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后 ...
-
后来我与明祎说,妈过几天还会回我妹妹高中所在的城市,她想了想,说那就先缓缓,如果我妈难以接受的话,我们就过完年再说,我说好,那就就此决定了。
妈也确实没过几天就走了,临走之前还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我把一路叨叨的妈送到公交车站,回来的时候看见明祎这次反而坐到了小院子的阳台边画画,把上面挂着的衣服都扎堆到了一边。
我走上来,问她怎么到这边来了,她似乎被吓了一个激灵,用双手把画纸盖住,鬼鬼祟祟的样子。
我疑惑,又问她干嘛。
她有些慌张地说什么也没有,叫我走开不要打扰她画画。
但那幅画其实是画给我的,上面画的是我在小花园里铲土的画面。那天我只是简单地在外面穿了一件鹅黄色厚毛衣,搭一条浅蓝色格子围巾,卷起复古色牛仔长裤的裤脚,鲨鱼夹随意夹起的头发,只是拿着铲子蹲在那里的一个背影,画面似带着微微细雨,但画面里的花却与小院子里的不一样,画里的花开得更多、更茂盛一些,从整体画面上看,四周的花有一种很浓烈地飞奔、四散起来的感觉,梦幻而自由。
她在那幅画上添的迷蒙小雨很有意境,画法不像其他画那样把雨画成丝线的样子,而是把雨全部融进画中,真的画出了朦朦胧胧。
后来我把它挂在我们的卧室里,也一直收藏着。
收到这幅画的时候我特别特别开心,我就问她,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她告诉我说在我们冷战的第二天,她看着我气呼呼地在小院子里铲土的场景,就想画下来了。
我有些惊讶,她不是在生我的气吗?她明明都这么冷淡。我把这个疑问说出来,明祎就笑了,说生气归生气,画还是想画给我的。
那时我忽然为我的小肚量感到羞愧。
其实妈回家这几天,也只能是我们之间的小插曲。
妈不在家,我们反而自在许多。两个人打理一家小花店,冬季来南江的游客少,外出的人少,雨水也少,我们便挺悠闲自在的,于是常跑市里去看电影、吃火锅——冷飕飕的天,和身边的人配上热腾腾的火锅最适合不过了。
早上的时候,若没有顾客来,我们醒来了也是窝在暖洋洋的被子里;晚上我们偶尔欢闹,或者自己弄火锅吃,吃完抱上一张空调被靠在小院子阳台边的躺椅上剥莲子;白天卖点花出去,淡季可能收入不多,也稍有亏损,这是常事。
但明祎却笑我,说:“许老板,你这花店这段时间货也不进,也卖不出去什么花,真的不怕亏吗?”
我坐直起身来,将一颗剥好的莲子塞进她嘴里:“整年下来其实也不亏,要真亏的话我早不干了。”
莲子剥累了,我一股脑儿将它们扔回篮子里去,抽张纸巾擦干手,双手枕在脑后,悠悠地说:“在南江,春季才是卖花的旺季,包括春季前后那一段时间,秋季也还可以,其他时间不过都是拿旺季的收入吊着花店这口气。因为春季南江的雨水虽然讨厌,但也不得不承认是最好看的,最讨那些外地人喜欢。”
明祎听着,也扔开了手中的莲蓬,跑到我这边来跟我挤这张单人的沙发躺椅,但好在这沙发躺椅也是够大,我往旁边挪一挪,两个人也还是能挤下的。
“春季的雨,那才叫一个烟雨朦胧,雷鸣骤雨那一段时间过后,雨水就朦朦胧胧的了,像起了一层雾。沿江地区,江边漫步,江上行舟;远江地区,繁华的灯红酒绿,不够繁华的古香古色。你看小镇这里,建筑都是老样式居多,白墙黛瓦,深巷狭长,曲径通幽,再加上烟雨永远朦朦胧胧,要什么诗意什么意境不都有了。”
她侧躺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我说,我说完,她由衷地感叹一句:“听你这么说,我突然好期待春天的到来,好像住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天生生在旅游圣地。”
听到她的话,我忽然觉得她这个外地人也好有趣,忍不住笑了笑:“等到时候你就会发现了,你的衣服要么是湿的,要么是臭的。”
明祎的笑容忽然就没了。
“最烦恼的才是春季呢,一整个季节里你是几乎见不到太阳的。外地人喜欢这种烟雨朦胧只是一时的,南江人讨厌这种漫长的不见太阳、衣服永远能拧出水、墙壁和地板永远湿哒哒是永久的。”我说。
她将手抚上我的心口处:“你们这里的阴雨季真的那么长吗?”
