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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回 进申宫张闪入局 呼吸打在墙 ...

  •   呼吸打在墙面上,沉睡野兽躯壳中,蛰伏一枚亮绿色光点。

      绿点起伏,空气随之起伏;黑暗与阿闪仿佛融为一体。

      夜里逢生崖上的陋室中,同样全黑,但有蟋蟀虫鸣,水流潺湲,是活的;如今身处地下黑屋,万籁俱灭,是死的。

      闪吐息、站桩、练功,一旦停下,便如悬在绝命丝上,周身冰凉。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公孙先生讲,夫子如是说。只不知君子会否被扔进不见天日地洞中,冰凉无靠。

      想家。此番回来,连三娘与秦阿母面尚没见到,她们甚至不知她已经下山!

      三娘的明月,多少次支撑着她练功,又多少次让她晚间无眠。

      云风…云风的家人还在,只是将她遗弃。三娘兄姊愿护她,她却怕留下徒给她们添乱添祸!命途如此可笑!

      存汀嫂嫂说,乱世中,无人得以顺意。究竟何时安稳?世道,国家,自身……皆如日出前崤山上团雾,蔽目,不明。

      公孙琢有阴阳术本事,却看不清她的命数!早知该在崤山上问神仙,那里离天近,它们必听得见!不,既然是神仙,哪里去不得,现在也一定知她心声,只是不敢和她对峙罢了!

      神仙不过如此,交不出个说法!

      人从狗洞递进食物,不透光亮;另有人时时打开天窗,向下观察。细微阳光便从高处泻下,照不亮她一只手。闪就凭着光照进来的次数数日子。

      贾承到如今没放过她。且不说恨,她只是无奈,恶人竟更不懈,非要得个结果。

      命本暂借,如今就还,没太多可抱怨的。只是人间路远,她只知崤山与河仙村情状——不,山都没好好逛过,万事万物没过眼,神仙不给答案,心中究竟不平。

      思绪如轻烟,飘飘荡荡,在这暗室中碰壁。闪想一会儿,歇一会儿,练功,又想,直至昏沉睡去。

      阿闪几乎数不清日子,神魂离位时,她一寸寸摸着墙壁,感到手掌中心温热蔓延,仿佛有人握住。

      她脱口而出道:“娘。”

      这一声娘撞得她心口疼,意识清明。

      神仙能见她,娘也能见她;神仙要为难她,娘只心疼她。

      “娘,我想你。”

      思念钻入心肺,闪只觉血液都滚烫起来。

      “娘,女儿虽不知去往何处,但绝不退却。娘,我不能怀着不甘与愧疚见您。”

      话音落下,墙壁恢复冰凉,阿闪心绪也恢复平静。

      这日,狗洞递进来的饮食中多了一块牛肉。牛肉多宝贵自不必说,饮食有变,意味着境地有转机。

      阿闪捏着肉,想到娘一定在看着她,下定了决心。

      一晃又是两日,阿闪念着公孙所言,茫茫然不知所往时,头顶忽开一大窗,阳光直入,照亮阿闪所在方寸空间。

      “请上来。”有人唤道。

      闪环顾四周,无梯无椅,没甚可借力上去的。

      “送梯下来。”

      “听闻你有些本领,自己上来。”

      “既然要相见,何必再为难,反正急得不是我。”阿闪倚墙而坐,不觉笑了。

      小窗关上,方寸之地又陷入黑暗;再过半晌,复又打开,梯子顺其中而下。

      阳光极足。阿闪在黑夜中待久了的眼不禁刺痛。她摘下眼纱,闭了闭眼,又睁开,看见一十五六小姑娘。

      又看周围,寂寥无人。

      “真是绿的。”女儿叹道,“不像凡物,怪不得人人都要惦记。”

      当她说话间,纤弱的左边脖颈露出在阿闪眼前时,闪出手,掌风横切,几乎是瞬间,那姑娘就没了声响。

      “对不住了。过会儿你就醒了。”闪念叨着,将她拖进地道中。

      半炷香功夫,那女儿又爬出来,却有黑色眼纱,原来是阿闪与她互换衣物。

      四下无人。闪想这里定是那公子石的地盘儿,好在他在陈国数年,家中无人,疏于防范。

      闪低着头,向南行;无人阻拦。出门前,闪已想清去往何处。

      申王宫——

      公孙琢曾提起,陈王侧夫人禹氏,不惜代价而揽能人名士,既然申地君臣都要自己性命,那她只能向外求。

      张澄霁凭记忆,找公孙琢带她们去王宫的路。所幸车石居所离宫殿不远,而闪此时高度紧张,神智清明,还真被她找着了。

      虽找到入口,但多人把持,宫门紧闭,不是闲杂人随意进的。

      在层层宫门外,张闪心中闪过退意。若抛下一切,就此离开,归山,或流浪,是否也是出路?何必战战兢兢,闯入未知凶险?

      不,倘或她走,家人如何?她怯懦逃走,又当去往何处?难道在山中躲一辈子不成!

