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小草上将

9、第 9 章 “许清

　　“许清苔。”电话里传出明祎充斥着沙哑的疲惫的声音，“是我。”

　　那一刻，我的呼吸跟着她停止的话语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止，这突如其来让我忽然有点想哭，靠着床沿蹲下来，压低了声音：“明祎！你在哪儿？你还好吗？”

　　“你想不想……跟我私奔？”电话里的声音很轻，轻得似乎很容易被说话间呼出的气息吹走，又好像很沉重，重到拾不起语气。

　　我们都沉寂之际，似乎是从电话里传出来水滴的声音，柔软而空阔，余音回荡在心腔里。

　　我有些难掩地激动地说：“好。”

　　于是当天晚上，我趁着妈熟睡之际，收拾我能带的各种证件，准备坐上明祎遣来接我的车，偷偷溜走。

　　可当我清点完需要用到的东西使，才突然发现一个巨大的问题。

　　我激动的心瞬间一落千丈，愣愣地呆住了一下，然后从棉袄兜里摸出手机，无力地给明祎发了一条信息：我的身份证被我妈扣下了。

　　明祎回复得很快：你能拿出来吗？

　　我：我不知道她放哪儿，去她房间找的话我怕会打草惊蛇。

　　——算了，先不拿了，之后再想办法。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天下起了小雨。

　　镇上的夜晚不会有人，这个点没睡着的只有狗，所以我悄悄离开不会有人发现，能够发现的只有我留给妈的便利贴上“我离开了”四个字。

　　我收起伞，坐进车里，司机就踩油门飞了出去，那条幽深的巷子入口被抛得越来越远。坐在车里回头看的时候，我竟然有种第一次离开家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很强烈，这跟我活的二十几年来的任何一次离开家的感觉都不一样，像是什么脱离了桎梏。

　　可能也是，差不多对任何要求都无所谓，所以我也算个乖乖女，如今这个举动，也算是一场叛逆的行为。

　　想起来，若不是明祎的一句话，我或许这辈子都做不出这么“出格”的事。

　　车子从南江的一个小镇开到另一个旧旧小区，行驶也不再稳健，晃晃悠悠地走进有些狭窄的小街巷。开了数分钟，司机才在路边停了下来。

　　这一段地带依旧下雨，空气却与我家那个镇子的清晰不同，是带着浓稠且粘腻、腥臭的烂泥味的，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鼻子被什么东西都塞住一样。脚下的泥土也是粘腻的，我抬起脚，将我的鞋子与地面粘在一起的泥土就会被拉扯开来，脏兮兮的，甩也甩不掉。

　　司机甩了一个车屁股，扭着身子地跑开了。

　　这片小区真的好旧。

　　与其说旧到像我家那个住着两个人会很拥挤的房间，只不过这里显得更落魄一些，不如说这儿更像狼狈出逃的我们，偷偷躲在更适合我们的，几乎不会有认识我们的人的地方——当然，那时我还并没有意识到我们将会在这里待上三四年的时光。

　　我下车的地方在一栋旧楼底下，凌晨的路灯像阴天夜里孱弱的月亮，比我家巷子里的还昏暗，伸出手来都看不见五指。偏逢夜雨滴滴答答，雨水与泥泞混合起来，黏黏糊糊。

　　在我的右手边有个小小的巷口，巷口扭来扭去，里面没有灯，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渊。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除了雨水滴落之外的声音，我掏出手机来给明祎发消息：我到了，你在哪儿？这儿黑漆漆的，我有点害怕。

　　就在这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的，一双手突然爬上我的腰，随即我的背后触碰上一片柔软的胸膛——

　　！！

　　我被这无声的黑暗里突然出现的搂抱吓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摁住环在我腰间的手想要挣脱，于是手中的伞被松了力，掉落下来滚到了一边去。而当我抚上那双冰凉的手背的时候，我的心也被失去伞的遮挡的雨打湿了。

　　她将头埋在我后脖颈间，久久不说话。

　　她的手好冷，穿的也很单薄。

　　单薄衣服遮不住的冷风，可能吹进她的身体里，也吹进我的心里。

　　我们在凌晨的老旧小区的巷口边拥抱了好久，沉闷的旧小区因为没有其他声音而显得十分空阔。有好一阵子，我在这片紧紧的拥抱中失去了一瞬间的知觉。

　　一滴水珠落在我的肩膀上，因为隔着衣服感受不到温度的存在，不知道是雨是泪。

　　我拉开她的手掌，脱下自己的大衣，转过身披在她身上，说：“你好冷。”

　　她迅速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限于这片区域光线不好，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受到她的身上、她的脸上，是像此时天气一样的。