我覆上她的手背:“肯定的。”
“没关系,我喜欢听你讲南江,跟你住在一起就有阳光啦!有南江美景又有阳光。”她顺势抓起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像未到来的春雨般轻柔如丝。
我苦笑:“其实南江根本没那么好,南江挺落后的,思想什么的,都很落后。”
“没关系,你挺开明的,这就够了。”她说。
我微微侧过身,另一只手放在她腰上。
她的手也落到了我的腰间捏了捏,我被她弄得有些痒,身子微微颤了颤,那只胡乱游走的手却可恶地落下一个微响的拍。
我的耳根瞬间被烧红,抬眼看着那张近在眼前的脸,精致好看,透露着不安分的心思却诱人心,我咬咬牙:“……明祎!”
面前的人坏坏笑了笑,又捏了捏我的腹部,轻盈温热的气息落在我额前,说了两个字:“许清苔,你是不是胖了?”
我推开她的手:“是胖了点,都长肉了。”
谁知这人还笑嘻嘻地加了一句:“如果不是胖就好了。”
我还思考了一下她说这话是啥意思,看着她趣意满满的笑容,我有些气但更无奈,拿开她扒拉在我身上的手起身。
“诶诶诶,别生气别生气,错了。”她仍旧笑嘻嘻地,一把抓着我的手将我拉回去。
其实我根本没有生气,明祎当然也知道。
我也就顺势倒下来,枕着胳膊躺在她身侧,沙发躺椅稍微晃了一下,我就想,这沙发躺椅是不是该换一个大的了。
她轻轻地捋着我的发丝,忽然说道:“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止会画画,我还会弹钢琴、小提琴,还会书法,对音乐和舞蹈也很有了解,但是我最喜欢的是画画,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那时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当听到她说她还会那么多东西的时候,我震惊得不行,满脸佩服地翻过身望她:“你居然会这么多东西。那你为什么最喜欢画画?”
“因为我的老师。”她说,“我的美术老师也是南江人。她在所有老师中最不一样,对我最好。我妈妈对我的要求从小就很严格,她想要把我打造成一个所有男人心目中无可挑剔的女人,所以我必须样样精通。我所有的老师几乎都是我妈妈的眼线,但唯独她对我不同,她允许我偷懒,帮助我偷偷溜出去玩,允许我发脾气,她永远会笑眯眯地安慰我,在妈生气的时候拦在我身前。”
我看着她,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有一股难掩的暖意和悲戚,我就知道这个老师对她的影响一定很大,只是那时我愚钝地未曾看出来,原来她垂下的眼眸里藏了那么无奈的悲伤。后来恍然之中想起,好像后来发生的事也有迹可循。
“她从不强制要求我去完成什么,而是给我看很多有趣的画,陪我去读画里的语言,一点一点地引导我,在我对那些几乎占满了我所有时间的乱七八糟的课都充满抗拒的时候,唯独喜欢上了她的课。她说,画里面如果没有任何言语,就没有了灵魂。”
我握上她的手:“所以你就来了南江,你老师的家乡?”
“嗯。”明祎点点头,“她生前总想说,好久没回家看看了,我去她画室的时候,时常看见她对着那些画一遍一遍地叹气。她的画室画框里,装满了她对南江的思念。”
我忽然抓住了关键词:“生前?”
“胃癌,去年春天就去世了。”明祎淡淡地说着。“在老师画室里那些画,好多都是烟雨朦胧的样子,古老的建筑,撑着伞的人,杨柳发丝,深巷幽长,特别美。老师离开之前没能再回来看看,我跟我妈妈闹矛盾了,就跑出来替老师看看她的家乡。”
我的心中不免泛起一阵苦涩,她说完这些话我就明白了她对南江的春天期待,原来是想看一看她老师画里的家乡。
“冬天来了,春天肯定也不远了,我们等春天来,我陪你走遍南江。”我扣上她的手指。
但她却盯着我的眼睛看,不说话了。
明祎躺在里边那侧,从我的视角去看她,她的目光显得很深邃严肃。
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怎么了?”
这几天雨水渐渐少了很多,空气大多时候是干冷干冷的。
“许清苔。”明祎忽然叫我了我的名字。
我被她的目光盯着,有些严肃起来。
明祎却笑笑,眼睛弯成一条尾巴带着勾的弧:“有没有发现,你的眼睛特别像南江的雨,湿漉漉的,看起来好无辜哦,每次跟你对视,我都感觉我好对不起你。”
话题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她转移到了莫名其妙的点上,我愣了一下,不解:“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眉眼不失弯度,轻声道:“如果有呢?”
我也笑着说:“那就得接受惩罚。”
那时的我当然也不明白,她说对不起我的那句话并不是我以为玩笑式的调情,而是她真有那么想。
明祎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我疑惑她该不会睡着了吧,才似有似无地缓缓吐出一个字:“好吧。”
没下雨除了挂衣服的阳台拉上了玻璃窗,其他的窗户大都是打开的,卧室里的也只有睡觉了才会关上。有时候我们待在里面,也会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