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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回 渊源深能人归陈,大义存张闪敬服 张闪见缴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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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闪见缴兰第一面时,不知怎的想起那两条狗。趴在地上,伤痕遍布,呜呜咽咽,不是恶犬,只是饿的。
当然,面前女子姿态和狗全然不同。纵使她被像破布一样吊着,却一声不吭。当她睁开眼时,更是平静如水,不仅看不出痛苦,甚至不带求救的意味。
当她被解开,像叶子一般,落了。张闪从身上翻出些草药——云风总爱给她塞这些——胡乱给她敷了。
“多一秒都待不得,快走。”许承说着,已推开小兵,先一步上马。闪扛着女人,紧跟着翻身上马去迄。
闪一心驾马,偶尔回头,对上她眼,都看出她是神志清明,和身上密密麻麻伤疤很不匹配。
“果然是奇人。”张闪心中暗道。
又是一个回头,闪被狠狠敲了下额头。
许承翻白她道:“一个眼还不好好看路,这下好了。”
话音刚落,路旁树林簌簌响动,几人从东南向蹿出,一个个精瘦。
闪看了三四个人的样子,高声道:“我们也什么都没有!”
那伙人一字不听,扛着斧子、小树干磨成的剑冲上来就砍。张闪只得下马,左挡右拦,既怕伤着他们,又怕他们伤着马上另两人,只敢出两成功力,又得时刻提防,好不艰难。
直到一人挥刀正中马侧颈,马朝天嘶叫,闪才如梦方醒——这些人真是冲着要她命来的!
她一脚踹开那人,下意识掣出了剑,定定看着他们。许是见她真不好惹,剩下三人踉跄后退几步。
“马伤得不深,看来这人饿得没力气喽。”许承搂着马脖子,够着看了看伤口,冲张闪说。
闪的眼光恢复清明,收回了剑。
“如你们所见,我三人除了马,别无他物,实在不必浪费时间。”
“那就给我马!——”
为首的一招呼,剩下三人猛扑上来。闪躲避不及,胳膊横挡,结结实实挨了一棍,人都震麻了。
她立刻拔剑,那些人脸映在剑身上,狰狞不堪。
就在阿闪将要出手时,四人齐齐倒下。
没有一点声响。
“放心,他们睡一会儿,自己就爬起来了。”
女子声音虚弱,却如空谷幽兰。她几乎是爬下马来,闪赶紧扶了一把。
“我该怎样称呼阿姊?”
缴兰面无血色,步伐却稳,阿闪跟着她,看她蹲在地上,从每人脖子上收回几根极细的针。
“何必知我名姓。”
“闪自当知道救命恩人名姓!”
“我家就在前面,不必送了。多谢二位相救,家不大,不留客了。”
张闪横拦身前道:“请阿姊与我们回陈!”
“你为让我与你回陈才救我吗?若我不回,你打算如何。”
“若非陈国太夫人告知,我的确救不了阿姊。但救阿姊不只是为了归陈,与人命相关,能救则救。就像你若不和我回去,我不强求,但我们交不了差,也活不了。看阿姊不肯杀可怜百姓,我想你不会甘心看着我们回去送死。”
许承在马上撇撇嘴。这人挺会拿捏心软的人。
缴兰看看二人,翻身上马,叫她:“你不走,要等几人醒来吗?”
阿闪赶忙整好衣服,上马后又回头问:“我们可是直接回陈?”
“回我家,接女儿与孟三娘。”
闪猛地勒住马。许承差点一口唾沫呛死。
“阿姊说接谁!?”
“你认识她?”
“还请阿姊指路,我们……快去吧。”
马疾驰向前,阿闪的话融在风里。
蔓儿来禀,说张闪、许承带了三个人回来,闪抓着其中一个长得很美的女子不放。
“缴氏女儿必在其中。她抓着的那个,想必是她在白地的长姊。”
蔓儿附和道:“我们手中有她长姊,她更不敢不效忠太夫人。”
菡以手指叩其头道:“张闪这人,是威胁能牵制的?怎比你母亲笨许多。”
蔓儿吃痛,小碎步移到旁边去了。
菡仍在后殿见张闪。
菡问:“白地如何?”
闪曰:“民不聊生。”
菡问:“何以见得?”
闪曰:“兵强民弱,饥不择食,无以为家。”
菡问:“可有解法?”
闪摇头。“战事不停,民无宁日。”
菡问:“你怜悯百姓,不曾救人?”
闪曰:“救一难救二。倘或我救一人,其余人必如蜜蜂涌上,山花不够,无法供所有人饱食,我就是造了更大孽。”
菡不置可否,又问:“此去可有其他异样?”
闪便说了许承与格彧对谈一炷香的事情。
菡曰:“如此私事讲与我听,是为讨我的好?”
闪反问:“难道我不该讲?”
菡笑。“听说你不止带了缴氏回来。”
闪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放心,我又没说什么。既是你的长姊,好好奉养便是。”
闪皱眉,菡反大笑。“你我二人之间,不祸及家人,我可没忘。”
“那云风,能离开兵营了吗?”
阿闪略放松下来,又立刻问。
“你去看看她再说,若她不愿待了,随时走就是。”
菡大度得很,令阿闪皱起眉头。
“若无其他事,我就要走了。和云风一起。”
这仿佛在菡意料之中,她问:“去哪?”
