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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九 人间正好 又过了两年 ...

  •   又过了两年。

      梁山伯升了一级,从七品主簿升到了六品工部员外郎。钱侍郎告老还乡前把他推荐给了新任侍郎,说“这个人心思细、手脚正、是个能办事的”。

      沈墨成了梁山伯最得力的下属。两个人联手查了一桩河道贪腐案,牵扯出了五个人,追回近万两银子。朝廷表彰了工部,梁山伯得了一个“秉公任事”的考语,沈墨也如愿替父亲洗清了一些旧账。虽然有些关节还有待厘清,但沈墨说:“不急,我爹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陈子寒在武举中考了第三名,被调入京畿卫戍,负责京城巡防。他偶尔会来梁山伯家喝酒,在枣树底下坐着,一壶酒能喝到天黑。四九有时候陪他坐着,两个人一个喝酒一个扒花生,相顾无言,但谁也不觉得别扭。

      祝老爷在京城住了一年半之后,终于回了杭州。走的时候,他把自己买下的那个院子留给了梁山伯,说“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外孙女的不动产”。

      女儿叫梁念卿,刚会走路,踉踉跄跄地追着枣树底下的落叶跑。她长了一双像祝英台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马文才的绸缎庄生意越做越大,他媳妇王瑶光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把马府闹得鸡飞狗跳。梁山伯偶尔在街上碰到马文才,他还会笑眯眯地打招呼:“梁兄,有空来家里喝酒。”但两个人再也没有合伙做过生意。

      孙秀才——或者说孙不二——再没有消息传回来。有人说他去了河东,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

      而祝英台,依然经营着她的“英台居”。茶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她又租了旁边一间铺面,把茶馆扩了一倍,雇了三个伙计。银心当了管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总是带着笑。她说“跟着小姐干,比在祝家庄伺候老妇人有意思多了。”

      那天傍晚,茶馆打烊了。祝英台把最后一摞茶碗收进柜台里,擦了擦手,走出门来。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梁山伯正抱着女儿坐在树下,教她认字。

      “念卿,这个字念‘人’。人字一撇一捺,就像两个人站在一起。”

      梁念卿伸出一根小手指,在梁山伯的掌心里歪歪扭扭地画了一笔,然后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

      梁山伯的嘴角翘起来:“再念一遍。”

      “爹。”

      “哎。”

      祝英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梁山伯把女儿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今天茶馆又听了一耳朵新闻。”祝英台轻声说。

      “什么新闻?”

      “工部的新尚书定了,是从江南调来的。听说你之前那本关于治水的笔记,在新尚书上任前就被送到他案头了——他亲自批了‘可行’两个字。”

      “那本笔记?我还没写完呢。”

      “那你赶紧写完。别让人催你。”

      梁山伯靠在椅背上,看着满院的暮色。枣树上残留的几颗枣子在夕阳里红得像小小的灯笼,泛着暖融融的光。秋天快过完了,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他也在这个季节死过。那时候他躺在病榻上,窗外的桂花也开着,祝英台不在身边。他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她跳进他的坟墓,然后变成了一对蝴蝶。

      那时候他想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如果还有下辈子,他一定要做一棵树,扎根在土里,能遮风挡雨的那种。

      这辈子,他好像做到了。虽然不是一棵真正的树,但他有了这个院子、这棵枣树、这个女人、还有这个正趴在母亲怀里打瞌睡的小小的孩子。

      他伸出手,把祝英台肩上的一片落叶拿掉,又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英台,”他说,“你说如果咱们没有重活一次,现在会是什么样?”

      祝英台想了想:“大概是你死了,我死了,两个人变成了蝴蝶。”

      “那蝴蝶呢?”

      “蝴蝶大概飞走了吧。反正也没人记得我们。”

      “现在呢?”

      现在——院子里飘着晚风,枣树的影子在暮色里轻轻地摇着。正房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银心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四九在厢房里打鼾。梁念卿睡着了,小小的手攥着祝英台的衣襟,呼吸均匀又安稳。

      “现在挺好的。”祝英台说,“比蝴蝶好。”

      梁山伯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月光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枣树的叶子还在簌簌地落,有几片落在两个人身上,又滑落在脚边。

      天上没有蝴蝶。

      只有这间院子、这棵树、这个女人、还有那个睡着了的小小的孩子。

      这就是他重活一世,拼尽所有,换来的所有了。

      “英台,”他轻声说,“下辈子,我还能找到你吗?”

      祝英台靠在他肩上,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你能找到。这辈子找到了,下辈子也能。”

      “那我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别找了。”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换我找你。”

      梁山伯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风吹过去,满院的桂花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直到夜风变凉,直到那棵枣树的影子悄悄地转过了一个方向,落在那扇刻着“梁宅”两个字的大门口。

      门内是人间,门外也是人间。

      日子还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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