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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离凡尘入故城(下) 贤儿同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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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甄姬真是十八年前道门大比的受害者?
奚镜心中惊疑,盯紧黄继贤问道:“她从前真是修士?叫什么名字?”
“真的假的我也看不出来,但她包裹里的确有几本医书,我也看不懂,”黄继贤拼命回忆,抱头道:“至于名字,她只让我管她叫怜儿。”
名姓对不上。天下姓甄之人众多,或许只是巧合。
“还有要问的吗?”白长歌抬头示意众人,见无人开口,瞧着黄继贤微微一笑:“动手吧。”
众人一拥而上,轮番揍了黄继贤一顿,又劈晕小厮,消去二人记忆再丢在巷子里。
“没想到甄怜儿身世如此凄惨。”白长生叹气,于心不忍。
白长歌敲一下他的头:“你可怜她,谁来可怜那些落水的无辜船家?闭嘴吧,按照那王八蛋所说,甄怜儿此刻尚未丧子,我们还有机会寻到她孩子尸骨的去处。”
众人隐匿行踪摸进黄府,不消多时便已清楚府邸大致布局。甄怜儿母子被赶到后院一处极偏僻的小院居住,屋檐破漏,四处结了蛛网。
素衣乌发的女子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轻声哼歌,神色却麻木无比。而她怀中的孩子比寻常婴孩瘦小许多,连哭声也微弱。
这情景任谁看了都会生出怜悯之心。
“这黄家人实在混蛋,但眼下瞧着甄怜儿还对着他们的恶行逆来顺受,莫非只因为孩子病死就性情大变,手刃仇人?”金济楚忍不住问道。
他话音刚落,便见一伙侍从趾高气扬地进了小院。
为首仆从皮笑肉不笑:“少夫人,老爷夫人请您去谈话呢。”
甄怜儿下意识抱紧孩子,低声道:“我不去。”
“少夫人,我也就是个传话的,您何苦为难?”仆从似乎料到她会拒绝,同左右递了个眼色:“无论您愿不愿意都得去,好好说话,才能少受些苦头。”
仆从们将甄怜儿双手架起,一人夺过她怀中的孩子,一人死死捂住她的嘴,将她生生从小院拖走。
甄怜儿被一路拖拽到黄家祠堂。
黄老爷同黄夫人跪坐在蒲团上,虔诚地在列祖列宗前叩拜数次,才扭过脸打量起鬓发皆乱的甄怜儿。
黄夫人捻着佛珠,笑容柔和,将那孩子接过,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甄怜儿的发丝:“怜儿,你素来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之前同你说的事,考虑得如何?”
“不行啊,不行啊,”甄怜儿扑通跪下来,抱住黄夫人的腿:“夫人!母亲!这是我唯一的孩子,您的亲孙子啊,您如何能眼睁睁看他去死?您放过他好不好?”
“怜儿,”黄老爷眯着眼开口,神态威严:“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倒像是我们要害他性命似的。我们的亲孙子,哪能不心疼?可大夫早说这孩子活不了几日,还不如为我们黄家祖业出力。我问过城中的胡仙君了,若是活的根骨移到旁人身上,凡人亦可修仙。我黄家如今富庶,可惜无人有缘仙途,若是这孩子能献出根骨,自然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甄怜儿呆呆看着他,忽然发了疯似地去抢黄夫人手中的孩子,却被仆从强硬拉开,只能哭喊道:“他还那么小,你们不能这么做!用我的根骨,我来换他,你们放过我的孩子!”
黄老爷微微抬了一下苍老松弛的眼皮,似笑非笑:“贤儿同我说过,你早就废了,可惜。”
“这黄家没一个好东西!”白长生忍不住就要冲上去,却被奚镜和白长歌一左一右死死按住。
“不可干预已发生之事,风萧萧还在洛河等着我们。”奚镜低声道。
“可是,”白长生缩回去,咬牙切齿:“怪不得甄怜儿要一个个手刃,这些人就该下地狱!”
甄怜儿绝望地滑落在地,半晌嗫嚅道:“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时辰,我再同我孩儿做个告别。”
黄老爷思忖片刻,嘱咐左右侍从:“看紧了,莫让她跑了,也莫让二房三房的靠近,他们心里打得鬼算盘我能不知道。一个两个都想毁我儿的机缘。我亲自去请胡仙君。”
仆从们将甄怜儿严密看护起来,甄怜儿只痴痴搂着孩子为他唱着童谣,嘴唇都干裂得血迹斑斑。
不消多时,黄老爷便毕恭毕敬将一位长袍长须的修士请了进来:“胡仙君,您来瞧瞧,这便是我那儿媳和孙儿,换骨之术是否可行?”