      一瞬间的惧意如霎时乌云,转瞬而散。

      闪估计了几个守卫的力量,应当拦不住她。就在她上头即将硬闯时,玉牌折射光芒一晃,她看到一个“廖”字。

      上学前光景浮现眼前,那时称赞她的男子,腰间也是“廖”字玉牌!再看那人相貌,除了老些、瘦些,和那时别无二致,还能有谁?

      廖泽马上要踏入宫门时,被一女子搭住袖子,他下意识要挣脱,却甩不开。而后一柄短刀架在他腰间。

      “请高士救命。”

      廖泽失笑。该呼救的难道不是他?这人反先叫起来。再扭头一看,是个左眼裹黑布的十八九岁姑娘。

      他竟觉得眼熟至此,纵着她挪到暗处。

      “高士曾说我难得,如今身处危难,还请救命。”对面收起刀,恭敬行礼。

      “究竟是谁,怎知找我救命?”

      对面收了刀,微微抬起眼纱——绿光映在廖泽眼中,这下再不能想不起来了。

      “高士知人重于眼,除了高士,难找清醒如此的人了!”

      “还得多谢你夸我。”廖泽笑。公子石去后的七八年间,他辗转求生,竟难听到这样坦荡的话。“但我求食于公子,若帮你,岂非不忠?”

      “高士明知我无辜却不帮,是不忠于道义。在闪看来,与其不忠道义,不如不忠公子。”

      这两句话,说得廖泽开怀得很。他点头道:“我带你进宫听候差遣,至于入宫后去何处,就不关我事。”

      闪大喜,道谢后随廖泽进入申宫;进宫才看见里面还有两层守卫,皆着甲胄。张闪冒出薄汗,若贸然闯入,她几乎没有胜算。

      廖泽领她一路向内,殿阁不多,更算不上奢华,但已是张闪所不敢想。飞檐青瓦,貔貅坐卧,与民间景象全不一样;绕过此殿,横出一亭,走出回廊,小溪潺湲。

      从前建造时,申公有意引自然入宫殿,引水入渠,遍种花卉。但阿闪因见过真的崤山,很难对这里攒出的一撮竹子,或挖出的一条小溪心动。

      譬如隐墨老蛇卧惯了花草的,若在宫中,要何处容身?张闪想了想,又笑自己蠢;倘或有蛇进入,早被乱棍打死,哪里还容它找容身之所!

      她胡思乱想间,廖泽已停下脚步。

      二人已走到申宫西南角,侧前方是一座不起眼的偏殿,门窗紧闭,两寺人一左一右守在殿外。

      不待张闪道谢或发问,廖泽已走开。此人身上颇有侠士风范。

      闪将目光放在那两人身上——手无寸铁两男人罢了,比宫门外的几层兵要好对付得多。

      门被推开时,轻若无物。闪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胸腔中迸出,但动作柔似微风。

      越紧张,越谨慎,越轻做——云风是这么教的。

      近看时才发觉,门窗是纱糊的,又薄又韧又美;张闪还没来得及感叹,差点一猛子被熏倒。

      香,太香了,好像崤山上各季各山坡上的各色鲜花一齐开放,香气喷涌而出,可又掺了一丝别的滋味,令闪感到头昏脑胀、骨头软。

      她念了两遍云风教的站桩时的定心诀,七窍才恢复清明。

      然后张闪马上就听见了异响。

      木头摇晃声、女子咿呀声交织不绝,间或一两下男子低喘,几乎时扑出来的,带动香气更浓,往人脑门儿上窜。

      张闪傻了眼,进退不得。她不是没见过山中动物□□,可,可这是人……

      “什么人!”

      一寺人忽从殿侧奔出,反倒解了阿闪窘迫,立刻被抓住胳膊。

      “谁在里面……?”

      随着阿闪问出这句,帷幔晃动,从内室转出一女子来。

      来人个头比闪矮,因此闪先见到她白、金、黄三色冠冕,小而精致;向下是赤金色长袍,拖过地面,泛泠泠冷光,更照得人面夺目,一双峨眉隐入双鬓,如雾中崤山,未露真面目,最引人入胜。

      闪这才注意到,声音不知何时停了。而女子钗鬓不乱,面容如常,丝毫看不出刚做过什么。

      “陈太夫人恕罪,奴下…奴下也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这就将她拖出去!”

      闪一把回握住那人喉咙。

      “你们不害我,我也不害人,若不然,谁拖谁还不一定!”

      张闪多少天没吃饱饭,此时情绪激动,难免发昏,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菡已慢悠悠鼓起了掌。

      “申地是有趣,女儿家都如此神勇。”菡双眼从上至下轻扫阿闪,比张闪矮,但不知怎的极有压迫感,眼神仿佛钉得人动弹不得。

      “但你硬闯进来,反说我害你,就是不讲理了。”

      对面人的眼神,让闪觉得她有十足的信心……不,殿内不该再有任何一人,自己虽不及云风,但对危险还是有感知的,绝无埋伏……

      公孙琢口中的陈国禹氏,真百闻不如一见。

      “既然动不了手,还不放下呢,这样你我怎么谈?”