　　“你还是来了。”她说。

　　我给她整理头发的手忽然顿住，心脏在此刻像被扎了一针一样，猛然一阵一下子的就疼：“对不起……”

　　“你跟我道什么歉？”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不知道我妈对你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叫了小镇里那些人，不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我妈让我去买菜的时候，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我咬着牙。

　　明祎的手指在我的腕骨上轻轻地来回摩擦，她的手冻得很冰。

　　我知道，她在听我解释。

　　“这就是之前为什么我要向他们隐瞒我们的事情，我怕他们会对你……我好怕你就这么走了。”我偏过头去，夜风吹得我的鼻尖有些疼。

　　“那你希望我离开还是留下来？”她松开了手，问我。

　　“当然是留下来。”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当时沉浸于只想要与她在一起的期盼，怎么会想得到更多，以及等着我们去面对的那么多考验与胆怯，也没想过最后是否会小心翼翼地把事情弄糟糕。

　　她说：“如果你想要我留下来，那我就留下来。”

　　我开心了，也没有顾到被一阵轻风吹走打了几个圈的伞。倒是明祎，在幽暗中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然后顶着毛毛细雨径直走向地面上的伞，弯腰把它拾起来，然后收伞走回来。

　　她把伞递给我，我借着檐边不远读路灯微弱的反光，看到伞面和伞柄一处的泥水，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说：“算了吧，都弄脏了。”

　　“许老板，你现在扔了，一时半会你还会有雨伞吗？”明祎忍不住笑了。

　　好吧……

　　我皱了皱眉，惦着三根手指捏着它的伞杆接过来，连着问了她几个问题：“这两天你住的哪儿？他们不是亲自送你出了南江了吗？你是怎么回来的？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他们能对我怎么样？只不过放了些警告的狠话而已。”明祎双手抱臂，“他们是盯着我出了南江，也不许我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但是我聪明，找了个方法又溜回来了。”

　　然后我又问她用了什么方法回来，以及我妈对她说了什么。

　　但是她只说了一句“很厉害的方法”。

　　我知道，她不想说。

　　所以我在很长的时间内，都不曾得知在妈回来后让我去买菜的那段时间里，妈到底对她说了什么样伤人的话。后来我追问她，她也总是敷衍或者转移话题，一直到后来妈看不下去了，不经意间跟我透露的。

　　小镇里的人思想其实和小镇里的建筑风格一样，传统顽固得很，见过来来去去的人，却没见过什么世面。他们把一些爱情当做伤风败俗、妖魔鬼怪上身、被什么东西蛊惑心智，见不得他们来“玷污”自己小镇这片干净的地方。

　　我看着深不见底的夜色，再抬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有一瞬间的茫然：“祎祎，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明祎也望着细雨飘飘的老街道，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有些难以置信：“那你……”

　　在只有泛着水光的巷口，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当她扭头望向我的时候，我却能感觉到她那无辜的眼神。

　　……好吧！

　　我扶额，也跟着她靠着边蹲下来。

　　……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吗？”明祎突然“噗嗤”地笑出声。

　　“嗯，奇怪。”我点点头，“我们这样子特别像乞丐。”

　　明祎问我：“这样你也跟我出来？”

　　我却说：“这样你也回来找我？”

　　明祎似乎很开心。

　　其实我也很开心，一个或许是半夜出逃，躲在一个老旧的小小角落，这样一个与我而言几近疯狂的举动让我兴奋不已；最重要的一个是明祎的一个“私奔”邀请，我什么也不想就出来了，然后跟她悄悄躲在这里，无处可去。

　　想想那时候仍旧是感到幸福的。

　　但即便很开心，也不能一直这样待着。

　　在等待天快要亮、早餐店即将营业与有住宿的地方有人起床的那段时间，我们就靠在一起，规划我们的接下来。

　　她说，我拿不到身份证，她也被禁止通行，可能出去很难。

　　我问她，她不是有办法吗？

　　明祎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是不愿说的，但最终还是说了。

　　她说，她其实不能回去，她还在跟她妈妈吵架。

　　听到这里我也忍不住笑了，说，我跟我妈妈吵架，她跟她妈妈吵架，那正好，我们都在跟妈妈吵架，那我们就都不回去。

　　其实要真的想溜出南江去，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那时我们都决定了留在这里。我后来不经意间提起问一句，她也只是说怕我人生地不熟，我以为她只是随口的一句。

　　微微细雨下到天蒙蒙亮，直到我们的脚都蹲麻了，肚子咕咕叫了，身上也没有什么力气了，不知哪家的狗子叫唤不停，路边才偶尔有老人踩着自行车路过，或者是匆匆走过的路人，他们的衣着打扮看上去也旧旧的。

　　我打了个哈欠，明祎突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差点睡着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