胡仙君故作高深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眉眼间藏不住的喜悦:“不光是修仙之骨,天赋也是上佳,若非这孩子先天不足,怕是能成大器。这身筋骨于成人只够半副,却也够用。”
黄老爷大喜,忙命人将甄怜儿的孩子抱过来。
胡仙君连忙伸手。但黄老爷也是个人精,瞧着他眉宇间贪婪之色忽然生了怀疑:“仙君,我们也不急在这一时,到底是我孙子,多少有些情分在。”
“黄老爷既然愿意献出这孩子,也不必再演戏,”胡仙君冷笑一声,索性摊牌:“这孩子的骨头给你那不成器的儿子换上才是浪费,你给了我,待我有朝一日飞升,定不会忘了你们黄家。”
黄老爷不动声色抱着孩子后退两步:“您这是要反悔?”
他心中明白胡仙君画了天大一张饼,凡人寿数有限,就算胡仙君有朝一日真能飞升,黄家香火恐怕早已绝迹。
“你又能如何?”胡仙君伸手来夺孩子,手触到黄老爷的一刻却如火烧似的缩回来,大怒道:“尔等凡人,竟然妄想伤我?”
周遭仆从一拥而上,却都被胡仙君一扫而开。
但黄家人数众多,齐齐簇拥上去,胡仙君一时也应接不暇。但并非所有侍从都真心站在黄老爷这一边,暗藏祸心之人已将手伸向那孩子。
有了这孩子,凭什么我不能得道修仙。无数只手争先恐后伸向孩子,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孩子没气了!”
众人如惊弓之鸟四散开来,黄老爷连忙去瞧那襁褓中的孩子。
但那孩子面色青白,已无任何呼吸。甄怜儿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晦气!”胡仙君见落不着好,狠狠瞪一眼黄老爷,拂袖离去:“这笔账我改日再同你算。”
黄老爷神色灰败,狠狠将襁褓丢给仆从:“真是没福气的命!将这孩子的尸体丢到野地里。”
奚镜没想到甄怜儿孩子死得如此惨烈,方才甄怜儿身上已有死气,或许就是在此夜之后化为鬼修。
“先跟上那仆从。”白长歌凝眉许久,还是决意先顾好眼前事,和众人跟着那侍从出府,一路来到临近洛河的一处野地。
侍从左右瞧瞧,嘀咕了一声可怜,还是将襁褓丢在杂草丛中,用衣角擦擦手忙不迭跑了。
白长歌上前抱起浑身冰冷的婴孩,轻叹一声,往洛河赶去。
但此刻尚有一个时辰才入夜,洛河边来往船只络绎不绝。几人虽能隐去身形,但此处之人都能看见襁褓。为了避免引起骚乱,众人也只能装作即将渡河的船客。
岸边来往者要么等着归人,要么即将远行,都无心关注他们。唯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娘主动打招呼。
“瞧瞧你们拖家带口,还带了这么小的孩子,这是要去哪儿啊?”大娘忍不住问。
“回去探亲,大娘您呢,说不准我们还能同行。”奚镜笑道。
大娘摆摆手:“我不出去,在这儿等我家娃娃呢,娃娃出了远门,我数着日子,该回来了。”
奚镜愣了片刻:“大娘,您贵姓?”
“我姓秦呐,”大娘虽被打断,还是忍不住继续念叨自家孩子:“我家娃娃,从小就争气,走之前还说,这回闯出个名堂就带我出洛城见世面吃山珍海味,还要去那个什么什么界。哎,我只求这孩子平平安安的——你们回家瞧爹娘,也得明白,他们不盼着你们飞黄腾达,就盼着你们能常常陪着。”
奚镜含笑应着,目光落在大娘身后来来往往的船客上,忽而目光一滞。
河边张望行船的人群中,有一位手执长剑,背着熟睡婴孩的年轻女子。她眉眼间尽是凌厉之色,容貌是奚镜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奚镜几乎不假思索地奔了上去,直到那女子面前才将喉咙里一句“阿娘”生生咽下去。
奚娇警惕地握紧手中剑,上下打量着他。
“对不住,认错人了,”奚镜狼狈低头,面色苍白:“你同我母亲年轻时长得很像,方才一晃神……”
“你倒不像说谎,”奚娇细细瞧了下他的眉眼,笑道:“我们倒真有几分相似,也是缘分,可惜我就要上船,不然还能请你喝一壶酒。”
船夫吆喝声传来,人们陆续上船,奚娇亦随着人流上船。
奚镜知晓她此行是为寻仇而去,亦会为此丧命,但还是忍不住道了句:“一路顺风。”
周遭嘈杂,声音融在送行的歌声与啜泣中,被船桨扬起的水波推远。奚娇却似有所感,站于船尾背着身轻轻扬手。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夕阳余晖中,直至落日沉入河中,连一星黑点也被苍茫夜色吞噬。
夜幕降临,洛河边所有昔日繁华转瞬间化为乌有,唯有载着他们来的圆盘,还轻轻在水波上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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