“天大地大,哪不能去得。修行,练功,直到我能向天要一个答案。”
“志气凌云,令人折服。”菡附和,又忽然正色道:“但你想没想过,此处你待不住,去彼处你就待得住?就算我不拦你,出了陈地,天大地大,你也是无处可去。”
两人默默对了一会儿,闪轻笑:“那你可拦我?”
“当然要拦。刚开始做事,哪有就逃跑的。”她也实在。
“那就算了。我家人在此,我也可暂居。”
菡讶然,张闪竟也会真真假假地说话。
“我再做点什么。”
“当然是负责你带回来的人。我乏了,看会上书就去睡了。”
张闪立在原地,目送菡出殿门。谁能想到这是如今陈国最具权势的人,在她眼前,倒也颇为生动。
细想时,菡的话不无道理。她意欲问天,天在何处不得而知;欲保护家人,如今又有哪国安宁可长居?留在此处,至少陈国强,菡不是好人但坦诚,家人也可暂时无虞。
该听听三娘怎么说。但秦阿母病了,三娘衣不解带地照料,此时无瑕顾及其他。菡还派了名医医治,走,就没有了……
“澄霁姑娘,缴氏找你呢。”
蔓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把她从思绪中叫醒。
闪疑惑道:“你是廖泽的人,却跟了陈国太夫人?”
蔓儿笑吟吟道:“我本就是陈国人士呢,暂居申地,如今是回家。”
闪惊觉陈国君臣的心机深沉。这禹菡周围的人,同样是个个不简单。
而菡刚说过让她负责,那人就找她了。
这蔓儿,又能信几分……
蔓儿递给她一扇书简。“太夫人让我将此物交给姑娘,说让你去之前看一看。”
闪狐疑接过,打开读时,越读脉搏越快,越读眼睁得越大,一时间又忘了方才的怀疑和不安,抓着蔓儿问道:“她让我救的人,和此书简记录之人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但听太夫人说,缴氏父亲好像是什么,巨子。”
闪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蔓儿无聊,也不催,凑在她身后一起看。殿中只有竹简摊开时的哗啦声。
“仿佛都非他写的,是他说的。”蔓儿问。她也识字。
“是。”
“字太多,我只记了六个:兼相爱,交相利。”
闪啪一声合上书简。
“带路吧。”她向前走去。
缴兰已换上干净衣衫,用了药,气色好转,但眼神没丝毫变化,平静如水。见到阿闪,缴兰站起来;相较于菡,她直截了当得令人不习惯。
“我欲归白地,何时能走?”
闪愣了愣道:“应当问她,问我无用。”
“你将我带来,不问你问谁?”
“白地战乱,何必回去呢?”闪顾左右而言他。“在此处,家人更安全些。”
缴氏冷笑:“居于何处,何地安宁,不是他人说了算。”
张闪忽然行大礼。从前只给公孙施过一次。
“阿姊,请问墨翟是否还活着。”
缴兰点头。“你们以女儿做要挟不让我离开,就是为了问墨翟是否活着?”
“并非如此!”张闪像个怕人误解的孩童,“是闪从未读过如此言语,深为敬重,希望见上一面。”
缴兰沉吟半晌道:“夫子早已入土,未尝不是幸事。倘或他眼见如此乱世,必定痛心终日。”
“夫子是实干之人,不会终日痛心,定是想方设法救百姓的。他一定不信天命,而信因果,命运因善恶而变,非听鬼神之命。”
“你想见他,是为解自身困厄,非为百姓也。”
“都有,但闪个人困厄未解,又如何顾及百姓?”
缴兰又看看她道:“你和他并非一路人,纵使同处于世,也不必见面。”
“闪是真敬佩夫子!”
“他为解世人困顿,不顾自身,主动陷入困厄,你做得到?”
张闪苦笑:“他到底有得选,我却没得选。待我解开困厄,阿姊怎知闪不会如此做呢?”
缴兰不置可否,仍说:“你们让我们离开就是。你们因我会做武器而救我,实与吴国士兵,别无二致。既然你读夫子言,就该知晓,我们从不支持任何战事,也决计不会留下。”
张闪脑海中转的全是另个念头,不由急道:“既然夫子已逝,能否请阿姊收我做学生?”
缴兰蹙眉。“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好,我听说阿姊父亲为‘巨子’,想必得墨夫子真传,怀有真章。闪欲学本事,非为害人,而为救人、救自身,战事也是我所厌恶的。”
“即使如此,总有无辜人性命将折在你手上,我若教任何,就是助纣为虐。”
“阿姊说其他,闪无以辩驳,但闪从未动过害人念头,无辜性命葬送我手实乃不敢承受!”
张澄霁眼看着是真急,汗珠密密麻麻铺了满脸,和菡对峙,与狗搏斗,都不曾有的。她最知道无妄之灾与祸害的滋味,怎能还去害人!
“既然你说不害人,”缴兰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将袖中木针架在了脖子上——也不知这人藏有多少暗器。“那放我出去,否则自戕。”
不忍看无辜性命折损——闪刚立下的誓,立刻被缴氏用上了。欲知两人何去何从,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