格彧大臂。
银光划过,血珠儿当时就甩了出来,在阳光下跳到马背上。这点痛自然影响不到格彧,只是让他更加愤怒,挥刀大叫而来。
张闪撤马左退,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恍惚那鹿来,也不知道能否上战场。那鹿平时看着呆,说不准会因为惜命而变得敏捷。
这双刀看着厉害,实际谁举谁累,格彧的招式也越发笨重。闪已放过了好几个制敌的机会,只等一个时机——
只见格彧左刀举起,右刀在后抡圆了,画个圆弧朝她袭来。张闪知道机会来了,策马向后猛地一扯。那马吃力不稳,马蹄搓地,扬起一片灰尘,迷蒙间,闪并没出招,而刀已到眼前。
闪大叫“不好”,回身就跑。
演戏演全套,她还捂住了胳膊,好像为躲那一刀,脱臼了般难受。
眼见格彧率吴兵潮水般地涌上。闪却在掉头时目光沉静,和重聂目光交汇,只管策马上前,准备去了。
吴国众兵士,已在白地许多时日,吃的喝的均和家乡不同,有思念家里的,加之几日叫阵,早消磨了士气,先削弱三成。
纵使这样,吴兵果然还是善斗。格彧一人,左突右杀,遍寻不见重聂与张闪身影,更加生气,凡杀人,必斩首,一刀一个脑袋。
陈兵偏也不恋战,且战且走。欲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