      菡轻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张闪,微微挑眉,丝毫慌乱都无。

      屋内又是一阵响动。闪手中脱力,寺人趁机逃脱,扑到外面去了。

      张闪也不管,死盯着从里面小跑而出的男人。来人衣衫不整,身形高大,生得倒好,只一双柳叶眼目露凶光。

      “你们一个个都找死!”还没站定就开始吼,等看清张闪,反愣了。

      他描着张闪眼纱看了半日,面目扭曲起来。

      “你,你是……!”

      张闪也猜到八九分——借天界说法,要自己命的人,正站在眼前。但他到底没真正给自己、给家人造成过伤害,说恨得牙痒痒,倒也不至于。

      仍是困惑多过仇恨,千般心绪,混乱不堪。始作俑者倒更恨她似的。

      “公子派人将我关起来,就是为了看我是否有妖术吧。如今我出来了,却不靠妖术,而靠本领,看来我比你要心正!”

      “恭喜太夫人,如此轻易得了天上宝物。”车石并不理会,转向菡,还要上手,被禹氏轻轻拨开。

      车石本想先瞒住禹氏,如今张闪竟闹上门来,他便按住心中恨意,添油加醋地说了往事。

      “这妮子惟有眼珠可取,有如麒麟出世,象征天下归心。”他知道张闪不敢动手;家里一堆人的性命还捏在他手中呢!

      “天下归心还是天下大乱?若你没夺位之心,何必千方百计取我眼珠!”

      “你!”车石咬住后槽牙,听见外面声响,知道兵甲已到,又恢复淡然,冷笑道:“小儿不懂事,我不怪罪,待我取了眼,会善待你家人!”

      菡轻笑出声。

      “什么事情,值当动这大气。”她隔开二人,眼神又上下扫过张闪,闪也没躲开她目光。“能从他府中逃出,不容易。这多年躲藏,更不易。”

      张闪指甲抠进肉里。她何尝不知眼前人不是什么善人,但两句话说进她心里,令阿闪很想倾诉。

      “被人追杀,为保性命,确实不易。”

      “做了何事被追杀?”

      “无罪,怀璧其罪。”

      车石意欲上前,再被菡挡开。

      “关你几日,你双眼既不显异,又不护主,不似灵物。”

      “目即是目,无福无祸;有人不知,追杀不放,才使我眼为我招致灾祸。”

      车石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兵甲就在外面,只要他下令……

      “天降旨意你眼为宝,你却视之为祸,我今借用,岂非正好。”禹氏道。

      “福祸与我眼无关,只与人心善恶有关。要怪,也怪不到我的双目上,要拿,也不该是拿走我的眼珠。”

      闪视线扫过车石,转回菡道:“夫人想必位重,我有一言:若我居上位来断此事,必不听旁人言而取张闪性命,与其杀鸡取卵,不如留而用之。既得名,又得实;且天下人将说,陈王重天意,更重人命。”

      云风若在,必惊异小儿处变不惊。

      菡慢慢绕过张闪身侧,问曰:“你有何用处?”

      闪对上她眼:“可作战,可进言。但用人,夫人一需不顾忌女、男之别,二不可信小人而视臣为不详。”

      车石脸都绿了。

      在暗室中,张闪将事情捋了又捋,此时深吸口气道:“闪知道,夫人来申,我之事,必不是头等大事,一是有仇需了结,二是了结还需快。”

      菡饶有兴趣道:“为何要快?”

      闪答:“无论谁在陈,王位都不一定安稳。闪推测,夫人归国之心,与我归家之心,别无二致。”

      菡敛了笑意。“你如何知晓先王之事。”

      “身旁有高士,不忍见闪蒙冤,指点一二,告以天机。”

      “你若赴陈,”菡衣角挂住阿闪的粗布腰带,“这些高士可愿随你而去?”

      闪笑。

      “夫人说笑。且不论既为高士,旁人不可强留,就说闪之为人,从不强求他人为我而行。”

      禹氏大笑,开怀模样,正对上脸黑如泥浆的车石。

      “申公,你不愿留她在此,我可就带走了。但只你说这多,不知道真本事,哀家不知能让你做什么。”

      张闪知道这绝对不是好打发的主儿,却依旧眉心一跳。

      三日后。

      颖阳城郊,从前申公的行宫中,砖围出一块草地,砖墙一角留三尺见方活门,几十甲兵肃立墙外,菡、车石等人坐在不远处宅邸二层,均看向墙内人。

      阿闪的脸色好些,只是又瘦一圈;她凝眸而立,腰板挺直,耳朵却是竖起来的。

      忽然,一阵犬吠声从西南传来,墙门打开又阖上,两只烈犬已弓起身子,与闪六眼对视。

      “哀家得了几只狗,本欲送给我儿做猎犬,但畜牲不服训,就交给你处置。”

      出神间,两条黑影一左一右直扑上来。欲知吉凶,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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